一
一九四七年。
刚进八月,松花江上的风就硬了。那风不像夏天那样温吞吞的、带着水草腥气的热浪,而是干冷干冷的,像麻绳子抽在脸上,生疼。江边的柳树最先知道秋天来了,叶子从尖上开始发黄,一片两片地往下掉,落在水面上打个旋,就顺着水流往东去了,也不知道能漂到哪儿。
刘长河蹲在自家分到的七亩地头,手里攥着一把黑土,却没心思看。他的眼睛一直望着西北方向——那边是区上的劳改队,二弟刘长水正在那儿“赎罪”。
自从春天分完地,刘长水就被押到江湾子的采石场,跟着一帮伪满时期的警察、保长、甲长们砸石头。说是劳动改造,其实就是没日没夜地干。刘长河去过一次,隔着铁丝网看见二弟光着膀子抡大锤,脊梁骨一根根凸出来,一条一条的,数得清楚。他想喊,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最后转身走了,走得飞快,好像后面有狗撵他。
王桂兰在背后骂他:“你就不能去求求情?给他送件衣裳?天冷了,他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
“求谁?”刘长河梗着脖子,声音硬得像冻了的土坷垃,“他是伪保长,我没把他从台上拽下来就算是当哥的了。我还去求情?我脸往哪儿搁?”
话是这么说,夜里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桂兰的脚冰凉,蹬了他一下:“想啥呢?”
“没想啥。”
“没想啥你翻啥?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翻过去,我都被你折腾醒了。”
刘长河不吭声。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炕沿上,白惨惨的。他盯着那片月光,盯了很久,眼睛酸了也没眨一下。他想起小时候,哥仨挤一铺炕,二弟睡觉老实,不翻身不打呼噜,就是爱磨牙。说这孩子心重,白天不敢说的话,夜里都从牙缝里漏出来了。
不知道在采石场,二弟夜里还磨不磨牙。不知道那帮一块儿砸石头的人,会不会嫌他吵。
二
采石场在江湾子,离松江屯十五里路。那地方原先是个乱石岗子,日本人来了以后开了个采石场,抓劳工砸石头修碉堡、修炮楼、修铁路桥墩。石头是青灰色的,硬得很,大锤砸上去火星子直冒,砸一天下来,胳膊肿得跟大腿似的。
现在日本人走了,石头还在。区上把这地方利用起来,让犯人们接着砸,砸出来的石子铺路、砌渠、修堤坝,也算给新社会做贡献。采石场四周拉了一圈铁丝网,门口有个木头岗亭,日夜有人把守。犯人们住在后山腰的三排土坯房里,每间屋子挤二十来个人,大通铺,人挨着人,翻身都费劲。
刘长水睡在最靠门的位置。那位置最差,冬天门缝进风,冻得后脑勺疼;夏天门开着,蚊虫都往他身上扑。但他从来不跟人争,别人要换他还不换,说“我在哪儿都行,有个地方躺下就中”。
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四十好几了,头发白了一半,腰杆子早被那些年当保长的日子压弯了。他不怎么说话,别人骂他“汉奸”“狗腿子”“给日本人舔腚的货”,他低着头,耳朵根子红一阵白一阵。有人故意使唤他干重活,把最大的石头分给他砸,把最重的撬棍塞给他扛,他也不吭声,扛起来就走,咬着牙,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跟他关在一起的有个姓吴的,叫吴景春,以前是韩万发家的账房先生,五十多岁,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白麻绳拴着挂在耳朵上,走路的时候眼镜一晃一晃的。老吴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在采石场里算是文化人,犯人们有什么要写信念信的都找他。他看人看事也透,有时候偷偷跟刘长水说话。
“长水啊,”有一天下工,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不该在这儿。你那些年给抗联送盐巴的事儿,我听说过。够抵命的了。”
刘长水正蹲在地上搓手上的茧子,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了看老吴,又低下头,继续搓茧子,搓了好一会儿才说:“吴叔,我哥替我求了情,要不然早枪毙了。在这儿好歹活着,活着就有口气。”
“活着有啥意思?天天砸石头,砸到死?”
刘长水的手停了。他看着远处的松花江——从采石场能看见江,灰蓝色的一条带子,在天边闪闪发亮。他看了好一会儿,说:“活着就能看见松花江。我娘活着时候说,松花江流到哪儿,刘家的根就扎到哪儿。我要是死了,就看不见江了。”
老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蒙了一层灰,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三
采石场管事的叫高明德,是区上派来的,三十出头,当过兵,腿上挨过枪,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个子不高,黑脸膛,眉毛很重,眼睛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时候像钉子一样盯住不放。他对犯人不算坏,也不算好,公事公办,不骂人不打人,但也不跟任何人套近乎。每天清早点名,分活,上工,中间歇半个时辰吃午饭,下午接着干,天黑收工,吃饭,睡觉。
高明德知道刘长水的事——刘长河在大会上替弟弟求情的事传遍了十里八村,连区上都听说了。他对刘长水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分活的时候不给他派最重的,抬石头这种活都让年轻人干,刘长水只管砸石子。
刘长水心里清楚。他不说感谢的话,因为他知道高明德不图这个。他只是默默地砸,从早砸到晚,石子在他手底下碎成粉末,粉末沾在脸上、鼻子里、汗衫上、头发里,整个人灰蒙蒙的。他的手掌全是茧子,硬邦邦的,摸上去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石粉,洗不掉,抠不出来
有天中午歇晌,刘长水蹲在阴凉里啃窝头。窝头是苞米面的,掺了糠,嚼起来喇嗓子,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嚼,像嚼沙子一样。李德胜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自己点了一根烟,没看他,看着远处的江面。
“刘长水,” 高明德吐了一口烟,“你以前真给抗联送过盐巴?”
