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扈金荣的头像

扈金荣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6/28
分享
《黑土地三部曲•捧土》连载

第二十六章 父与子

枪声是在后半夜突然密集起来的。

刘长河从地窨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天上还挂着月亮。腊月的月亮贴在松花江上空,惨白,没有一点热气。他趴在雪地里朝南边看,南边的天被枪火映得发红,一明一暗的。风从南边刮过来,带着硝烟味和焦糊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土被烧焦了的味道。

“还乡团来了。”铁柱趴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刘长河听得出来,儿子的嗓子是紧的,像绷紧了的弓弦。

韩少鹏带人回来的消息三天前就传到了松江屯。是江北一个跑买卖的带的话,说韩少鹏在国民党那边当上了保安团的营长,带回来二百多号人,清一色的快枪,还拖着一门小炮。当时刘长河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这话,斧头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然后进屋把分到的那支老套筒从墙上取下来,擦了半夜。王桂兰躺在炕上没睡着,听着他擦枪的声音,翻了几次身,最后说了一句:“你小心点。”他说:“知道。”

铁柱比他知道得早。三天前赵德胜就找铁柱开过会,传达区里的指示:还乡团要来,各村要组织民兵做好准备。铁柱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刘长河还没睡,坐在灶台边抽烟。铁柱叫了一声“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刘长河没问。他知道儿子要是能说的,一定会说;不能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你怕不怕?”刘长河问铁柱。

铁柱没回答。他侧过脸看了父亲一眼,月光下面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刘长河注意到他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怕就对了。”刘长河说,“不怕的人是傻子,但光怕不顶用。你得把你的怕使唤上。”

铁柱没有说话,把脸转回去了。他趴在雪地里,枪托顶在肩上,枪口朝着南边的方向。他的手不抖了。

枪声越来越近。从南边的树林子那边传过来的,中间还夹着狗叫,是整个屯子的狗都在叫。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刘长河听出来了,是东头周老五家的媳妇,那个女人的嗓子尖得像杀猪,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点燃的声音,那种声音刘长河太熟悉了,柴火加苞米秆子,着了之后会发出“呼——呼——”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粗气。他小时候见过一次火烧,邻村一个财主家的粮垛被人点了,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晨灰烬还冒着烟。那个味道他记了四十年。

“他们在烧农会。”赵德胜从后面爬过来。他的棉袄被树枝刮破了一个口子,脸上也有一道血印子,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的还是被子弹擦的。他的声音很稳,但刘长河注意到他的手也在抖。“老刘,你带民兵去东边,堵住屯子口,别让他们进村。铁柱,你跟我去西边,把乡亲们往北边江沿上撤。”

刘长河想说“让铁柱跟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铁柱是指导员,听工作队的安排是对的。他只是在儿子转身要走的时候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铁柱回过头。月光下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小心。”刘长河说。

“你也是,爹。”

两个黑影一东一西,消失在雪地里。刘长河看着铁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当年他父亲站在地头看着自己远去的那个眼神。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父亲站在老榆树下,看着他扛着锄头去韩万发家扛活,嘴巴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当时想说什么。

刘长河带着十一个人往东边摸。雪没过了脚脖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方向对了再继续走。身后跟着的人里有几个是跟他扛过活的老人——刘大柱,四十二岁,跟刘长河一起给韩万发扛过八年活,膀大腰圆,但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李万有,三十八岁,开过几年荒,手上全是老茧,家里五个孩子,最小的还没断奶。也有几个是刚参军半年的毛头小子,最大的十九,最小的才十六。有一个叫刘二小的,才十七,上个月刚娶了媳妇,临走的时候媳妇还在炕上哭,他媳妇叫小花,是邻村的,嫁过来才二十天。刘二小出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刘长河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二小,你跟在后头。”刘长河说,“没我的话,不许放枪。”

“知道了,长河叔。”刘二小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气,但握枪的手已经很稳了。他手里拿的是一支汉阳造,枪管比他还高,是他爹传下来的,他爹当年在东北军当过兵,这支枪藏了十几年,擦得锃亮。

“二小,你媳妇知道你出来不?”刘大柱在后面问了一句。

“知道。”刘二小说,顿了顿又说,“她说等我回去。”

没人接话。雪地里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

屯子东口有一座破土地庙,庙前是一片空场子。土地庙是前清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上的瓦片也碎了不少,但庙里的土地公还在,泥塑的,脸上涂的红漆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刘长河小时候跟父亲来拜过,父亲跪在土地公面前,嘴里念叨着“保佑风调雨顺,保佑五谷丰登”。那时候他觉得土地公真的管用,现在他知道,土地公连自己都保不住。

刘长河带人摸到庙后头,趴在雪地里往南看。月光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在往这边移动,少说有五六十个。前面几个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见他们身上的灰军装和头上的大盖帽。 “真是国民党。”刘大柱低声骂了一句,“韩少鹏这个王八蛋,穿上狗皮就不认人了。”

“小声。”刘长河说。

他趴在雪地里数人头。一个,两个,三个,太多了,数不过来。五六十个,他们才十二个人,硬拼是不行的。他回头找刘二小,刘二小趴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枪口伸出去,手指搭在扳机上,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天太冷了。

“二小,你快跑去西边找赵队长,就说东边来了五六十人,让他赶快撤,别等着了。”

刘二小收了枪,猫着腰跑了。他的身影在雪地里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那队人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土地庙的墙上了。刘长河看见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不高,但腰杆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是怕人看不见他的脸。那是韩少鹏,错不了。刘长河小时候见过这个人在屯子里走来走去,穿着一身绸缎衣裳,见谁也不搭理,偶尔从鼻子里“哼”一声,就算是打过招呼了。现在他穿着军官制服,腰间别着手枪,走路的姿势跟当年一模一样,下巴还是抬得那么高,好像松江屯这一片天地都是他家的。

