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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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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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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捧土》连载

第一十一章 牺牲

1939年。

早上刘长河从地窨子里爬出来,看见草叶上挂了白霜。呼兰河套地区九月末就该下霜了,但今年的霜比往年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蹲在门口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老李从旁边的地窨子里探出头来,说:“长河,今天跟我去南边巡一趟,昨儿夜里侦察排传回话,说是小鬼子在靠山屯那边有动静。”

刘长河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这人话少,在抗联待了二年,学了识字,学了打枪,学了什么叫阶级,但就是没学会多说话。老李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也认。

他转身回地窨子里,从铺草底下摸出那杆七九步枪。枪是去年伏击日伪军运输队时缴的,枪托上有一道裂纹,他用麻绳缠了好几圈,凑合着能用。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块榆木——从父亲烧死的柴房里捡出来的那块,一直揣着,三年了,没离过身。

三弟刘长山从旁边的地窨子钻出来,嘴里叼着半个冻窝头,含混地说:“哥,等我一下,我跟你一块去。”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长山今年三十,比自己小五岁,长得像母亲,眉眼清秀,但性子烈。六年前父亲被烧死那晚,是长山第一个抄起锄头要去找日本人拼命,被刘长河一巴掌扇了回去。第二天夜里,长山就走了,去找抗联,当了班长。

“你腿上伤还没好利索。”刘长河说。

“早好了。”长山跺了跺右脚,咧嘴笑了一下,“你看,不疼了。”

刘长河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拦不住长山。这个人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小时候为了掏鸟窝,爬上三丈高的大杨树,母亲在树下吓得哭,他在树杈上笑得嘎嘎的。

这时候,卫生员翠云从后面的窝棚里走出来,肩上挎着一个灰布药箱,药箱的带子太长了,走起路来一下一下地拍着胯骨。她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脸被山风吹得发红,鼻梁上有一颗小雀斑。

“我也去。”她说,“老李说靠山屯那边可能有伤员。”

刘长河看了她一眼。翠云是前年冬天来的,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脚上全是血泡,老李差点没收她,说“我们这儿不是善堂”。她跪在地上不起来,说“我会识字,会包扎,我能干活”。后来就留下了,当了卫生员,有时候也帮着送信。

兄弟俩沿着山脊往南走。老李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五个战士,都是这一带村子里的庄稼人,最小的才十七岁,姓孙,大家都叫他小孙,脸上还挂着雀斑。翠云走在队伍中间,药箱拍着胯骨,啪嗒啪嗒的。

林子里的树叶已经开始落了。柞树叶变黄,枫树叶变红,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松树还是绿的,但那种绿也旧了,像是穿了一冬的棉袄,灰扑扑的。

刘长河走在队伍中间,习惯性地四处打量。二年打下来,他已经学会了在走路的时候同时做几件事:看前面的路,听两边的动静,闻风里的气味,还得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人掉队。这些本事都是老李教的。

“哥。”长山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叫他。

“嗯。”

“你说,咱打完鬼子,真能回家种地?”

刘长河没吭声。他想起老李说过的话 “打完鬼子,还要打土豪分田地,让每个穷人都能有自己的地。”他信老李的话,但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在地窨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又觉得那些事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够不着。

“能吧。”他说。

长山笑了笑,那笑容在秋天的晨光里显得特别亮。“我想咱爹了。”他说,“昨儿晚上梦见爹坐在老榆树底下抽旱烟,跟以前一模一样。”

刘长河没接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里那块榆木。

翠云在后面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加快了脚步,跟得更近了一些。

走到靠山屯附近的时候,老李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全队停下。

刘长河立刻蹲下来,把枪端在手里。他看见老李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朝山下的方向看。老李看了好一会儿,放下望远镜,回头对他们说:“下面有个村子在冒烟,不太对劲。”

他们又往前摸了几百米,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往下看。

靠山屯在沟底,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从上面看下去,能看见几间房子的屋顶被烧塌了,黑烟还在往上冒,但火势已经小了。村子里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没有。

“鬼子来过。”老李说,“侦察排说的动静,可能就是这。”

他们在土坎后面趴了半个多钟头,观察村子里有没有人活动。没有。没有人走动,没有鸡叫,没有炊烟,什么都没有。整个村子像是死了一样。

老李决定下去看看。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摸进村子。越靠近,味道越重——烧焦的木头、烧焦的粮食、还有一种刘长河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味,那是人肉烧焦的味。六年前父亲被烧死那天晚上,他在柴房灰烬前闻到的就是这个味。

