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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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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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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捧土》连载

第九章 第一枪

1937年。

密营的秋天很短。

刘长河上山的时候还是九月初,高粱地里的秆子还没砍完,露水重得能湿透裤腿。没等他习惯山上的日子,树叶就开始掉了。先是白桦的叶子,黄灿灿地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棉絮上。接着是落叶松,针叶变黄以后并不急着掉,在枝头挂上几天,风一吹,哗啦啦地落,落在肩膀上、帽檐上、枪管上。

然后冬天就来了。

十月中旬就开始飘雪,头几场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把地面弄得泥泞不堪。进了十一月就不一样了。雪是一场接一场地下,前一场还没化,后一场就盖上来,越积越厚,最后把整个林子都埋进去一半。树干从地面往上两尺都裹在雪里,像长在白色的地里。

风也是从十一月开始变的。秋天的风是凉的。冬天的风是刀子,顺着领口、袖口、裤腿往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在骨头上刮。密营建在山坳里,三面是陡坡,挡住了大部分的风,但挡不住那股寒气。地窨子里的火堆不敢烧大,只能维持着不灭,火苗压得低低的,照得见人脸,照不暖人身。夜里睡觉的时候,每个人缩成一团,背靠着背,把全部的棉袄棉裤都穿着,帽子也不摘,呼出的热气在帽檐上结成白霜。

三弟刘长山的伤已经好利索了。

他所在的抗联小分队在依兰境内遭遇了日军一个中队,打了一整天,子弹打光了,人死的死、散的散。刘长山右肩上的刀伤,皮肉翻开,血糊住了半边衣裳。他用绑腿缠了几圈,咬着牙往北走。没有药,没有干粮,靠着林子里找的榛子和树皮扛了六天。走到第七天,他遇见了老张头。

老李把他从林子边捡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翠云拿剪刀剪开他胸前的布条,伤口已经化脓了,烂肉翻着,散发出一股腐臭味。刘长河蹲在旁边,看着翠云用盐水清洗伤口,再用镊子一点一点地把烂肉夹掉。刘长山疼得满头大汗,但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地咬着嘴里的一截木头。最后缝了十九针。

现在是翠云给他拆的线,拆完以后他在营地空地上抡了十几下胳膊,龇牙咧嘴地说:“还有点紧,但能使上劲了。”

翠云看了他一眼:“别逞能,再养三天。”

“养什么养,又不疼了。”刘长山又抡了两下,故意显得很轻松。

翠云没再说话,收拾起药箱走了。刘长山凑到刘长河跟前,压低声音:“哥,你说翠云这人,怎么一天到晚脸上不带笑的?”

“人家笑不笑关你啥事?”刘长河低头擦枪。

“我就是说说。她刚来的时候我还觉得她挺好看,现在看多了,也就那样。太冷,像块冰。”

刘长河没接话。他倒不觉得翠云冷,只是不爱说话。不爱说话和冷是两回事。

刘长河在山上待了快两个月,密营的日子比在山下扛活还累,手上的老茧厚了一层,脸上的皮脱了一层,棉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他已经不太想家了——不是不想,是没空想。每天早上起来,砍柴,练枪,跟老李学地形,下午放哨,夜里轮班。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都有事做。只有躺在干草上、听着刘长山的鼾声、望着地窨子顶棚的时候,他才偶尔会想起王桂兰和铁柱。

他想起铁柱蹲在地头抠土的样子,想起桂兰在灶台前添柴的样子。那些画面很模糊,像隔了一层冰看水,看不真切,但心里是暖的。

那棵老榆树。他想起地头那棵老榆树了,是父亲年轻时种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他小时候爬上去摘榆钱,掉下来磕破了膝盖,父亲没骂他,只是蹲下来用舌头舔了舔伤口——说口水能消毒。

他把棉袄裹紧,翻了个身,闭眼。

雪还在下,他能听见雪花落在顶棚上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这天下午,老李把刘长河叫到地窨子里。地窨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是用棉花搓的,泡在碗底的一点豆油里,火苗黄豆大,照得人脸黄惨惨的。外面是阴天,没有日光,地窨子里的昏暗就格外浓重。

“侦察员送来了情报。”老李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木箱子上,“鬼子有一支运输队,每隔三天从哈尔滨往北走,经过榆树屯公路,给北边的据点送弹药和补给。车队不大,通常是两三辆卡车,押车的鬼子也不多。”

刘长河蹲下来看那张纸。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形图,公路、庄稼地、土坎、歪脖子树,都用木炭标出来了。

“咱们打不打?”老李看着他。

“打。”刘长河说。

“你打过伏击吗?”