刘长河把枪托顶在肩上,瞄准了韩少鹏的影子。距离大概一百五十步,老套筒够得着,但他没有扣扳机。他在等,等那些人全部进入空场子,等他们再近一些。他告诉自己不能急,急就打不准,打不准就白打了。他在抗联的时候老李教过他:打枪要稳,心要定,枪就是你的手,手就是你的眼,眼就是你的命。

“大柱,”他压低声音,“你带几个人从左边绕过去,等枪响了你们就从侧面打。记住,打几枪就换地方,别在一个坑里蹲着。”

刘大柱点点头,带着五个人猫腰走了。刘长河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庙左边的矮墙后面,心里默数了五十下。

枪声从西边传过来。不是零星的,是连成一片的那种,中间还夹着手榴弹的爆炸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地下放炮仗。紧接着是喊叫声、哭声、狗吠声,整个屯子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韩少鹏的队伍停了下来。有人朝西边放了几枪,队伍开始有些乱。刘长河看见韩少鹏回过头喊了几句什么,太远了听不清,但他的手势看得很清楚——先是指了指西边,又指了指东边,然后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意思是稳住。

“他们动手了。”刘长河心里一紧。铁柱在西边。

他不再等了。他把枪口对准韩少鹏,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收紧。

老套筒的枪托撞在他肩膀上,后坐力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枪口喷出的火光在夜里亮得像一道闪电,那一瞬间他把整个空场子都照白了——他看见韩少鹏身子一歪,旁边有个人倒了,但不是韩少鹏,是他前面的一个当兵的。差了一步,就差了一步。

“打!”他喊了一声。

庙后头的五条枪同时响了。刘长河听见身边李万有的枪响了一下就卡壳了,李万有在旁边骂了一句“他妈的”,使劲拉枪栓,拉了几下才拉开。侧面也响起了枪声——刘大柱他们开火了。

韩少鹏的队伍乱了。有人趴下,有人往后跑,有人趴在地上朝四面八方胡乱放枪,子弹打在庙墙上,“噗噗”地响,泥皮簌簌地往下掉。刘长河看见一个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雪下面的枯草,冒出一股呛人的烟,烟雾里有烧焦的草腥味。

但韩少鹏很快就稳住了。刘长河看见他踢了一个往后退的士兵一脚,拔出手枪朝天放了两枪,喊了几句。跑散的人又聚拢过来,趴在地上开始朝土地庙这边射击。子弹打得越来越准,有一枪贴着刘长河的耳朵飞过去,带着一股热风,耳朵“嗡”地响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刘长河身边的一个民兵“啊”了一声,捂着胳膊倒下去。是李万有,子弹擦着胳膊过去了,袖子破了一个洞,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滴了几滴。

“伤了?”刘长河问。

“擦了一下,不碍事。”李万有咬着牙,用嘴撕下一块布条,三下两下缠在胳膊上,又端起了枪。他的枪还是打不响,他气得把枪摔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里。

刘长河没有时间管他了。他探出头看了一眼,韩少鹏的人已经开始往两边包抄了。

“撑住!”刘长河喊,“赵队长他们撤出去了,咱们再顶一会儿就能撤!”

他不知道赵德胜和铁柱是不是真的撤出去了,但他必须这么说。

子弹越来越少。刘长河摸了摸腰间的子弹袋,瘪了,只剩三发。他问刘大柱还剩多少,刘大柱说两发。他又问其他人,有人说一发,有人说没了。

“大柱,你去把庙里的香炉搬过来。”刘长河说。

“要香炉干啥?”

“搬过来就是了。”

刘大柱猫腰跑进庙里,抱着一个生铁香炉出来。香炉不大,但很沉,少说有二十来斤。刘长河把香炉放在庙墙的豁口上,把枪架在上面。这样枪口能抬高一些,打得更远。

他又放了一枪。远处一个人影晃了晃,倒了。但其他人还在往前冲。

“刘二小呢?”刘长河突然想起来。

没有人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刘二小不在。他去送信了,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应该早到了。

“二小怕是没跑到。”李万有说。

刘长河没有说话。他趴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冷的土地,闻着泥土的气味——冻土的气味,跟春天翻地的时候不一样,没有那股子新鲜劲,更多的是一种干巴巴的、硬邦邦的、死了一样的味道。

战斗打了将近一个时辰。

刘长河带着人从土地庙撤到一道土坎后面,又从土坎撤到一片高粱茬子地里。高粱已经收了,只剩下半尺高的茬子,尖得像刀子。有人在上边跑,扎穿了鞋底,血把雪染红了,但没有人停下来。刘大柱的腿本来就不好,跑过高粱茬子地的时候被扎了好几下,每跑一步就骂一句,血从鞋底渗出来,在雪地上印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红脚印。

刘长河跑在最后面。他跑几步就回头放一枪,跑几步就回头放一枪。第一枪打出去,后面追的人趴下了;第二枪打出去,又趴下了;第三枪打出去的时候,枪膛里空了。他摸了摸子弹袋,空的。

他把老套筒往肩上一扛,弓着腰往前跑。身后枪声又响了起来,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发出尖利的口哨声。他跑得肺都要炸了,嗓子眼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

跑到一片柳条通的时候,他终于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刘大柱他们也跑不动了,横七竖八地趴在柳条通里,有人咳嗽,有人干呕,有人趴在地上直哆嗦。

“点一点人数。”刘长河说。

刘大柱数了数:“七个。”

“少了谁?”