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院门被踹开了,歪倒在地上。院子里横着两具尸体,一个老人,一个女人,都是被枪打死的。地上有血,已经干了,发黑。

小孙看见那具女尸,突然转过身,蹲在地上干呕起来。他才十七岁,今年刚入伍,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长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说:“别吐了,留着点力气。”

翠云蹲下来,检查那具女尸。她伸出手,把女人的眼睛合上,又摸了摸女人的脉搏——当然什么也没有。她站起来,脸色发白,但没吐。她来抗联之前见过比这更惨的。她的父母和弟弟,就是死在她面前的。

刘长河注意到了翠云的表情。她没有哭,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想起翠云的事——全家五口人,只剩下她一个。他当时听了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正在削的木头棍子削断了。

他们继续往里走。村子不大,从头走到尾也就一刻钟的工夫。十几户人家,每一户都被翻过、烧过。能看见的尸体有七八具,还有没找到的,大概是被烧在房子里的。有几家的粮食垛被浇了煤油点着了,烧得只剩黑灰。

刘长河站在村中间的打谷场上,环顾四周。他想起自家的村子,想起松江屯,想起桂兰和铁柱。他不知道日本人会不会也去那里。二年前他离家的时候,桂兰站在门口没有拦他,铁柱还小,不知道爹要去哪里。这些年他一直没往家里捎过信,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哥。”长山走过来,脸色铁青,“我看过了,没活口。”

老李蹲在打谷场边上,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半晌才说:“这个村子守不住了。咱们得赶紧回去报告,小鬼子这一带可能要搞大扫荡。”

翠云从最后一家房子里走出来,药箱还挂在肩上。她走到刘长河跟前,低声说:“那家里有一个老太太,死在灶台边上,手还攥着火柴盒。可能是想点报纸条报信。”

刘长河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红了,但忍着没哭。他从怀里掏出水壶,递给她。翠云接过去,喝了一小口,还给他。

“走吧。”老李说。

他们原路返回,走得比来时更快。长山的腿伤好像真的不疼了,走得飞快,差点踩了刘长河的脚后跟。翠云走在最后面,药箱拍着胯骨,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回到密营已经是傍晚。老李去找营长汇报情况,刘长河和长山回到自己的地窨子。

晚饭是高粱米粥,很稀。长山端着碗,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哥,”他说,“我今天在靠山屯看见一个孩子,大概三四岁,死在炕上。”

刘长河抬起头看他。

“我没跟你说,”长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孩子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棉袄,应该是他娘给盖上的。他娘死在炕沿边上,手里还攥着孩子的鞋。”

刘长河放下碗。

“你说,”长山看着他,“咱爹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给他盖了件衣裳?”

刘长河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榆木,放在掌心里。六年了,那块木头被他摸得光滑了,边角都圆了,颜色也深了,像是包了一层浆。他把榆木递给长山。

长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眶突然红了。他把榆木紧紧地攥在手里。

“哥,”他终于发出声音,“我有时候夜里醒了,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人间。”

刘长河伸过手去,把榆木拿回来,又重新揣进怀里。

“在,”他说,“咱们都在。”

那天夜里,刘长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长山在旁边翻身,也是醒着。外面的风刮过树梢,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披上衣服走出地窨子,想透透气。月光很亮,把树梢照得像撒了盐。他往旁边的窝棚走了几步,听见里面有人翻身的声音。

是翠云住的窝棚。

他本想走开,但窝棚的门帘掀开了,翠云探出头来。

“长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也没睡?”

“睡不着。”他说。

翠云从窝棚里钻出来,肩上披着一件旧棉袄。两人走到一棵倒木上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我今天在靠山屯,看见那个老太太手里的火柴盒,”翠云说,眼睛看着月亮,“我想起我娘了。日本人进我家那天,我娘让我从后窗跑。我跑了,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她顿了顿。

“我后来才知道,那把剪子根本伤不了人。”

刘长河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有些人需要说出来,有些人需要听着。他觉得自己是能听的那种人。

“长河,”翠云转头看他,“你现在还怕吗?”

刘长河想了很久。

“怕。”他说,“但该打还得打。”

翠云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倒木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过了很久,翠云站起来,说:“回去吧,明天还有事。”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长河,你那个榆木疙瘩,能不能让我看看?”