刘长水嚼窝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点了点头。
“送了多少?”
“记不清了。隔三差五的,一小包一小包,藏在衣裳里,送到青纱帐边上的一个窝棚。有人在那儿接。”
“你不怕?”
“怕。”刘长水的声音很低,“怕得要死。腿肚子都转筋。但我哥在抗联,我不能让他没盐吃。他们打鬼子,没盐哪有力气。”
高明德没再问。他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以后砸石头累了就歇歇,不差你那几锤。”
刘长水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潮。
四
出事那天是九月二十八。刘长河后来一辈子都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第二天就是阴历八月十五,桂兰烙了糖饼,说要给铁柱寄两块去。铁柱在区上工作,好几个月没回来了,桂兰想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那天早晨起了雾,松花江上的雾浓得化不开,把整个江湾子罩得严严实实,连对面五十步远的房子都看不清。采石场在江边的高坡上,雾从江面爬上来,顺着坡往上涌,把石头、铁锤、人的影子都攥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
刘长水照例五点半起来。他在门口的水桶里舀了半瓢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又用手巾蘸了水擦脖子,他的脖子粗,因为常年低头,后脖颈上有个肉疙瘩,擦的时候要歪着头。擦完了脖子,他把手巾拧干,搭在肩上,蹲在门口等着开饭。
早饭是苞米面糊糊,稠的能立住筷子,一人一碗。刘长水端着碗,先转着圈吹了吹热气,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生怕洒了一滴。喝完了,又用舌头把碗底舔干净,碗跟洗过一样。他把碗放在指定的筐里,跟着队伍往采石场走。
雾太大了,前面人的脊背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有人咳嗽,有人骂了一句什么,声音闷闷的。
老吴在刘长水前头走,走得不快,眼镜上的麻绳一晃一晃的。他忽然停下来,刘长水差点撞上他。
“长水,你听。”老吴侧着耳朵。
“听啥?”
“江上有动静。好像是小孩叫,你听听。”
刘长水竖起耳朵。雾太浓了,声音像是被裹住了,传不远。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一会儿——果然,从江边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在跟前。那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像是小孩在喊救命。
刘长水的脸色变了。
“有人在喊救命,是小孩。”他说完就把手里的饭盆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往江边跑。饭盆叮叮当当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路边的水沟里。
高明德在后面看见了,大声喊:“刘长水!你干啥去?还没上工呢!”
刘长水没回头,也没应声。他跑得飞快。石子硌脚,他踩上了也不觉得疼。草棵子绊腿,他一脚踢开。跌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爬起来接着跑。
江边有一排老柳树,年头多了,树干歪歪扭扭的,树皮皴裂。雾把柳树枝压得很低,一根根垂下来。刘长水穿过柳树,脚下一滑,踩在湿泥上,身子往前一栽,差点一头扎进江里。
他稳住身子,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泥里,抬起头往江面上看——
雾里隐约有一个黑点在翻腾,离岸边大约十几丈。黑点一会儿冒上来,一会儿沉下去,冒上来的时候能看见一只手在挥,沉下去的时候就只剩一圈水纹。喊叫声已经变成了含混的呜呜声,像是呛了水,嘴里灌满了,喊不出来了。
岸边还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四五岁,站在泥地里哭。小男孩光着脚,脚丫子冻得发紫,手指着江里,声音已经哭哑了:“俺哥……俺哥掉进去了……救命……快来人救命啊……”
小女孩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刘长水二话不说,把鞋蹬掉——胶鞋已经被泥水泡透了,脱的时候费了点劲。他扯开裤腰带,裤子往地上一扔,光着腿,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江里。
水冰凉,冰得他浑身一哆嗦,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扎得他牙关紧咬,差点喊出声来。但他没停,胳膊抡起来,一下,两下,三下,拼命往那个黑点游。浪不大,但雾里的水流看不清,方向感全没了,他游了几丈,回头看了一眼岸,只能看见柳树的影子模模糊糊,像一排鬼影。
他呛了一口水,又苦又凉,辣嗓子,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再快。那是个孩子,不能让他淹死,不能让他就这么没了。
他在小的时候学会凫水,三弟刘长山教他的。三弟的水性好,能在江里游一个来回不带喘气的。三弟说“哥,你得学会,万一哪天掉江里了能自救”。他当时还笑,说“咱老刘家是旱鸭子,祖祖辈辈没人会水,我学不会”。三弟不听他的,按着他的脑袋就往水里摁,说“喝几口就会了,人到了水里自然就扑腾”。他喝了一肚子江水,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最后真会了。
现在三弟不在了,他在替三弟活着,也替三弟在水里救人。
五
离那个黑点越来越近了。刘长水看清了,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剃着光头,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破褂子,在水里扑腾得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头发在水面上漂着,一绺一绺的。手还在胡乱扑腾,但动作越来越慢,身子也开始往下沉,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喊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刘长水喊了一声:“别怕!抓着我!”