“二小没回来,万有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还有……”

刘长河打断他:“别数了,先喘口气。”

他靠在一棵柳树上,闭上眼,喘气,嗓子里的血腥味慢慢淡了。他睁开眼,看见柳条通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层鱼肚白,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星星也淡了,整个天幕像一张洗过很多次的旧布,灰蒙蒙的。

“长河叔,你看。”刘大柱指着南边。

刘长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屯子方向有火光,烧红了半边天。有人在烧房子。火光照亮了夜空,一股浓烟升起来,在晨光里翻卷着,像一条黑色的龙。

“这帮王八蛋。”刘大柱骂了一句。

“走。”刘长河站起来,“往江沿上撤。”

他们从柳条通里钻出来,猫着腰往北走。天越来越亮,雪地反着光,刺得眼睛生疼。刘长河走在最前面,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他的棉裤湿透了,冷风一吹,冻得像铁皮一样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冰碴子碎裂的声音。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冷。在抗联那几年,零下三四十度的天,他们在雪地里趴过一夜一夜的,那种冷是咬人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咬,咬得你浑身发麻,咬得你想哭都哭不出来。跟那种冷比起来,现在这点冷不算什么。

他们走到江沿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松花江横在眼前,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对岸。江面上有人在走,三三两两的,扛着包袱,牵着牲口,正往北岸去。雪被踩实了,踩出一条黑乎乎的路。

“赵队长呢?铁柱呢?”刘长河喘着气问。

一个先撤出来的老乡指了指江面上:“过去了,都过去了。铁柱指导员在后面,说是要掩护最后一批人,让我们先走。”

刘长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回头朝屯子方向看,屯子已经不像屯子了——一半的房屋在冒烟,有几栋还在烧,火苗从房顶上窜出来,舔着天空。那是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每一栋房子、每一条路、每一棵树,他都认得。但现在他认不出来了,它像一座被火烧过的废墟。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屯子方向跑过来。

那个人影跑得很急,跌跌撞撞的,不时回头放一枪。枪声很脆,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刘长河看见了那件灰布军装,看见了那条扎在腰间的皮带,看见了那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姿势。

是铁柱。

“爹!”铁柱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但刘长河听出来了。

他正要迎上去,枪响了。

从屯子边上的树林子里打出来的,子弹在空气中发出“啾啾”的尖啸。铁柱的身子猛地一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右边斜了过去,差点摔倒。他往前踉跄了几步,稳住了,继续跑,但速度明显慢了,右胳膊不自然地垂着,像是不会动了。

刘长河什么都顾不上了,端着老套筒朝树林子里放了一枪——最后一发。他根本没有瞄准,只是朝着大概的方向扣了扳机。然后他扔了枪,朝铁柱跑过去。

“铁柱!铁柱!”

雪很深,他跑不快,一步一陷。铁柱也在往这边跑,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刘长河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不甘心,还想再跑几步。

他跑到铁柱身边的时候,铁柱已经站不住了。他的脸色白得跟雪一样,嘴唇发紫,整个人往地上出溜。刘长河一把抱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头发上、棉袄上。

铁柱的棉袄右肩膀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黑乎乎的。刘长河伸手一摸,满手都是热乎乎的、黏糊糊的东西。

血。

铁柱的血。

“没事,爹,没事。”铁柱咬着牙说,但声音已经虚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擦了一下,就擦了一下。”

刘长河没有听他说话。他扯开铁柱的棉袄,棉袄里面的棉花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团一团的,像是泡了水的棉絮。他把里面的衬衣也撕开了,看见子弹从右肩膀穿过去了——前胸一个洞,不大,圆圆的;后背一个洞,比前胸的大一些,边缘不齐,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血从两个洞里往外冒,咕嘟咕嘟的。

他从自己棉袄上撕下一块布,按在前胸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条,缠了几圈。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结都打不上。

“爹,你手抖。”铁柱说。

刘长河没有说话,咬着牙,终于把结打上了。

铁柱疼得直吸凉气,但一声没吭。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大冬天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滴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能走不?”刘长河问。

铁柱试着站起来。他用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撑起来,膝盖弯着,身子前倾。他站起来了,刚站稳又倒下去了,膝盖磕在雪地上,闷响了一声。他咬着嘴唇,又撑了一次,还是没站起来。

刘长河不再问了。他蹲下来,把铁柱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一使劲把他背了起来。

铁柱不重。一百二十来斤,搁在平时,刘长河扛一袋苞米都能走二里地。但现在不是平时。他在雪地里跑了一夜,一粒米没进,一滴水没喝,两条腿像灌了铅。铁柱的棉袄浸了血,湿漉漉的,贴在刘长河后背上,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被,又重又冷。

但他没有放下。

他弓着腰,一步一步往江沿上挪。雪没过了膝盖,每迈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探,再陷进去,再拔出来。每一次拔腿都像是有人在下面拽着,每一次往前探都像是在试探一个看不见底的坑。

“爹,放下我,我自己能走。”铁柱在他背上说。

“别说话。”

“真能走,你背着咱们都走不了。”

“我让你别说话!”

铁柱不吭声了。

刘长河能感觉到铁柱的脸贴在自己后脖子上,铁柱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热乎乎的,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铁的血腥味,像生锈的铁。那种味道刘长河很熟悉,他在战场上闻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儿子的血。

他咬着牙,往前走。

他的棉裤湿透了,棉袄也湿了,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又爬出来的。冷风一吹,湿衣服贴在身上,像是在往骨头里扎针。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背上的儿子越来越沉。

他咬着牙,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他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就换一口气,数到二百就骂一句。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骂韩少鹏,骂这鬼天气,骂自己这条不争气的腿,什么都骂。骂完了,接着数,接着走。

江沿上有人在喊:“过来了!过来了!”