“没有。”

“怕不怕?”

刘长河想了想:“怕。但打完了就不怕了。”

老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行,你跟着去。打第一枪。”

刘长河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行。”

“这两天你把枪摸熟。三八式,比土枪长一截,准星也细,你多练练。”

刘长河从地窨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营地的空地上生着一堆很小的火——不敢烧大了,怕烟被鬼子发现,也怕火光太亮。火是用干树枝和枯草引着的,烧不了多久就要添柴,但添多了又冒烟,所以总是将熄未熄的样子。

火光照着几个人的脸。有的在补鞋,有的在擦枪。翠云坐在最边上,借着火光在缝一件破棉袄,针脚细密均匀,一针一针走得稳稳当当。她的身边放着一个瓦罐,罐子里熬着草药,热气从罐口冒出来,带着一股苦味,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刘长河走过去,蹲下来。

“你在给谁缝?”

“张老疙瘩的。”翠云头也没抬,“他的棉袄烂得露棉花,再不管能冻死。”

刘长河看了一会儿她手上的动作。针在她指间穿来穿去,快得看不清。他想起王桂兰也这样缝衣服,但王桂兰缝东西的时候喜欢哼小曲,翠云不哼,连呼吸都很轻。

“你紧张?”翠云忽然问。

“什么?”

“打第一枪。”翠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老李跟我说了,让你打第一枪。你紧张不紧张?”

刘长河犹豫了一下:“有一点。”

“有一点就对了。”翠云把线头咬断,翻过棉袄看了看,又缝下一针,“一点都不紧张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杀人狂。我看你不像傻子。”

刘长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蹲在那里没动。

翠云缝完最后一针,把棉袄叠好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他:“你知道我第一次给人缝伤口,缝的是谁吗?”

“谁?”

“我爹。”翠云说,“不是我爹死那次,是更早。我爹被保长打了,后脑勺开了一个口子,我拿针给他缝。那时候我才十四,手抖得不行,缝了七针,缝歪了三针。我爹疼得满头是汗,一声没吭。”

她把针别在线团上。

“后来我跟我爹学医,他说‘不管什么人,受了伤都要救’。我记住了。但后来鬼子来了,我爹说‘鬼子不是人’。他教我的,和他在做的,不一样。”

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刘长河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声音很平。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救人是本事,杀人是不得已。你有本事救人,但你没有选择,只能杀人。这不是你的错。”

她站起来,把叠好的棉袄搭在胳膊上。

“所以你打第一枪,打死的是鬼子,不是人。不,我说错了——鬼子也是人,但他们先不把咱当人。你不用惦记,打完就好了。”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第二天一早,刘长河到营地后面的林子里练枪。

这个时辰的林子里光线最差。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只有一抹鱼肚白,林子深处还是黑漆漆的。雪地反光,把仅有的那点亮散得到处都是,反而让人看不清远近。树影重重叠叠的,像无数个人站在那儿。

他找了一棵落叶松,在树皮上画了一个巴掌大的白圈,退到三十步外,趴在地上,把枪架在一根倒木上。林子里的光线不好,透过树冠落下来的光斑零零碎碎的,照在白圈上忽明忽暗。

他屏住呼吸,准星稳稳地套在白圈的中心,扣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山林里炸开,惊起一群松鸦。

他爬起来走过去看。白圈的右上角多了一个洞,偏了两寸多。

再来。

又偏了一寸。

再来。

这次打中了白圈的边缘,弹孔压着白线。

他趴回去,再打。打了七枪,中了三枪,没有一枪打在正中心。刘长河把枪放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心里有些烦躁。

“你肩膀太僵了。”

刘长河扭头,翠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老李说你的毛病是肩膀太僵,枪托抵不住,一开枪准往后倒。”翠云把碗递给他,“喝口水,歇一会儿。”