那孩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搂住刘长水的脖子,两只胳膊死死箍住,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刘长水勒死。刘长水在水里呛了一大口,水灌进鼻子,呛得他脑子嗡嗡的。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挣不开。孩子缠住了他,两条腿也夹上来了。
他想起三弟教过的——救人不能从正面,得从后面,要不然被救的人会把你也拖下去,两个人都得死。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挣开孩子的手,转到身后,一手托着孩子的下巴往上抬,一手划水,仰着身子往回游。
孩子不那么挣扎了,但还在哆嗦,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含混得像梦话。刘长水说了一声“别怕,叔带你回去”,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往回游比来的时候慢多了,也累多了。一个大人拖着一个半大孩子,少说也有一百好几十斤,再加上水凉得刺骨,胳膊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听使唤,像绑了两块大石头。每划一下水,都要用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胳膊上的肌肉突突地跳。
雾还是那么浓,比刚才更浓了,四面八方全是白茫茫的,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刘长水用力睁大眼睛,想找岸的方向,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浓得像一面墙,堵在眼前。
他凭着感觉划。记得刚才下来的时候,岸在身后偏右的位置。他调整了方向,划几下水就抬头看一看,划几下水就抬头看一看。岸边的柳树影影绰绰的,好像在左边,又好像在右边,像鬼打墙一样,怎么也靠不近。
孩子的力气越来越小了,下巴从他手里滑了一下,差点又呛水。他赶紧换了个姿势,把孩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从下面托着孩子的腰,另一只手拼命划。孩子的脸就贴在他耳朵旁边,他能感觉到孩子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弱。
“别睡!”刘长水喊了一声,“不能睡!听见没有!”
孩子嗯了一声,意识开始模糊。
刘长水咬着牙,拼命地划。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凭一口气撑着,那口气憋在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想,要是三弟在这儿多好,三弟水性好,别说拖一个孩子,拖两个都不带喘气的。三弟什么都比他强,连死都死得比他硬气——三弟死在高粱地里,血流进黑土。
他不能停。孩子还在手上,靠着他的肩膀,已经没什么动静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他使劲蹬了一下腿,身子往上蹿了蹿,冒出水面,又沉下去。岸边的柳树好像近了一点,又好像远了,他分不清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嗡嗡的。
他忽然想起娘说的话——松花江流到哪儿,刘家的根就扎到哪儿。
江还没断流,根还不能断。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蹬了一脚,用肩膀往前一顶,把孩子往前推了一截。那孩子的手从他肩膀上滑开了,他的身子顿时一轻,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但他没有跟着浮上去,反而往下沉了一截。
他看见孩子离岸更近了。岸上好像有人影跳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伸着手往孩子那边够。好几个人,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但其中一个抓住了孩子的胳膊,把孩子拖上了岸。
孩子被接走了。他听见岸上有人在喊什么,喊得很急,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想笑一下,但嘴已经咧不开了。嘴唇冻得发紫,上下两片粘在一起,像被糊住了。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鼻子。冰凉的水涌进鼻孔。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不久,水漫过了头顶。
六
高明德带着人赶到江边的时候,雾还没散,但比刚才薄了一些,能看见江面的轮廓了。
那个被救上来的孩子叫石头,大名冯石头,是江湾子村老冯家的老大,今年十岁,在村里小学念二年级。他领着弟弟妹妹到江边摸蛤蜊,想给家里添个菜,一脚踩空,掉进了江边的一个深坑。那个坑是往年挖沙留下的,表面上看不出来,底下深得很,大人掉进去都够呛。
石头躺在岸上,身上盖了一件不知道谁脱下来的褂子,光着膀子,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肚子鼓鼓的,灌了一肚子水。一个老汉正蹲在他旁边控水,把他肚子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拍后背。石头吐了好几口水,黄的绿的,混着泥和沙子,吐了一地。吐完了,他咳嗽了几声,咳嗽得撕心裂肺的,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边哭一边指着江里:“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在水里……快去救……”
高明德脱了衣裳就要往下跳,旁边的人拦住他:“高队长,雾还没散利索,看不清啊!下去也找不着人!”
“看不见也得下去!” 高明德推开那人,把上衣往岸上一扔,穿着裤衩就跳进了江里。他也不年轻了,三十好几的人,腿上还有旧伤,跳下去的时候水激得他龇牙咧嘴的,但他咬着牙往下潜。
他在水里摸了好一阵,什么也没摸着。水太浑了,底下的泥被踩得翻起来,黄汤子一样,什么都看不见。雾太大了,水面上的能见度也不足几丈。他潜下去,浮上来,再潜下去,再浮上来,反反复复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腿上的旧伤也犯了,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几乎要放弃了。他想,人可能已经被水冲走了,下游那么长,谁知道冲到哪儿去了。正要往回游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个东西,软软的,在水底下沉着一动不动。
是一只手。
他抓住那只手,使劲往上拉。沉得很,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坠着,拉了几下才拉上来。他这才看清——是一棵树,一棵倒在江里的老柳树,树根埋在岸边的泥里,树干斜着伸进江里,枝叶泡在水里,烂得差不多了。那只手,就卡在两根树枝中间,攥着树枝,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依靠。
是刘长水。
他的身子卡在树枝中间,脸朝下,埋在泥里,已经没了呼吸。高明德把他从树枝里拽出来,架在自己肩膀上,拖着往岸边游。刘长水的身子沉得像石头,死沉死沉的。
上岸之后,高明德自己也累瘫了,趴在岸边喘了好一会儿,嗓子眼里呼啦呼啦的。旁边的人帮忙把刘长水拖上来,放在岸边的泥地上。
刘长水已经不行了。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紫得发黑,眼眶深陷,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往前推人的姿势,僵在胸前,五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推出去。
有人去掰他的手,掰不开。
卫生员赶过来的时候,身上还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他蹲下来,摸了摸刘长水的脖子,听了听胸口,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行了。救不回来了。”
高明德蹲在旁边,看着刘长水的脸,看了很久。他伸手把刘长水脸上的泥擦了擦,露出下面的皮肤。那张脸上有很多皱纹,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的。额头上有一道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结了厚厚的痂。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跟谁赌气。耳朵后面有一小块胎记,青紫色的,铜钱那么大。
高明德忽然想起刘长水在采石场的这些日子,想起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蹲在门口用凉水洗脸,想起他砸石头的时候从不偷懒,锤子举得高高的,落下来准准地砸在石头上,一下是一下,从不含糊。想起他吃饭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把锅底的那点糊糊刮干净,从不跟人争。想起那天中午,他蹲在阴凉里啃窝头,自己走过去问“你真给抗联送过盐巴”,他点了点头,说“怕,怕得要死,但我哥在抗联”。
高明德的眼睛忽然有点潮。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
旁边有人说:“这人是个伪保长吧?”