刘长河抬起头,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影正朝他跑过来。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是谁,只看见几个模糊的轮廓,在白色的雪地里晃来晃去。

有人从他背上把铁柱接走了。那双大手很有力,稳稳地把铁柱托住,刘长河感觉背上一轻。他站在雪地里,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

有人扶住了他。

“长河叔!长河叔!你没事吧?”

是刘大柱的声音。刘长河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喘气。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他跪在雪地里,看着铁柱被人抬着往江面上走。铁柱被放在一副门板上,门板上铺了一床棉被,铁柱躺在上面,脸白得像纸。两个民兵一前一后抬着门板,踩在雪地上,走得很快。白茫茫的冰面上,几个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对岸的晨雾里。

刘长河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雪灌进了他的棉裤腿,冰凉冰凉的,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跪着,看着江对岸,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

“长河叔,你起来。”刘大柱来拉他,“雪地里跪久了要得病的。”

刘长河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刘大柱的肩膀才站稳。他看着江对岸,铁柱已经被抬进了一个屯子,看不见了。

“走。”他说。

“去哪儿?”

“过江。”

铁柱被抬到江北一个叫小孤屯的村子,安置在一户人家的炕上。

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个木匠,姓张,三十出头,家里烧了满满一炕,屋里热得像是蒸笼。炕头上铺了一领新席子,席子上面又铺了一床褥子,褥子是张大木匠媳妇的陪嫁,平时舍不得用,压在箱子底下好几年了,今天才翻出来。

刘长河坐在炕沿上,看着卫生员给铁柱清理伤口。卫生员姓王,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据说在哈尔滨学过医,穿着一件列宁装,梳着两条大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但做起事来又快又利索。

她先用盐水洗伤口。盐水从陶罐里倒出来,冒着热气,落在伤口上发出“嘶嘶”的声音。铁柱疼得攥紧了被角,咬着一块木头,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把木头咬得咯吱咯吱响,但始终没有喊出来。刘长河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王卫生员用镊子伸进伤口里探了探。镊子在伤口里转了一圈,铁柱的身子猛地绷紧了。他咬在嘴里的木头“咔嚓”一声裂了。

“好了好了,就一下。”王卫生员说,手上没有停,继续用镊子在里面找子弹碎片。她夹出一小块碎骨头,放在旁边的白布上。刘长河看着那块碎骨头,指甲盖大小,上面还带着一点血丝。

“子弹穿过去了,没伤着骨头。”王卫生员说,“但伤着筋了。你看,这里,还有这里,筋断了。”她用镊子指了指伤口里面,刘长河看不见,但他相信她。“得好好养,不然这只胳膊以后使不上劲。”

刘长河问:“要紧不?”

“养得好就不要紧。”王卫生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那么一点点审视的意味,“你是他爹?”

“嗯。”

“你这个当爹的心够狠的,孩子伤成这样,你怎么不哭?”

刘长河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他想哭,但眼泪出不来。从父亲死的那天起,他的眼泪就好像冻住了,像是松花江冬天的冰面,厚厚的,硬硬的,任你怎么敲都敲不开。

他低下头,看着铁柱的脸。铁柱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晕过去了。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口子,是刚才咬木头咬破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王卫生员把铁柱的伤口重新洗了一遍,敷上药粉——那药粉是她自己配的,听说是用黄柏、地榆、白及磨的,有一股苦苦的药味,闻着像端午节的艾草。她用干净的白布把伤口缠了几圈,打了一个结。

“让他睡一觉,醒了就没事了。”王卫生员把手洗干净,收拾好药箱,“别吵他。他要是发高烧,就用凉水擦身子,别用冰水,用井水就行。烧得太厉害了就来叫我,我住在东头第三家。”

刘长河点了点头。

王卫生员走了。张大木匠端了一碗苞米面糊糊进来,放在炕沿上:“老哥,吃一口吧,一夜没吃东西了。”

刘长河接过碗,喝了两口,觉得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慢慢散开,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呛得张大木匠咳了两声。

“少抽点。”张大木匠说,“屋里还有伤员呢。”

刘长河把烟掐了,把烟袋锅别回腰带上。

铁柱是在傍晚醒过来的。

窗户纸已经变成了暗黄色,太阳快落了。屋子里没有点灯,炕沿上坐着一个人,黑乎乎的影子,但从轮廓上他认出来了——是他爹。他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爹。”他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涩又哑。

刘长河凑过来:“醒了?渴不渴?”

“渴。”

刘长河从炕头的陶罐里倒了一碗水,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把碗送到他嘴边。铁柱张嘴,水从碗沿流进嘴里,带着一股陶罐的土腥味。他一口气喝了半碗,喉咙像是被洗过了一遍,清亮了很多。

“疼不疼?”刘长河问。

“疼。”铁柱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那道血痂裂开了,渗出一点血珠,“但死不了。”

“别胡说。”刘长河把碗放回去,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巾,沾了点水,擦了擦铁柱嘴角的血。手巾是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很干净,有一股皂角的气味。是王桂兰的手巾,她每次洗完脸都挂在外屋的绳子上,一进门就能闻见那股皂角味。

铁柱靠在墙上,看着父亲的脸。屋里光线暗,但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他能看见父亲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以前没有这么深的,这几年一下子全出来了。额头上三道,眼角两道,嘴角两边各一道。胡子几天没刮了,花白的,乱蓬蓬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爹,你一直坐在这儿?”

“嗯。”

“没睡?”