刘长河接过来,是一碗热盐水,咸得发苦。他喝了两口,把碗放在旁边,又要趴下去。

翠云没走。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你见过老李打枪吗?”她问。

“见过。”

“他打枪的时候,肩膀是活的。枪托抵住肩窝,但不是死顶着,是贴着的。开枪的时候,肩膀往前送一送,把后坐力接住,不是硬扛。”她用树枝在圆圈里点了一下,“你试试。”

刘长河重新趴下去,把枪托抵在肩窝上,想了想翠云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扣扳机。

这一枪打得很准,白圈的正心多了一个洞。

他回头看了翠云一眼。翠云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你不是打不准,你是想得太多了。”她说,“瞄准的时候,别想能不能打中,就想那个点。点就是点,打中就中,打不中就再来。想那么多干啥。”

她端起碗走了。刘长河看着她的背影,端起枪又趴了下去。

这一枪又打中了。

接下来的两天,刘长河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枪。他把弹药用得很省,每打一发都要琢磨半天——风向、距离、准星的高低、肩膀的松紧。老李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天,老李带着刘长河和另外两个人去实地看地形。刘长山也要去,老李没让:“你伤刚好,再养两天。”

刘长山不服气:“早好了。”

“我说没好的事?”老李瞪了他一眼,刘长山不敢吭声了。

榆树屯公路在呼兰县城以北大约二十里,路面坑坑洼洼,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秸秆茬子戳在土里,白花花的。路右侧有一个土坎,大概半人高,后面是一道浅沟,刚好能趴下人。土坎上长着一些蒿子和荆棘,已经枯了,正好当掩护。

老李指着公路拐弯的地方:“车从那边过来,到这一段正好减速,因为路面有个坑。长河,你就在土坎后面,等头车过了那棵歪脖子树,你就打。”

刘长河往那个方向看了看。歪脖子树是一棵老柳树,被雷劈过,半边身子焦黑,半边身子还长着枝条。

“记住了。”他说。

“打驾驶员。”老李说,“打不死也要打伤,车一停,后面就好办了。”

他们趴在土坎后面,老李又给他讲了撤退路线、信号、注意事项。刘长河一一记在心里。往回走的路上,老李忽然问了一句:“你爹的事,我听说了。”

刘长河脚步顿了一下。

“你爹是被鬼子烧死的。”老李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你这一枪,不光是替你爹打的,也是替你们松江屯所有人打的。鬼子在你们地头上划白线的时候,没把你们当人。你这一枪打出去,就是告诉他们——我们是人。”

刘长河没说话,攥了攥拳头。

伏击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片刮。刘长河趴在土坎后面的浅沟里,身上盖了枯草和树枝,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枪架在土坎上,枪口指向公路拐弯的方向。

老李带七个人埋伏在路东侧的庄稼地里,刘长河这边有三个人,除了他还有王喜子和张老疙瘩。王喜子趴在他左边,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套在手指上。张老疙瘩在他右边,抱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枪身上用破布缠着,防止反光。

翠云没有跟来。她留在后方两里外的一个窝棚里,带着药箱和绷带,等伤员送过去。走之前她看了刘长河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怀里。

刘长河趴在沟里,嘴里的干粮渣子还没咽干净,就听见王喜子在旁边小声说:“来了。”

汽车的声音从北边传来。

不是三辆,是四辆。

老李在路对面竖起一根手指,又翻了一下手掌——四辆。

刘长河屏住呼吸。天色已经很暗了,第一辆卡车的轮廓从公路拐弯处露出来。车速不快,引擎声轰轰的,弹簧板嘎吱嘎吱响,在空旷的旷野上传得很远。车厢上盖着帆布,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车头有个小旗杆,旗子耷拉着,但能看出颜色——白底红心。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过了歪脖子树。

刘长河把枪托抵紧肩膀。他的右眼贴着枪身,准星稳稳地套在驾驶室的挡风玻璃上。他看见了驾驶员——一个戴军帽的人,脸被玻璃反光遮住了,看不清年纪。

他想起翠云说的:“点就是点,打中就中,打不中就再来。”