“管他啥长不长的,救人救死了,是条汉子。”另一个人说。
石头他爹老冯赶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棉袄扣子都没系,敞着怀,露出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汗衫。他一到江边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刘长水,也看见了自己的儿子石头——石头坐在旁边,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嘴唇还在哆嗦。
老冯扑通一声跪在刘长水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他磕完了头,趴在地上不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恩人哪!恩人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您救了俺的命根子啊!俺石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也不活了!您是俺全家的恩人哪!”
石头也爬过来,跪在父亲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刘长水的脸。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不出声,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高明德没说话,找了一块帆布把刘长水盖上。帆布是采石场盖石子用的,灰扑扑的,上面有好几个破洞,露出一块一块的青灰色。他把帆布盖在刘长水身上,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双穿着破胶鞋的脚。胶鞋底磨透了,大拇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盖发黑,是老茧子和泥巴混在一起的颜色,洗都洗不掉。
他蹲下来,把那双破胶鞋并了并,摆整齐了。
然后他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去松江屯报信。骑我的自行车去,车在岗亭后面。告诉刘长河,他弟弟……没了。”他说“没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像是怕这两个字太重,砸着人。
七
报信的人到松江屯的时候,刘长河正蹲在老榆树底下磨镰刀。
秋收快到了,地里的高粱已经红了头,沉甸甸的穗子弯下来,风一吹就沙沙地响。镰刀得磨利了,要不然割高粱费劲,一刀下去割不断,要来回拉好几下,手脖子酸得疼。磨刀石是从江边捡来的青石,扁扁的,一面平一面鼓,沾上水,嚓嚓嚓,一刀一刀地磨。
刘长河磨一会儿就用大拇指试一下刃口,觉得还不够快,又沾了点水,接着磨。他磨镰刀的手艺是父亲教的,父亲说“镰刀不快,地里的活就干不好;地里的活干不好,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风”。父亲还说“磨刀的时候心要静,心不静,磨出来的刀也不快”。
他今天心就不静。从早上起来,眼皮就一直跳,左眼跳完右眼跳,跳得他心烦意乱。他骂了一句,揉了揉眼睛,还是跳。他跟桂兰说“今天眼皮老跳”,桂兰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听了,心里更不踏实了。
桂兰在院子里喂鸡,一把苞米撒出去,鸡围过来抢,咯咯咯地叫。那只芦花母鸡最凶,把别的鸡都啄跑了,自己占了最大的一堆苞米。桂兰骂了一句“馋货”,又撒了一把苞米,撒远一点,让别的鸡也能吃上。
报信的人是采石场的一个年轻看守,姓王,大名叫王富贵,二十出头,圆脸,一笑俩酒窝,平时挺爱说爱笑的。他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车铃铛掉了,车把上缠着一圈铁丝,一路叮叮当当响,像敲破锣。他把车停在刘家门口,没来得及打脚撑,车子歪倒在地上,他也没扶,喘着粗气喊:“刘长河在家不?”
刘长河抬起头:“我就是。啥事?”
王富贵张了张嘴,又闭上,憋得满脸通红,像是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他搓着手,手心全是汗,搓了两下又在裤腿上擦了擦。
桂兰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把苞米,看见王富贵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王富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刘……刘长水……出事了。”
刘长河手里的镰刀停在半空中,刀刃上的水珠一滴滴往下掉,滴在磨刀石上。
“啥事?”
“在江里……救一个小孩……淹着了。” 王富贵没敢说“死了”,说了“淹着了”。他觉得“淹着了”比“死了”轻一些。
刘长河放下镰刀,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身子有千斤重,费了好大的劲才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弯了一下,他赶紧扶着老榆树的树干,才没有跌倒。老榆树的皮粗糙得很,硌手,他一使劲,手指甲嵌进树皮里,抠下了一小块。
桂兰的脸刷地白了,手里的苞米撒了一地,鸡又围过来抢,啄她脚趾头她都没反应。
“淹着哪儿了?”桂兰问,声音已经变了调。
王富贵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人已经……没了。”
桂兰愣在那里,半天没动。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是啊了一声。鸡在她脚边啄苞米,啄到脚趾头她都没动一下。
刘长河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拿起地上的镰刀,搁在磨刀石旁边。他搁了一下,觉得不稳,又搁了一下,还是不稳,就用磨刀石把镰刀压住了,压稳了。然后他走进屋,从炕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褂子,灰蓝色的,还是当年区上发的慰问品,他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几年了,叠痕都压死了,怎么抖都抖不开。
他把褂子抖开,抖了好几下才抖开,又举起来看了看——褂子的领口有个小洞,是虫蛀的,针尖那么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想了想,还是穿上了,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手在发抖,扣了几次才扣上,有一回扣岔了,解开来重新扣。
桂兰跟进来,眼泪已经下来了,两条泪痕在脸上亮晶晶的。“我跟你去。”她说,声音已经哑了。
“你不用去。在家看着。”刘长河的声音硬邦邦的,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能不去吗?那是你二弟!”桂兰抹了一把泪,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那也是我二弟!我嫁到刘家二十年,你二弟管我叫了二十年嫂子!我跟他吵过架拌过嘴,可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
刘长河看了她一眼,没再拦她。