“不困。”

铁柱沉默了。他知道父亲不是不困,是睡不着。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爹背着他走了五里雪地,又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五十多岁的人了,铁打的也扛不住。

“爹,你上炕躺一会儿吧。”

“不碍事。”

“你不上炕我也不睡了。”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脱了鞋,把腿盘到炕上,靠在窗户下面的墙上。铁柱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了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手背上全是裂口。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石头,摸上去咯手。

他握住了那只手。

刘长河没有抽回去。

父子俩就这样坐在黑暗里,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屯子里有狗叫,有一声没一声的,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叫累了。

“爹。”铁柱先开口了。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很多,像是又变回了那个蹲在地头抠土的小男孩。

“我小时候,你不在家那几年,妈每天晚上都坐在门口等你。我问我妈,爹什么时候回来。我妈说,快了快了。但你好几年都没回来。”

刘长河没有说话,他的手在铁柱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你回来了,我认不出你。我妈让我叫你爹,我叫不出来。我看见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破棉袄,脸上黑得像锅底,胡子拉碴的。我心里想,这个人怎么是我爹呢。”

铁柱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声很轻。

“你妈没跟你说我去打鬼子了?”

“说了。但我不懂什么叫打鬼子。我只知道别人家的爹都在家,就我爹不在。”

铁柱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有一回过年,李万有家的儿子穿了一件新棉袄,是他爹给他买的。我没有。我妈说等咱爹回来也给你买。我就等啊等,等到棉袄穿破了,等到脚长大了,等到过年都不想过年了,你还是没回来。”

刘长河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村里人说起你,都说你是个英雄,说你去打鬼子了。我听了挺骄傲的,但骄傲完了又觉得空落落的。”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在家的那些年,我被人欺负过。韩少鹏往我脖子里塞过雪,就是那年冬天,腊月,雪刚下完。他从后面抱住我,一把雪塞进我后脖领子里,冰得我直跳。我说你等着,我爹回来收拾你。他说你爹早就死了,死在关外了,没人给你收尸。”

刘长河的手猛地攥紧了,攥得铁柱的手指生疼。

“我跟人打架,打不过,回来抱着我妈哭。我妈也哭,但她不在我面前哭,她背着我哭。有一回夜里我醒了,听见外屋有声音,我爬起来看,我妈蹲在灶台边,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不敢出声,又爬回炕上,假装睡觉。”

铁柱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所以后来我参加工作了,我对自己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野种,我是刘长河的儿子。我要做一个比我爹还厉害的人。”

“你现在就比我厉害。”刘长河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比你厉害。”铁柱摇了摇头,动作很轻,牵动了伤口,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我念了几天书,会写几个字,就以为自己了不起。其实我什么都不懂。我不懂你跟二叔之间的那些事,不懂你为什么老惦记着那棵榆树,不懂你为什么每次开江都要去江边坐一夜。”

刘长河没有回答。他的手在铁柱手心里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握紧了,像是在犹豫什么。

“爹,那棵榆树到底有什么说法?”铁柱问。

刘长河沉默了很久。

久到铁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外面的狗又叫了几声,这一次叫得更久,像是在跟谁吵架。炕头的火灭了,屋子里冷了一些,铁柱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头在被窝里慢慢变凉。

他正要再说一遍,听见父亲在黑暗里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升上来的,带着四十年的重量。

张大木匠端了两碗热汤面进来,点上油灯。

灯光昏黄,照在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上都蒙上了一层暖色。刘长河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老了,皱纹像是被加深了一倍,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影子。铁柱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痂在黑乎乎的灯光里看不出来了,但腮帮子上的青色胡茬看得很清楚——他才二十二岁。

刘长河把面碗端起来,用筷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铁柱嘴边:“吃。”

铁柱愣了一下。他长这么大,他爹从来没有喂过他吃东西。小时候摔了碗,他爹骂他“连碗都端不稳”;生病了躺在炕上,他娘一勺一勺地喂他,他爹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说,抽他的旱烟。

“张嘴。”

铁柱张开嘴,刘长河把面条送进他嘴里。面条是苞米面掺的白面,不太筋道,一咬就断,但热乎乎的,有一股麦香味。铁柱嚼了两下,咽了,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咚”声。

“爹,我自己来吧。”

“你一只手怎么来?吃。”

铁柱不再推辞了。一口,两口,三口。半碗面下去了,身上暖了,额头上有了一层细汗。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刘长河又夹了一筷子,送到他嘴边。

“爹,你也吃。”

刘长河端起自己那碗,三口两口扒完,把碗往旁边一放,又端起铁柱的碗,接着喂。他把面汤也喂了,铁柱喝完了,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了点力气。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了,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是有个人在里面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捶得不重,但不停。

一碗面吃完,铁柱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脸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上的血痂在灯下看着也没那么黑了。

“爹,你跟我说说那几年的事吧。”铁柱说,“你在抗联那几年,都干啥了?”