深吸一口气。憋住。手指慢慢收紧。

老李的哨子响了。

刘长河扣了扳机。

枪声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肩膀被猛地撞了一下,不疼,但整个右半边身体都麻了。他来不及看有没有打中,本能地拉枪栓退弹壳、上膛——这个动作他在山上练了不下五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做。

卡车的引擎还在响,但方向歪了。他打中了——挡风玻璃上有一个洞,洞口周围裂成蛛网一样的纹路。方向盘没人掌控了,车头往右偏,冲下公路的路基,撞在一棵大杨树上,歪在那里,没翻。

后面的枪声和爆炸声响成一片。王喜子把手榴弹扔出去了,张老疙瘩的机枪突突突地响,子弹打在卡车的车厢上,木屑飞溅。路对面的老李他们也开了火,七八条枪同时响,声音大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刘长河机械地上膛、瞄准、开枪。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发,也不知道打中了什么,只是按照训练时的节奏重复——拉枪栓、推弹上膛、瞄准、扣扳机。他打的是第二辆卡车的轮胎,打了两枪,轮胎瘪了,车身歪向一边。

有人从车厢里跳下来,端着枪朝他们这边跑。刘长河瞄准那个人,开枪,那个人倒了。他又瞄准下一个,又开枪。

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渐渐稀了。

“停火!停火!”老李在喊。

刘长河的手指还在扳机上,僵硬地弯曲着。他花了大概十秒钟才让手指松开。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用力过猛之后肌肉的那种抖。

“打扫战场!快!十五分钟内撤!”老李的声音嘶哑。

刘长河站起来,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跨过公路,走到第一辆卡车旁边。

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不,躺着——半躺半靠,头歪向一边,脸上全是血。挡风玻璃碎了,有一个弹孔。那个人的帽子掉了,露出剃得很短的头发。很年轻,圆脸,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上还有一层淡淡的绒毛。

刘长河盯着那张脸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弯腰吐了。

他吐在雪地上,吐出来的东西黄黄的、酸酸的,是中午吃的冻干粮。他吐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快搬弹药箱”,听见有人在呻吟——不知道谁受伤了。他直起身,擦了嘴,看见那张脸还挂在那里,眼睛半睁着,眼珠已经没有光了。

他忽然注意到那个人胸前有一个口袋,口袋半开着,露出怀表的一角。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伸手把怀表拽了出来。怀表是铜色的,表盖上刻着花纹。他按了一下按钮,盖子弹开,里面贴着一张照片——一个穿和服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都在笑。

刘长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

他把怀表塞回了那个人的口袋。

转身走开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他搬了两箱弹药,扛到肩上,跟着队伍往东跑。

“撤!快撤!”老李喊。

队伍往东跑,跑进庄稼地,跑过一道道田埂,跑进林子。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队伍在一个小山沟里停下,清点人数。

“少了一个?王喜子呢?”老李点数。

“在后面,腿上挨了一下,走不快。”有人回答。

“两个伤员,王喜子和张老疙瘩。卫生员呢?”

翠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她背着药箱,蹲在两个伤员旁边,已经开始剪裤子了。她的动作很快,剪刀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就剪开了王喜子的裤腿。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白肉翻着,血往外涌。

“压住。”她把一团纱布按上去,让王喜子自己按着,转身去看张老疙瘩。

张老疙瘩伤在肩膀,子弹穿过去了,两个孔,血流得不多,但人已经昏了。

“他没大事,失血不多,是吓的。”翠云说,“王喜子这个要缝。”

她从药箱里拿出针和黑线,用碘酒擦了擦针,又擦了擦王喜子的伤口。王喜子咬着嘴唇,全身都在抖,但没有叫出来。

“忍着点。”翠云说。

她开始缝。针穿过皮肉的时候,王喜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就软了——疼晕过去了。

刘长河站在旁边看。不是他想看,是他的腿不让他走。他看见翠云的手很稳,一针一针,不急不慢。她脸上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看什么看?”翠云忽然抬头,对刘长河说,“过来帮忙,把他按住,别让他乱动。”