两人锁了门,跟着王富贵往江湾子走。刘长河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得吓人,一步能跨出老远去,桂兰在后面小跑才跟得上,跑了几步就喘上了,呼哧呼哧的。王富贵骑着自行车,在土路上颠得叮叮当当,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路上碰见几个屯里的人,问干啥去,刘长河没吭声,桂兰也没吭声。那些人看见他们脸色不对,步子又那么急,知道出了事,不敢再问,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去,走过去老远了还回头看。
十五里路,刘长河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中间一次没停。他走得满身大汗,额头的汗珠子滚下来,滚进眼睛里,他也没擦。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法想。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二弟没了,二弟没了,二弟真的没了。
八
到采石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西边的天上,圆圆的,红红的,像一个大火球,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雾早就散了。松花江面平平的,没有一丝波纹,灰蓝色,泛着冷光,一动不动地铺在那里,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江边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柳条一摇一摆的,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摇头。
刘长水被放在一块门板上,门板是采石场工棚的门,卸下来的,上面还沾着泥和灰。门板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是从马厩里抱来的,有的还带着马粪的味儿。干草上面盖着帆布,帆布灰扑扑的,有好几个破洞,盖得不太严实,露出一截胳膊和一截腿。脚上还穿着那双破胶鞋,鞋底磨透了,大拇脚趾露在外面,指甲盖发黑,脚趾头上全是老茧子,硬得像石头。
高明德站在门板旁边,一脸疲惫,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像好几天没睡觉。他看见刘长河来了,迎上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伸出手想跟刘长河握一下,又缩回去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门板,意思是“人在那”。
刘长河走到门板前,蹲下来,蹲得很慢。他伸手掀开帆布,手抖得厉害,掀了两下才掀开。
刘长水闭着眼睛,脸朝上,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脸上的泥已经擦干净了,眉毛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微微蹙着,像是在为什么事发愁。
脖子上的血印还在,一道一道的,是那个孩子掐的。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红的。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一缕一缕的,露出下面的头皮。头皮上有一块疤,铜钱那么大,是小时候摔的,哥仨在江边玩,二弟从柳树上掉下来,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刘长河背他回家,娘骂了他一顿,说他不看着弟弟。
刘长河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凉的,硬邦邦的,像摸一块刚从江里捞出来的石头。他又摸了摸弟弟的手。手还是攥着的,五指攥成一个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掰不开,像铁铸的一样。他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开,又掰了一下,还是没掰开,指缝间露出一截干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怀里揣着的那块榆木——从父亲烧死的柴房里捡的那块未烧透的榆木,他一直揣在怀里,跟了他十四年,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掏出来,放在弟弟的手心里,握着他的手指,把那块榆木包住。
“二儿,”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是爹留下的。你带着去见爹。”
他不知道二弟能不能听见,但他想说。说了总比不说强。
桂兰在旁边已经哭出声了,呜呜咽咽的,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刘长河没哭。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握着弟弟的拳头,一只手攥着帆布,眼睛直直地盯着弟弟的脸,盯了很久很久,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吴拄着拐杖走过来,他腿脚不好,走得慢,一步一挪的,用了好一会儿才走到跟前。他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实在憋不住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小声说:“长水走之前……他早上还说,想看看松花江。”
刘长河没回头,也没动。
“他还说啥了?”
“他说,他娘说过,松花江流到哪儿,刘家的根就扎到哪儿。他要是死了,就看不见江了。”
刘长河的手抖了一下。不是轻轻地抖,是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攥着帆布的那只手,指节都发白了。
“他还说,他在底下砸石头,活着至少能看见江。现在……”老吴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有东西堵住了,他使劲咽了一下,没咽下去,眼泪倒先下来了,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淌到下巴上。
刘长河慢慢站起来,腿麻了,蹲得太久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桂兰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推开桂兰的手,走到江边,蹲下来,双手捧了一捧江水,洗了把脸。
江水比弟弟身上的还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捧了第二捧,又洗了一下,第三捧,他喝了一口。江水又苦又涩,带着泥沙的腥味,不好喝,但他咽下去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高明德说:“我要把他带回去。”
高明德说:“行。我找辆车。有辆牛车,拉石头的,刚空出来,垫上草就能躺人。”
九
牛车到松江屯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只有星星照着,院子里的东西看得不太清,黑糊糊的一团一团的。
刘长河把牛车停在自家门口,没进院子,让车停在门外的大杨树下。杨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拍手,又像是在哭。
他跳下车,对桂兰说:“你去借几块木板,我给他钉口棺材。”
桂兰说:“都黑成这样了,上哪儿借木板去?谁家这个点儿还开着门?”