刘长河把碗放到一边,从烟袋锅里捏了一撮烟丝,卷了一根旱烟,点上,烟雾在油灯的光里袅袅升起。

“没啥好说的。”他说,“打仗,跑,饿了啃树皮,渴了吃雪。”

“你杀过人吗?”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杀过。”铁柱说,“村里人都说,你枪法准,一枪一个。”

“枪法准有啥用。”刘长河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翻卷着,“杀再多的人,你三叔也回不来了。”

铁柱沉默。

刘长河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炕沿上,碎成几粒灰白色的粉末。他盯着那些粉末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三叔死的那天,”他说,“是秋天,高粱刚红。我们在高粱地边上被鬼子追上了,你三叔让我先走,他掩护。我不走,他推了我一把,说‘哥,你回去,桂兰和铁柱等你’。我还是不走。他急了,喊了一声‘你要让咱刘家断后吗’。”

刘长河的声音顿了一下,烟在他手里烧着,烟灰长了一截,他没有弹。

“我走了。走了没多远,身后就响了枪。我回头看,你三叔倒在高粱地里,血把高粱秆子都染红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铁柱觉得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有一行大字,模模糊糊的,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所以你每次开江都去江边,不是去看开江?”他问,声音有些发闷。

“你三叔的坟在江边?”铁柱的声音有些抖。

“不在。但江边安静,能说话。我跟他说说话,就当他还活着。”

铁柱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洇湿了枕头,洇出一大片湿印子。他没有出声,但刘长河看出来了。

刘长河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像拍小时候的他一样。铁柱小时候摔了跤,他就是这样拍的——不哄,不劝,就是拍一拍,好像在说“没事,起来”。

“哭啥,都过去了。”

“没过去。”铁柱闷在枕头里说,“过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铁柱才止住了哭。

他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上的血痂又被泪水泡开了一点,渗出一丝血。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吸了一口气。

“爹,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我小时候,有一回跟韩少鹏打架,就因为我多看了他一眼。他说‘看什么看,穷种’。我说‘你骂谁穷种’。他说‘骂你,你爹早死了,你妈是寡妇’。”

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打不过他,他比我大好几岁。回来找我妈,我妈也不在。我就跑到老榆树底下哭。哭完了,我拿石头在树干上刻了一行字。”

“刻的啥?”

铁柱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刻的是‘刘铁柱要杀韩少鹏’。”

刘长河愣了一下。他在铁柱的脑门上弹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脆。

“你那时候多大?”

“八岁。”

“八岁就想杀人了?”

铁柱低下了头,耳朵根有点发红。

“他骂我是野种。”铁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当年的那股委屈,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了,“我去问我妈,我是不是野种。我妈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抱着我哭了。她说‘你不是,你爹是英雄’。我不信,我觉得英雄不会扔下自己儿子不管。”

刘长河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吸烟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吸了一口,没有咽,又吐出来了。

“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你不是扔下我们不管。你是去做大事了。但小时候那种感觉,那种……那种被扔下的感觉,一直在这里。”铁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有时候你明明就站在我面前,我还是觉得你不在。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刘长河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他自己也有过那种感觉——父亲被烧死的时候,他站在柴房的灰烬前,觉得父亲不在了;母亲咽气的时候,他握着母亲的手,觉得母亲的手一点点变凉,母亲也不在了;三弟牺牲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挖走了一块;二弟被绑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每一次,他都觉得被人扔下了,扔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四面都是风,没有一个人。

“爹,我不是怪你。”铁柱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了。”刘长河说。

他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炕沿上,烟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像是最后一声叹息。然后他伸手把铁柱脑袋底下的枕头正了正,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铁柱的肩膀还是很疼,一动就牵得全身发紧,但躺着不动就还好。

“爹,你恨不恨我?”铁柱突然问。

“恨你啥?”

“恨我在会上跟你争,恨我说你是落后分子,恨我逼你交地契。”

刘长河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从怀里又摸出一撮烟丝,卷了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盯着那团烟雾,像是在看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好几天。”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说旧社会的恩情不能带到新社会,我想来想去,觉得你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铁柱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父亲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

“但你二叔的事,我不后悔。”刘长河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二叔是当过保长,他是有错。但他送过盐巴,救过人。他是你二叔,他跪着求粮救过你的命。你不能因为他当过保长就把他一棍子打死。”

刘长河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的。

“你记着,铁柱,这世上的人,不是只有好人和坏人两种。大多数人都是在中间,有时候好,有时候坏,有时候被逼着做不想做的事。你二叔就是这种人。他不是英雄,也不是狗熊,他就是一个人,一个想活着的人。”

铁柱沉默了很久。窗户纸外面有风刮过,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点了点头:“我记着了。”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明一暗地跳,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刘长河起身去添油。油罐子在灶台上,他摸黑走过去,摸了摸,找到了,又摸回来,小心地往灯盏里倒。他的手很稳,一滴油都没有洒出来。铁柱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弓着腰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里晃来晃去,棉袄上还有一个血印子——是他自己的血,早就干了,凝成一块深褐色的硬痂。

灯盏满了,火苗又亮了起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爹,你那几年在抗联,吃的最好的东西是啥?”铁柱问。

刘长河想了想:“有一次打了一个鬼子运输队,缴了一箱罐头。指导员每人分了一盒,我打开一看,不知道是啥东西,红红的,黏黏的,看着像血一样。咬了一口,甜。后来才知道是樱桃罐头。”

“好吃吗?”

“好吃。”刘长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很美好的事,“你妈吃了一辈子苦,没吃过那种东西。我一直想着有朝一日也给她弄一盒尝尝。”

“后来弄到了吗?”

刘长河摇了摇头:“后来不打仗了,想买,但买不着了。”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爹,你跟我妈这辈子,苦了。”

“谁不苦?”刘长河说,“你二叔苦,你三叔苦,你爷爷苦,你妈苦,你也苦。这年头活着就苦。但苦完了,日子还得过。”

铁柱想起了什么,从被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刘长河:“爹,你看看这个。”

刘长河接过来,凑到灯下看。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赵队长:我申请调到南方去。我想去最艰苦的地方。刘铁柱。”

刘长河看了很久。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了看正面。纸的边缘被铁柱攥出了褶子,有些地方被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

“你什么时候写的?”

“半个月前。赵队长还没批。”

“为啥要去南方?”