刘长河蹲下去,把王喜子的胳膊按住。王喜子的胳膊很粗,是干过重活的那种粗,即使昏迷了,肌肉还在抽搐。

翠云缝了大约十几针。最后一针打结的时候,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线拉紧。然后她剪断线,在伤口上敷了一层黄色的药粉,用纱布缠好。

“好了,抬走。”她站起来,腿可能蹲麻了,晃了一下。刘长河伸手去扶,她没让,自己扶着树干站直了。

这时候老张头从前面跑过来,跟老李说了几句什么。老李的脸色沉下来。

“鬼子的巡逻队听到枪声,已经往这边来了。我们得连夜走,撤到北边的密营,离这儿三十里。”

队伍重新出发。伤员被抬着走,担架是临时砍的树枝和绑腿做的,不太结实,走起来吱呀吱呀响。刘长河负责抬王喜子的那头,走了一段路,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他也没换手。

翠云走在队伍中间,药箱换到背上,走得比白天还稳当。她经过刘长河身边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个冻梨。

“吃了吧,顶饿。”她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走了大半夜,凌晨时分才到北边的密营。

这个密营比之前的那个大一些,靠着山崖挖出来的,顶上用粗木头搭了顶棚,盖上土,长满了荒草。里面能容二十多个人,生了两堆火,烟火顺着通风口慢慢排出去。

伤员被安置在最里面,靠着山墙,暖和。翠云给他们换了药,烧了热水,一人灌了一碗。王喜子醒过来了,疼得直抽气,但没喊疼,只是盯着地窨子的顶棚看。

刘长河靠着洞壁坐了一会儿,困得眼睛睁不开,但闭上眼就看见那张脸——那个年轻的日本兵,圆脸,嘴唇上的绒毛,还有怀表里的女人和孩子。他睁开眼,火堆的光在洞壁上晃,他又闭上,那张脸又来了。

他索性不睡了,走出地窨子。

雪还在下,很小。林子里很静,偶尔有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咔嚓一声,闷闷的。他蹲在洞口外面,掏出旱烟袋想抽一锅,手抖得装不上烟丝。

后面有人走过来。

“睡不着?”翠云的声音。

刘长河没回头,嗯了一声。

翠云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刘长河接过来,是一块干粮,玉米面的,硬得像石头。

“我不饿。”

“不是让你吃的,是让你嚼的。”翠云说,“嚼东西能镇住恶心。我第一次见到死人,我爹让我嚼树皮,嚼了一整天,腮帮子疼了三天。”

刘长河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太硬,差点崩了牙。

“你第一次上战场?”翠云问。

“嗯。”

“吐了?”

“……嗯。”

“吐了就对了。”翠云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捏了捏,“不吐的人才有问题。”

刘长河看了她一眼。火光从洞口透出来,映在她脸上。她的侧脸比正脸好看,鼻梁不高但挺直,下巴有点方,看起来倔。

“你呢?”他问,“你第一次见死人是什么时候?”

翠云把手里的雪团扔了,站起来。“我见过很多。我爹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弹片从这里进去——”她用手在自己左肋比了比,“血没止住,一个时辰就没了。我给他擦身体的时候,手在抖,但擦完就不抖了。”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你杀的是鬼子,不是人。你不用惦记,明天就好了。”

她转身要走,刘长河忽然叫住她:“翠云。”

她回头。

“怀表。”刘长河说,“那个开车的,他怀表里有照片,他老婆和孩子。”

翠云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

“他也有家。”刘长河说。

翠云走回来,蹲下来,跟刘长河平视。

“我爹教我救人,说‘不管什么人,受了伤都要救’。”她说,“但鬼子来了以后,他说‘鬼子不是人’。他教我的,和他在做的,不一样。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救人是本事,杀人是不得已。你有本事救人,但你没有选择,只能杀人。这不是你的错。”

她停了一下,又说:

“但你觉得难受,这是你的好。你要是打死了人,一点也不难受,那你就有问题了。”

她站起来,这次真的走了。

刘长河蹲在洞口,把旱烟袋装上了,点燃,抽了两口。烟呛,他咳嗽了几声,咳完发现手不抖了。

他在想怀表里那张照片。那个穿和服的女人,抱着孩子,都在笑。他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是几岁,是男是女。那个孩子知不知道他爹已经死了,死在中国的公路边上,死在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又吸了一口烟。