“去韩家借。”刘长河说,“韩万发虽然倒了,他家的木料还在,没人动。仓库里有的是,我去跟看仓库的老孔头说一声就行。”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以前最恨韩万发,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亲手宰了他。现在为了弟弟的棺材,要去韩家借木板。人死了,什么都顾不上了,脸面、恩怨、旧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让弟弟有一个地方躺,不能就这么躺在门板上,连个遮风挡雨的东西都没有。
桂兰没说什么,转身去了。韩万发的院子已经被充公,如今是村公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松江屯村公所”几个字。仓库在院子后面,三间大瓦房,堆着没收来的木料,松木的,红松的,还有几块水曲柳,油亮油亮的,码得整整齐齐。
看仓库的老孔头正蹲在门槛上吃饭,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吃得正香。听见桂兰说明来意,二话没说,碗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嘴,挑了几块最好的红松板,又搭了几根方子,让桂兰扛回去。临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刘长水是个好人。那年要不是他偷改名单,俺家那几亩地就被鬼子烧了。俺记他一辈子。”
桂兰扛着木板回来的时候,刘长河已经在院子里刨木板了。他点了一盏马灯,挂在老榆树的枝丫上,灯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忽明忽暗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鬼影。
月光下,刨花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堆在地上,白花花的,像刚刚落下来的雪。刨花的味道很冲,松木的香味混着锯末的尘土味,闻起来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带着哥仨做木匠活,刨子推过去,刨花卷起来,弟弟们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跑出去玩了,只有他蹲在原地,看着父亲的手一起一落。
他的手艺不好,锯不直,锯出来的木板一边宽一边窄,像狗啃的。刨不平,刨子推过去,板面上留下一条一条的波浪纹,摸上去高低不平。钉钉子的时候歪歪斜斜的,锤子砸下去,钉子歪了,拔出来重钉,钉了好几下才钉进去,钉子帽露在外面,没有完全吃进去。
桂兰在旁边掌着灯,马灯不够亮,又点了一根蜡烛。蜡烛油滴在她手背上,烫出了一个个小红点,她没觉得疼,也没顾得上擦,就那么举着,一动不动的。
棺材做到后半夜才做好。说不上好,就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能躺进去一个人。长宽高都不太对,长了一点,宽了一点,看起来不太顺眼。刘长河在棺材里面铺了一层干草,又铺了一层褥子——褥子是桂兰从炕上揭下来的,旧的,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这才把弟弟放进去,又把那几根干草放在弟弟胸口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拍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二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安心走吧。哥送你。”
十
棺材停在院子里,没有盖盖。
按照东北的老规矩,人死了要停三天,让亲朋好友来吊唁,让亡魂在家里多待几天,慢慢地走,不急着上路。刘长水没什么朋友,他这辈子交下的朋友,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是些跟他一样在泥里滚的人。来的人不多,但都是真心的。
第一个来的是老孔头,就是那个看仓库的老头。他拎着一刀黄纸,在棺材前烧了,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把纸灰吹得满天飞。他鞠了三个躬,腰弯得很低,都快碰到膝盖了。他说:“长水啊,你救的那个孩子,我认识,是老冯家的石头。那孩子命大,托你的福。你放心,老冯家不会忘你。逢年过节,我给烧纸。”
刘长河在旁边站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个来的是赵德胜。他骑了一匹瘦马,从区上赶过来,马累得直喘气,嘴角冒着白沫。他一进院子就把马拴在老榆树上,缰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他走到棺材前,摘下帽子,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然后他转过身,对刘长河说:“长河同志,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我会向区里汇报,看能不能给他追认一个……一个什么说法。”
刘长河说:“他不要说法。他就是个伪保长。”
赵德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刘长河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他说:“他是个好人。”
刘长河没接话,眼睛看着棺材,像是没听见。
第三个来的是韩家的老长工张富贵,五十多岁,驼背,后背弓得很厉害,一辈子没娶上媳妇。他跟刘长水一起给韩万才扛过活,俩人睡一铺炕,盖过一条被子,吃过一个碗里的饭,地里的活一块儿干,有苦一块儿受,有累一块儿挨。
张富贵一来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止都止不住。他跪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红了一片。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的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哭一会儿说,说一会儿停一会儿。
“长水啊,你说你咋就走了呢……咱俩还说好了,等解放了,咱俩合伙买一头牛,你种地我放牛……牛还没买呢,地还没种呢,你咋就走了呢……你走了,我跟谁合伙去啊……我一个人放什么牛啊……”
他哭得站不起来了,刘长河把他扶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像架一个病人。张富贵站都站不稳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软绵绵的,全靠刘长河架着才没倒下去。
刘长河说:“叔,别哭了。二弟走了,我替他活着。”
张富贵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后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有江湾子村的,有石头他爹老冯带着全家来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说是听说有人舍己救人,特意来看看,给恩人磕个头。
老冯家来了五口人,老冯和他媳妇,石头,还有那两个小的——那个小男孩和小女孩。石头走在最前面,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昨晚上一宿没睡。
他一进院子就跪在棺材前,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砸得土都扬起来了。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咚,磕出了血,血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跪着,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娘在旁边哭得站不住了,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呜呜的哭声,身子往后仰,像是要倒下去,旁边的邻居赶紧扶住了她。她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摇头,拼命地摇头。
他爹老冯跪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嘴唇哆嗦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磕头,磕了一个又一个,额头磕在砖地上,磕得砖地上都沾了血。
刘长河把老冯拉起来,说:“别磕了。他救你儿子,不是要你磕头。”
老冯被拉起来了,还是说不出话,嘴巴一张一合的。他的眼泪流了一脸,流到下巴上,滴在地上。他忽然抱住刘长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浑身都软了,要不是刘长河架着他,他能瘫在地上。
石头抬起头来,脸上泪水和血糊在一起,红红白白的一片。他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叔,我想看看他。”
刘长河犹豫了一下。棺材还没盖盖,能看。他看了石头一眼,石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松花江上的月光,里面有一种东西让他不忍拒绝。
他点了点头,走到棺材前,把上面盖的布掀开。
石头踮着脚往里面看了一眼。就一眼,他就看见了刘长水的脸——那张灰白色的、瘦削的、嘴唇紧抿的脸。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过身扑进他娘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他娘搂着他,自己也哭,娘俩抱在一起哭,哭得昏天黑地,哭得院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抹眼泪的。
刘长河盖上棺材盖,退到一边,点了一根旱烟。烟锅子在月光下一红一红的,像一只眨眼的萤火虫,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抽了两口,呛得咳嗽,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把烟锅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烟丝烧得正旺,红通通的。
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磕出一个小土堆。
十一
第二天下午,铁柱赶回来了。
他穿了一身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车马劳顿的疲倦。他的头发很长了,从帽檐底下支棱出来,乱蓬蓬的,像一窝草。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他用舌头舔了舔,血珠子又冒出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了棺材,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到刘长河跟前,叫了一声“爹”。
刘长河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烟锅子,看着他。儿子比他高了,肩膀比他宽了,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个大人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回来了?”