铁柱咬着嘴唇,咬了一会儿才松开。嘴唇上的血痂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颗小血珠。

“我想出去闯一闯。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旮旯。”

“这旮旯不好?”

“不是不好。”铁柱说,“是我觉得……我在这里,永远是你儿子。我想让别人知道,我刘铁柱不是因为你是刘长河才当上指导员的。”

刘长河把那张纸叠好,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放回铁柱枕头底下。

“你要是想好了,就去。”他说,“但有一条,不管走到哪儿,记着咱家的地在哪儿。”

“我记得。”

“你记不住。”刘长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别的什么——像是舍不得,又像是骄傲,“你从小就不记路。有一回你一个人去江边捡冰凌,走丢了,你妈急得到处找,后来在柳条通里找着你,你蹲在雪地里哭,说‘妈,我找不着家了’。”

铁柱笑了:“那是四岁的事,你还记得。”

“四岁的事我记得,二十岁的事我也记得。”刘长河说,“你六岁那年,你二叔带你去赶集,给你买了一串糖葫芦。你吃完了,舔着棍子说‘二叔,我还要’。你二叔又给你买了一串。回来你拉肚子拉了三天,你妈骂你二叔骂了三天。”

铁柱笑出了声,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爹。”

“嗯。”

“我要是去了南方,家里就剩你跟我妈了。”

“我跟你妈过得挺好。你妈现在比我还忙,天天往妇女会跑。上回区里开会,她还上台发了言。她说‘妇女也能闹革命’,台下的人给她鼓掌,鼓了老半天。”

刘长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铁柱很少见到的表情——像是他对自己这个老婆又佩服又不佩服,又喜欢又拿她没办法。

“翠云婶子来信了。”铁柱说,“说她也在北安当了干部。我妈跟我说的,我妈看了信,说‘她过得挺好’。”

刘长河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烟头的火光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她过得好就行。”刘长河说。

“爹,你当年跟翠云婶子……到底有没有?”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躲闪,反而有一点点无奈,一点点伤感,像是被人揭开了旧伤疤。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我都二十了,不是小孩了。”

“在爹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刘长河把烟头掐灭了,“你小时候尿炕,尿了那么大的一个圈。”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你妈洗被子洗到手抽筋。你说‘爹,我下次不尿了’。下次又尿了。你就是这么说的,说完了又尿了。”

铁柱的脸“腾”地红了:“爹!能不能说点别的!”

刘长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伸手在铁柱脑袋上拍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端过来放在炕沿上。

“喝水。”他说。

铁柱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有一股柴火味。

夜深了,张大木匠家的公鸡叫了头一遍。

刘长河靠在墙上,眼皮越来越重。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身上那件被血浸过的棉袄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一次都快垂到胸口了又猛地抬起来,抬起来又慢慢垂下去。

“爹,你睡会儿吧。”铁柱说。

“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刘长河确实撑不住了。他往下出溜了出溜,枕着炕沿,合上了眼睛。铁柱把被子扯过去一角,盖在他身上。

铁柱借着最后一点灯光看着父亲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地看过。父亲的眉毛很浓,但有几根已经白了,白得像雪。眉毛下面是一双闭着的眼睛,眼窝很深,睫毛很短,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鼻子很高,鼻梁上有一个小坑,那是小时候被驴踢的,留了一辈子的疤。嘴角往下耷拉着,嘴唇很薄,上面全是一道一道的裂口。

额头上那三道皱纹,有一道是爷爷死的时候留下的,有一道是三叔死的时候留下的,有一道是分地那阵子留下的。三道纹,三条命。

铁柱伸手去摸父亲的手。那只手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铁柱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粗糙的掌纹硌得脸皮生疼,但他不想松开。他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

不凉,也不热,是温的。像那块榆木。

“爹。”他轻声说。

刘长河没有醒。

“对不起。”铁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在跟父亲道歉,也在跟二叔道歉,跟三叔道歉,跟爷爷道歉,跟所有他曾经伤害过或者辜负过的人道歉。“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你是英雄,你一直都是。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爹才当指导员的,我是因为你,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我才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铁柱松开他的手,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然后他躺回去,看着房梁上黑乎乎的影子,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松花江上吹过来,带着冰面上那股凛冽的寒气,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火苗在灯盏里挣扎了几下,终于灭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

铁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父亲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稳得像一条大河。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不在家的那些年,冬天的夜里他总是跟母亲挤在一个被窝里。母亲的手也是粗糙的,但跟父亲的不一样。母亲的手是暖的,像一团火;父亲的手是凉的,像一块冰。母亲的手上有茧子,是推磨磨出来的;父亲的手上也有茧子,是握枪握出来的。母亲推磨磨出了茧子,父亲握枪磨出了茧子。一样的茧子,不一样的路。

他摸了摸自己右肩膀上的伤口。疼,但疼得踏实。这颗子弹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但没有。他活下来了,他爹把他从雪地里背回来了。

他跟二叔不一样。二叔走的时候是被人绑走的,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他跟三叔不一样。三叔死的时候爹不在身边,一个人躺在那片高粱地里,血慢慢流干,身子慢慢变凉。

他比他二叔幸运,比他三叔幸运,比这个屯子里很多很多的人都幸运。

因为他有爹。

一个会背着他跑五里雪地的爹。

一个会在炕沿上坐一整天等他醒过来的爹。

一个会把最后几发子弹留给他、自己用空枪去跟敌人拼的爹。

一个手里握着榆木、心里记着父亲和三弟的爹。

铁柱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流出来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感激,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就像他说不清楚黑土是什么味道一样。