翠云说得对,难受是好的。但他也知道,这种难受不能影响他开枪。下一次,他还会扣扳机。再下一次,也会。因为就像老李说的,你不变成杀鬼子的那个你,你就得变成鬼子杀的那个你。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回了地窨子。

第二天上午,老李开了一个总结会。

“四辆卡车,炸了三辆,跑了一辆。缴获弹药十二箱,粮食六袋,还有一批军需物资。”老李用树枝在雪地上划拉着,“毙伤鬼子大概六七个,我们伤两人,没人牺牲。这仗打得不亏。”

他看了一眼刘长河:“长河第一枪打得准,把驾驶员报销了。车一停,后面就好打了。”

几个人拍了拍刘长河的肩。刘长河低着头,没说话。

散会之后,刘长河被安排去砍柴。他拿着斧头走到林子边上,砍了几棵枯死的落叶松,锯成段,码在一起。活儿干完了,他还不想回去,就坐在一段木头上发呆。

翠云来河边洗绷带。

密营旁边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的,冬天也不全冻住,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水流,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翠云蹲在溪边,把带血的绷带泡进水里,搓了几下,血水散开了,顺着溪流往下走,变成淡红色,然后没了。

刘长河走过去,蹲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

“我来吧。”

“不用。”翠云继续搓,“你是打仗的,不是洗衣服的。”

“你也不是洗衣服的。”

翠云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她的笑在冬天的溪水边显得很暖和。

“我是卫生员,洗绷带是卫生员的活儿。”她说,“你在家干过这个?”

“什么?”

“洗衣服。”

刘长河愣了一下,想了想:“我媳妇洗。”

翠云把拧干的绷带放进背篓里,站起来。

“你媳妇是个有福的人。”她说,然后走了。

刘长河坐在溪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细小的裂口,是冻的,是干活的,是握枪的。他把手伸进溪水里,冷得刺骨,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是在洗掉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翠云比刘长河还忙。

伏击战伤了两个人,王喜子的腿伤需要天天换药,张老疙瘩的肩膀也需要观察。另外还有几个战士的老伤——有人脚趾冻坏了,有人后背被弹片划过的旧伤口化脓了,有人牙疼得整夜睡不着。翠云一个人全包了,从早到晚,不是换药就是熬药,不是在伤员身边就是在药箱旁边。

刘长河有时候从她身边经过,看见她蹲在地上用瓦罐熬草药,烟气熏得她眼睛发红,她也不躲,就那么眯着眼守着。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说:“你歇一会儿。”

翠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擦了擦额头上的灰:“你打完仗歇了吗?”

“歇了。”

“你不是也没歇?你砍柴、放哨、练枪,哪样少了?”她往瓦罐里添了一瓢水,“都一样,各有各的事。我的事就是把活人治好,死人埋好。”

刘长河没话了。

过了几天,老张头从山下回来,带回来一个重要情报。那天晚上,老李把几个人叫到地窨子里开会。地窨子里挤了七八个人,连坐的地方都不够,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油灯的火苗被呼吸吹得摇摇晃晃,人影在洞壁上忽大忽小。

“呼兰县医院仓库里有一批盘尼西林,是日军运来的。”老张头压低声音,“盘尼西林你们知道吧?金贵东西。咱们要是能弄出来,能救不少人。”

老李问:“仓库在哪儿?”

“医院后院,靠北墙,外面是一条巷子。有个库管姓孙,中国人,跟我沾点远亲。他放出话来,想帮忙,但不敢一个人干。”

老李沉默了很久。

“我去。”翠云说。

地窨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她。

“我去合适。”翠云的语气很平静,跟平时说“该换药了”一样,“我是个女的,不容易引起注意。我可以装成去医院看病的,或者去送东西的。进了仓库,拿到药,老张头在外面接应。”

老李摇头:“太冒险。”

“打仗不冒险?”翠云看了刘长河一眼,“那天他开第一枪,不冒险?”

老李不说话。

“给我三天,三天后我回来,回不来就是出事了。”

老李最后还是点了头。他点了刘长河的名:“你跟着去。不是进医院,是在外面接应。你对呼兰那片熟不熟?”