“回来了。”铁柱蹲下来,跟父亲平视,眼睛红红的,“我二叔的事,我听说了。赵德胜同志跟我讲了。我在区上开会,一开完就赶回来了,马都没来得及喂。”
刘长河没吭声,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半锅烟灰。
铁柱说:“爹,我……我对不起二叔。”
刘长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铁柱,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心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很久,才说:“你对得起他。你是公家的人,按政策办事,没错。”
“可是……”
“没有可是。”刘长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你二叔当保长,是他自己选的。他给抗联送盐巴,也是他自己选的。他跳江救人,还是他自己选的。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得自己扛着。你扛你的,他扛他的。谁也替不了谁。”
铁柱的眼圈红了,红得像秋天的红高粱。他在区上工作这么久,听了无数遍“政策”“原则”“立场”“方针”,从来没听父亲说过这么有道理的话。这道理不是书上来的,不是会上听来的,是土里长出来的,是松花江的水泡出来的,是黑土地的风吹出来的。
铁柱在棺材前站了很久,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每个躬都鞠得很深,深到腰弯成了直角。然后他转身对刘长河说:“爹,我想给二叔立块碑。”
“立碑?”刘长河愣了一下,烟锅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他是伪保长,区上能批?”
“我回去申请。他是劳动改造期间舍己救人,这个事迹是真的,那个孩子还活着,证人都在,采石场的高明德可以作证,江湾子的村民也可以作证。我觉得区里会批。这不是徇私,是实事求是。”铁柱的语气很坚定,坚定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刘长河看着儿子,觉得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不是因为他穿了军装,不是因为他腰里别着枪套,不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了,而是因为他开始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了,不再只会背文件、念政策、听上级的指示了。他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原则。
“行。”刘长河说,“你看着办。你是公家的人,比我懂政策。”
十二
出殡那天,天没亮就起了风。
松花江上的风灌进屯子,从北边刮过来,一路畅通无阻,刮得各家各户的窗户纸呜呜响,像狼嚎。杨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忽上忽下的,像是不舍得离开树枝。院门口的大杨树下,堆了一夜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又卷起来,像在跳什么舞。
刘长河四点钟就起来了,烧了一锅水,用木盆端到院子里,给弟弟擦身子。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凉的,烧了半天也没烧太热,只有一点温乎气儿。
桂兰要帮忙,他说不用,一个人来。
刘长河一边擦一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醒着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儿,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咱俩去江边摸鱼,你脚底被玻璃碴子划了,流了好多血,你把脚抬起来一看,血呼啦的,你吓哭了,我背你回家,走一路,血滴了一路。娘把你骂了一顿,说你不穿鞋到处跑,又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管着你。我说,他是我弟,我不背他谁背他。”
“二儿,你还记得不?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咱家没柴烧了,咱俩去江边捡树枝。你冻得直哆嗦,我把棉袄脱了给你披上,你死活不要,说‘哥你会冻坏的’。我说‘你是我弟,冻坏了我背你回去’。后来咱俩都冻感冒了,一块儿躺在炕上发高烧,娘说你们哥俩真是活宝,烧都烧到一块儿去了。”
“二儿,你还记得不?你当保长那年,我打了你一巴掌,你没还手,也没躲。我打了你,你捂着脸说‘哥,我不当保长,全家都得死’。我没吭声,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你,你还站在原地,捂着脸,像一根木头桩子。”
“二儿,我那一巴掌打重了。你记恨哥不?”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他给弟弟穿上那件灰蓝色的褂子,是区上发的慰问品,弟弟一次都没穿过,一直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舍不得穿。褂子太大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风一吹就飘。他又给弟弟穿上一双新布鞋,是桂兰连夜纳的,鞋底纳了千层,针脚密密实实的,横平竖直,像豆腐块。鞋帮子是用黑布做的,里子絮了一层棉花,穿着暖和,不硌脚。
棺材盖合上了。刘长河拿起锤子,把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每敲一颗,他都轻轻说一声“二儿,走好”。第一颗,走好。第二颗,走好。第三颗,走好。第四颗,走好。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第八颗。
八颗钉子敲完,锤子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咚的一声。
天已经大亮了。
送葬的人不多,除了家里人,就是张富贵、老孔头、老冯家全家,还有几个江湾子村的村民。高明德也来了,带着两个采石场的看守,一人扛了一把铁锹。他们没穿公家的衣服,穿的是自己的便装,灰扑扑的,跟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坟地选在松花江边的高坡上,离那排老柳树不远,能看见江水,能看见江面上的船,能看见对岸的庄稼地。那是刘长河亲自选的,他在江边走了好几趟,走了一个多时辰,才选中了这个地方。他说:“二弟活着的时候想看江,死了就让他看个够。他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没人管他了。”
棺材抬到坟地的时候,太阳刚出来,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冒出来,红通通的。江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亮得晃眼,亮得人睁不开眼睛。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觅食,走走停停,留下一串细细的脚印。
刘长河第一个跳进坟坑,坟坑是昨天下午挖的,挖了一人多深,底下渗出了水,汪了一小洼。他一跳下去,鞋子就陷进泥里了,泥水灌进鞋里,凉飕飕的。他用铁锹铲了几铲土,撒在棺材上,土落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二儿,”他说,“这是哥给你盖的房,有门有窗,对着江,不憋屈。”
铁柱也跳下去,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小腿。他铲了几铲土,撒在棺材上,说:“二叔,我以后每年都来看你。过年给你烧纸,清明给你添土,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待着的。”
桂兰没有下去,她站在坑边,把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往坑里扔。纸钱是黄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用木戳子印着铜钱的图案。纸钱飘啊飘,有的落在棺材上,有的落在土上,有的被风吹到江里,顺着水流走了,漂了很远很远,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黄点。