他哭了一会儿,累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十一

刘长河是被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屋子里一片漆黑,灯油不知什么时候烧干了。他摸索着爬起来,在门后找到张大木匠放的尿罐子,解决了。回来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炕上,铁柱睡得很沉,被子蹬到了脚底下,露出包着白布的右肩膀。白布上渗出了一小块血迹,不大,铜钱大小,洇成一朵花的形状。

他走过去,把被子给铁柱重新盖好,又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一种灰蒙蒙的银白色。铁柱的脸在这种光里看起来像一尊蜡像,没有血色,但很安详。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他的眉头是舒展的,不像他爹,睡觉的时候也皱着。

刘长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王卫生员说过,不发烧就没事。

他松了口气。

父亲的声音好像在耳边:“树在,地就在。”

树在,地就在。

地还在,人也在。

他轻轻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白光,像是一把刀把黑夜割开了一道口子,白光从口子里往外涌。星光淡了,月亮也淡了,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还挂在天上,像是不舍得走。松花江上还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雾气贴着冰面,像一条巨大的棉被。

风停了。雪也不下了。整个天地间安静得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又好像什么都写满了。

刘长河站在门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冷空气钻进肺里,让人浑身一激灵,但精神了。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一朵云,很快就没了。

他想起老李说过的一句话。那是1939年冬天,抗联最困难的时候,队伍被打散了,只剩下十几个人,躲在一个山洞里。老李靠在洞壁上,脸色蜡黄,腿上中了一枪,没有药,只能用雪水洗。他问老李:“老李,你说咱们能打赢吗?”老李说:“能。”他又问:“打赢了干啥?”老李说:“打赢了回家,种地,过日子。”

老李没有等到回家。那年冬天他就死了,死在那个山洞里,埋在洞口的雪下面。后来刘长河回去找过,雪化了,洞口塌了,找不着了。

但他记住了老李的那句话:打赢了回家,种地,过日子。

现在仗还没打完,但他活着,儿子也活着。这就是胜利。

他回到屋里,在灶膛里添了几把柴,烧了一锅热水。水开了,他舀了一碗,端到炕沿上,等它凉。他坐在炕沿上,等着铁柱醒。

天越来越亮。

窗户纸从暗黄色变成了明黄色,又从明黄色变成了白色。太阳从松花江对岸升起来了,虽然还没有照进屋子里,但光已经透过窗户纸,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

公鸡叫了第二遍。

铁柱在炕上翻了个身,动了动右胳膊,疼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父亲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他。

“醒了?喝水。”

铁柱接过碗,左手端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是温的,不烫嘴,有一股柴火味。

“爹,你一夜没睡?”

“睡了。比你醒得早。”

铁柱把碗放下,看着父亲的脸。

“爹,我跟你说个事。”铁柱说。

“说吧。”

“我不去南方了。”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想留在东北。”铁柱说,“哪也不去了。就在这儿,跟你一起种地。”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问:“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刘长河伸手在铁柱脑袋上拍了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这一下拍得不轻,铁柱觉得头皮都被拍麻了。

然后刘长河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一碗苞米面糊糊,端过来,递给铁柱。

铁柱点了点头,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糊糊。糊糊是甜的,张大木匠家的苞米是新下来的,有一股清香。他喝着喝着,觉得这碗糊糊比什么都好喝。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太阳从松花江对岸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个巨大的火盆,把整个冰面照得金灿灿的。冰面上有人在走,是撤到江北的乡亲们,三三两两的,扛着包袱,牵着牲口,正往南岸去。

韩少鹏的人已经撤了。他们在屯子里烧了六间房子,抢了一百多斤粮食,杀了三头猪,打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刘二小,还有一个是老光棍于老四。然后就撤了,据说往南去了,投奔溃败的大部队去了。

刘长河站在门口,看着江面上的人影,没有说话。

铁柱喝完糊糊,把碗放在炕沿上,也朝窗外看。他看见江面上有一辆牛车,车上堆着粮食口袋,车把式是一个老人,花白胡子,腰弓着,跟在牛后面慢慢走。牛车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在冰面上滑了一跤,女人放下怀里的去拉地上的,怀里的又哭了。女人把两个一起抱起来,一个在怀里,一个在背上,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铁柱看着那个画面,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想起他爹在冰面上背他的那个晚上。雪没过膝盖,风刮得像刀子,他爹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白花花的,像一个老头。他问“爹,你累不累”,他爹说“不累”。其实他知道,累。四十多岁的人,背着一个一百二十多斤的大小伙子,在雪地里走五里路,怎么可能不累。

但他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累”字。

“爹。”铁柱喊了一声。

刘长河回过头:“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笑了。他笑得不大,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但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变了——皱纹没那么深了,眼睛也没那么红了,看起来都年轻了几岁。

“好好躺着。”他说,“过两天你能走了,我带你去江边。”

“去干啥?”

“去看开江。”

“还没到开江的时候呢。”

“快了。”刘长河看着窗外,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是南岸,是松江屯,是老榆树,是三十亩黑土。他的目光像是能穿过冬天的雾气,看见那片土地。“冰排一撞开,地就活了。”

铁柱躺在炕上,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门口,迎着太阳,身上那件破棉袄被光照得发白,像镀了一层银。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跟他小时候记忆里的那个背影重叠了——那个走进高粱地、再也没有回头的背影。

但这一次,这个背影没有走。

它站在门口,替他挡着外面的风。

铁柱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像母亲的手。

他想,等伤好了,他要跟爹一起去江边看开江。他要看看冰排是怎么撞开的,地是怎么活的。他要看看他爹每年开江都去看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松花江上,冰面在阳光下发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冰层下面,水在流。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