刘长河想了想:“我在呼兰扛过活,县城去过几趟。路认得。”

“那就定下了。明天一早动身,老张头带路,翠云进医院,长河在外面看车望风。能拿到药最好,拿不到就跑,人比药值钱。”

散会以后,翠云把刘长河叫到一边。

“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

“真不怕?”

刘长河想了想:“有一点。”

“有一点就对了。”翠云说,“我跟你说,进了城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别管我,先撤。你是打枪的,你比我有用。”

刘长河想说“你也有用”,但话到嘴边变了:“你不会出事的。”

翠云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跟放屁一样——你凭什么说不会出事?你又不是算命的。”

刘长河被噎住了。

翠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还是谢谢你。”

从密营到呼兰县城,走山路绕开村子,大约要五六个时辰。他们天不亮就出发,老张头走前面,翠云中间,刘长河断后。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呼兰河边上。河已经冻实了,冰面上盖着雪,走过去不留脚印——雪太大,前面的脚印很快就被后面的雪盖住了。

老张头在一处河岔停下来,指着远处:“看见那烟囱没?那就是县医院,紧挨着城墙东边。仓库在医院后院,靠北墙,外面是一条巷子。姓孙的库管下夜班,掌灯以后在后门等我。”

刘长河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县城的轮廓灰蒙蒙的。他小时候来过呼兰几次,跟父亲卖粮,在街口的饭馆吃过一碗豆腐脑。那时候街上全是中国人,说话大嗓门,吵吵嚷嚷的,热闹得烦人。

现在那个方向安安静静的,像死了一样。

他们在城外的一个废弃砖窑里等到黄昏。砖窑半塌了,里面能蹲三四个人,头顶有窟窿,看得见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老张头给翠云交代了最后的事:“姓孙的穿蓝布褂子,他会在后门留一条缝。你敲门三下,两轻一重,他开。进仓库拿了药就出来,不管拿多少,两刻钟之内必须出来。出来以后往东走,过了护城河有片柳树林,我在林子里等你。”

翠云把药箱里的东西腾出来,只留了几卷纱布做样子,背着空箱子走了。她走的时候没回头,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刘长河蹲在砖窑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老张头也走了,绕到柳树林去等着。

砖窑里只剩刘长河一个人。

夜来得很快。冬天的夜像一块黑布把什么都盖住了。远处的县城里有几点灯光,黄惨惨的。风从砖窑的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刘长河靠在窑壁上,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砖窑外面有脚步声。

刘长河端起枪,压低声音:“谁?”

“我。”

翠云的声音。她走进砖窑,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塞满了玻璃瓶和纸盒,盒子上的字他看不懂,但知道那是药。

“全拿到了?”他不敢相信。

“姓孙的把仓库钥匙给我了,让我自己开。”翠云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跑急了喘的,“我拿了两箱,还有一箱搬不动,锁了。”

“你怎么出来的?”

“从后门,老张头在柳树林等我,他帮我搬了一程。他去引开巡逻的,让我先走。”

刘长河往砖窑外面看了一眼:“老张头呢?”

“不知道。”翠云的声音终于有了点不自然,“他说他走另一条路,让我别等他。”

他们等了大概半个时辰。老张头没有来。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来。

“不能等了。”刘长河站起来,“再等天亮了出不去。”

翠云看着药箱,又看着县城的方向。

“老张头——”

“他是老交通,有办法。”刘长河说,语气比他心里有底得多,“我们先走,把药送回去。”

他们连夜往回走。翠云背着药箱,刘长河走在后面,不时回头。雪又下大了,他们的脚印走一步就被盖住一步。

走到呼兰河边的时候,翠云忽然停下来,蹲下,把药箱放在冰面上,喘了几口气。

“歇一会儿。”她说。

刘长河也蹲下来。河面上白茫茫的,看不见对岸。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烧煤的味,是县城里飘出来的。

“你一个人在那边的砖窑里,怕不怕?”翠云问。

“不怕。”

“真不怕?”