老冯家的人哭成一团。石头跪在坟坑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他在路边采的,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颜色都有,用一根草绳捆在一起,捆得歪歪扭扭的。他把花放在棺材上,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叔叔,我长大了也学你,救人。我救十个,一百个,把您救的份儿也救回来。”
刘长河听见这句话,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忍了好几天,从出事那天就忍着,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咬着嘴唇,嘴唇咬出了血,不让哭声出来,但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流了一脸。
桂兰递给他一条手巾,手巾是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的,早上刚洗过的。他没接,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他抹完了,又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材上。
一锹,两锹,三锹。
二十锹,三十锹,五十锹。棺材看不见了,被土埋住了,土堆慢慢鼓起来,鼓成一个坟包,圆圆的,像一顶草帽扣在地上。
刘长河把铁锹插在坟头,蹲下来,用手把坟包上的土拍实,拍得平平整整的,不留一个坑,不留一道缝。他拍得很仔细,像是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像是做一件必须做好的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榆木——就是当年从父亲烧死的柴房里捡的那块未烧透的榆木,他一直揣在怀里,跟了他十四年,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出门就揣在怀里。那块榆木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棱角都磨圆了,乌黑发亮的,像一块墨。
他把榆木埋在坟前,用手扒了一个小坑,把榆木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然后压了一块石头,石头是从江边捡来的,青灰色的,圆溜溜的,被江水磨了很多年,光滑得像一只蛋。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二儿,爹在这,三儿也在这。咱们刘家的人,都在一块了。谁也不能把咱分开。”
松花江上,一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怕打着水面,溅起一串水珠。它飞得很高,很高,一直飞到看不见的地方。
江面上只剩下风和波纹。
十三
刘长河回到家里,天已经快黑了。
桂兰做好了饭,苞米面饼子,白菜炖粉条,还卧了两个鸡蛋。鸡蛋是母鸡刚下的,还热乎着呢,桂兰舍不得自己吃,给刘长河放在碗里。
刘长河看了一眼鸡蛋,没动筷子。
桂兰说:“吃吧,三天没好好吃饭了。你再不吃,身子垮了,这个家谁撑?”
刘长河拿起筷子,把鸡蛋夹开。他把一半夹到桂兰碗里,一半自己吃了。他嚼得很慢很慢,像嚼沙子似的,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就是咽不下去。
他硬咽下去了,腮帮子鼓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一声。他又咬了一口饼子,饼子也是苦的,嚼在嘴里没有味道。
桂兰看着他,没再说话。她把自己碗里的饼子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慢慢地吃。吃着吃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怕刘长河看见。
刘长河看见了的,但他没说什么。他把碗里的菜吃完了,把汤也喝了,把碗放在桌上,摆正了,筷子搁在碗上,端端正正的。
铁柱没回来吃晚饭。他下午就回区上了,走得急,说要去给二叔申请立碑的事,不能耽误。桂兰给他装了一兜饼子,又塞了几个咸菜疙瘩,让他带着路上吃。刘长河没留他,说“去吧,公家的事要紧”。铁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那口已经空了的地——棺材已经抬走了,地上还留着一圈印子,方方正正的。
刘长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桂兰的脚又蹬了他一下:“又想啥呢?”
“没想啥。”
“没想啥你翻啥?”
刘长河不吭声。窗外的月亮跟那天晚上一样,白惨惨地落在炕沿上,像一张纸,又像一片霜。他盯着那片月光,盯了很久,眼睛酸了也没眨一下。月光慢慢地从炕沿上移过来,移过来,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冷冷的。
忽然,他开口了。
“桂兰,”他的声音很低,“你说,二弟会不会怪我?”
“怪你啥?”桂兰翻身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头发披散着。
“怪我没拦住他当保长。怪我没替他在区上多说几句好话。怪我只在大会上替他求了一次情,没有再求第二次。怪我……”他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怪我把地契藏起来那会儿,连累了他。要不是我犯糊涂,也许他在采石场不会那么苦。”
桂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叫都没有,只有远处松花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叹气。
她开口了,声音比白天软了很多。
“长河,你二弟不是那种人。他要怪你,就不会偷偷给抗联送盐巴。他要怪你,就不会在大会上让你替他作证。他要怪你,就不会在被判劳改的时候说‘我哥救了我的命’。”
“他真说过?”刘长河的声音忽然紧了。
“高明德跟我说的。我问他你二弟在采石场咋样,他说别人骂他他不吭声,但有人问‘你哥咋不捞你出去’,他说‘我哥救了我的命,不是捞我的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没有怨气。”
刘长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个蜘蛛网,月光照在上面,银白色的,像一张破了的渔网,又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一只蜘蛛从网的这边爬到那边,慢慢地,像是在丈量什么。
“桂兰,”他又开口了,“你说,二弟在底下冷不冷?”
“不冷。”桂兰的声音很轻,“你给他穿了棉袄,垫了褥子,盖了被子,不冷。”
“他会不会想家?”
“他就在家。松江屯就是他家。他哪儿也不去。”
刘长河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他趴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桂兰把手伸过去,摸到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在抖。
她没有再说话,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就那么搭着,没有收回来。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炕沿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最后消失不见了。鸡叫了头遍,二遍,三遍。天快亮了。
松花江还在流,流得很慢,流得很静,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江水是黑的,看不清颜色,只有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从古唱到今,从今唱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