“……有一点。”刘长河说,“不是怕鬼子,是怕自己。”

翠云转头看他。

“我在想上次那个人。”刘长河说,“那个开车的。”

翠云没说话。

“他才多大,二十?十八?他家里人可能还不知道他死了。”刘长河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是在为一个鬼子难过,而他爹就是被鬼子烧死的。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翠云没有立刻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冰面中间,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雪,露出底下的冰。冰是青白色的,能看见底下黑沉沉的水。

她把头巾紧了紧,转过身,看着刘长河。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告诉别人。”

刘长河点头。

“我刚上山那会儿,老李让我去给一个战士包扎。那个战士跟鬼子拼刺刀,肚子上被捅了一刀,肠子都出来了。我给他塞回去,缝上了。他活下来了。后来他跟我说,‘翠云,我这辈子忘不了你。’”

她吸了一口气。

“但我也忘不了他肚子上的那个口子。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手感——肠子是滑的,温热的,像……像杀猪的时候摸到的猪肠子。我那天晚上吐了,比你吐得还厉害。”

刘长河看着她。月光映着她的脸,白惨惨的。

“所以我跟你说,吐完了,该缝还得缝,该打还得打。你不能因为吐了一次,以后就不敢开枪了。”

她走回来,背上药箱。

“走吧。”

他们继续赶路。

十一

老张头第二天下午才回来。他在柳树林里被巡逻队发现了,躲在一条水沟里,趴了一整夜,等鬼子走了才翻城墙出来的。全身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但人没事。

翠云给他灌了一碗姜汤,又用雪搓了他的手脚,搓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老李看着那两箱盘尼西林,难得地笑了。他说:“药到了,人也没丢,这一仗值了。”

那天晚上,老李破例让炊事员多熬了一锅糊糊,每个人碗里多了一勺。刘长河端着碗蹲在洞口,翠云端着碗蹲在他旁边。两人都不说话,就着夜色喝糊糊。

刘长河喝了两口,忽然说:“翠云。”

“嗯。”

“你昨天在冰面上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翠云没看他,继续喝糊糊:“记住啥了?”

“记住该记住的。”刘长河说,“吐完了,该打还得打。”

翠云把碗里的糊糊喝干净,舔了舔嘴唇。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刘长河觉得她好像在笑,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笑。

“你这个人,”翠云说,“有时候挺笨的,有时候又不笨。”

她站起来,拿着碗走了。

十二

第二天一早,翠云来找刘长河。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这是什么?”

“盘尼西林,我留了一支,在药箱底下藏着没交。”翠云说,“你留着,万一受伤了用得上。”

刘长河把布包推回去:“你比我需要。”

“我还会弄到。”翠云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你还要开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你比我容易受伤。”

刘长河握着那个布包,布是粗布的,还带着翠云手上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翠云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长河。”

“嗯。”

“你三弟的伤好了,我跟老李说了,让他归队了。你自己也当心点。”

她走了,背着药箱,踩着雪,没有回头。

刘长河站在地窨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他低头看手里的布包,拆开,里面是一支小小的玻璃瓶,装着淡黄色的粉末。

他把布包扎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那支盘尼西林他后来一直没舍得用。

十三

很多年以后,刘长河坐在松花江边,捧起一把黑土的时候,还能想起那个冬天。

想起第一次开枪后胃里的翻涌,想起怀表里那张照片上的日本女人和孩子,想起翠云蹲在溪边洗绷带的样子,想起她说“吐了就对了”时那种笃定的语气,想起她在呼兰河冰面上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支盘尼西林在战火中一直跟着他,从呼兰到牡丹江,从牡丹江到佳木斯,从一个营地到另一个营地。玻璃瓶被他用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揣在怀里,从来没有打开过。

有一次他受了伤,左肩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不少。卫生员要给他用盘尼西林,他拦住了,说“不严重,缝两针就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用。可能是舍不得,可能是觉得那支药有别的用处,也可能是——每当他摸到那个小小的玻璃瓶,就会想起在那个冬天的砖窑里,一个女人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支盘尼西林他保存到了抗战胜利。

胜利那天,他把它打开,把淡黄色的粉末撒进了松花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只是想告诉那条江,告诉那个冬天,告诉那个再也不会有消息的女人——他记住了。

冰排撞击着,江水还在流。

活着的味儿,就是记住了该记住的,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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