刘长河从怀里掏出那块榆木,递给她。翠云接过去,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会儿,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被磨圆的棱角说:“你爹会为你骄傲的。

翠云把榆木还给他,然后她转身回了窝棚。门帘落下来,把月光挡在外面。

刘长河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把榆木贴在脸上,感觉还是温的。

大讨伐来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三天后,日本人的队伍就进了山。不是一个两个中队,是整整一个联队,加上伪军,几千人,从几个方向同时向密林深处推进。他们有飞机,有山炮,有汽车拉给养。抗联这边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人,粮食只够吃五天,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

营长把几个连长指导员叫去开了个会,回来以后气氛就不一样了。老李的脸色很沉,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把草棍吐掉,对大家说:“主力要转移,往北走,过了江就安全了。但是必须得有人留下打掩护,拖住鬼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没有人说话。谁都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

长山第一个站起来:“我们班留下。”

老李看了他一眼,说:“你们班人太少,不够。”

“那就多留几个班。”长山说,“反正我得留下。”

刘长河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枪。他看着长山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长山说“我得留下”是什么意思。几年前长山第一个从家里跑出来找抗联,这些年打了不少仗,杀过鬼子,也救过战友。他不怕死,或者说,他早就把死这件事想透了。

老李最后拍了板:三连留下阻击,掩护主力向西北方向转移。三连连长老赵是抗联的老兵,打过无数仗,身上有七处伤疤。他接到命令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翠云站在人群后面,听见了这个决定。她没有说话,但当天夜里,她去找了老李。

“我也留下。”她说。

老李皱着眉看她:“你一个女同志,跟着主力走安全。”

“三连没有卫生员。”翠云说,“伤员怎么办?让他们等死?”

老李看了她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去找赵连长报到。”

翠云转身要走,老李又叫住她:“翠云,你跟长河是同乡,你帮我看着他点。”

翠云的脸红了一下,幸好油灯暗,看不出来。她说:“刘长河同志不用我看着,他自己能照顾自己。”

但她还是留下了。

当天夜里,主力就开始转移了。三百人分成十几个小队,趁着夜色,沿着不同的方向往北走。刘长河站在地窨子门口,看着一队队人消失在林子里。老李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长河,你跟着三连留下。”

“我知道。”刘长河说。

“照顾好你弟弟。”老李又说。

刘长河点了点头。老李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打完这一仗,活着回来,我请你喝酒。”

老李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刘长河站在那里,听见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被风声吞掉。他忽然想起父亲被烧死那天晚上,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柴房门口,看着灰烬里的火星一点一点灭下去。

“长河。”

翠云从后面走过来,肩上挎着药箱,手里多提了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大概是绷带和药。

“你也留下?”刘长河有些意外。

“三连没卫生员。”翠云说,语气很平静。她看了他一眼,又说:“你弟弟在那边清点弹药,你去看看他吧。”

刘长河站在那里,看着翠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想叫住她,但不知道叫什么。叫她“翠云同志”?太生分。叫她“翠云”?又太近。最后什么也没叫,转身去找长山。

长山正在跟班长老马说话,看见刘长河过来,说:“哥,咱们去前边那个山头吧,那个位置好,能卡住进沟的路。”

刘长河转过身来,在月光下看着弟弟的脸。他忽然伸手在长山肩膀上拍了一下,像是小时候在田埂上歇晌时那样。长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他说,“咱们打完这一仗,要是能活着回去,把老榆树底下的那块地种上高粱吧。爹活着的时候说那块地肥,种啥长啥。”

刘长河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又拍了一下长山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个山头其实不算高,但是位置好,正好卡在两条山沟交汇的地方。从山头上能看见下面三里多长的路,不管鬼子从哪个方向来,都得从这底下过。

三连不到四十个人,连长赵德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龙江肇州人,早年当过伐木工人,膀大腰圆,一只手能把磨盘掀翻。他把三个排分散在三个山头上,形成犄角之势。刘长河和长山被分在二排,守主峰正南面的那个小山包。

翠云跟着二排。赵连长本来想把卫生员放在主峰,但翠云说“二排在最前面,最容易有伤员”。赵连长看了刘长河一眼,没说什么,同意了。

他们连夜挖工事。说是工事,其实就是在地上刨一条浅沟,把土堆在前面当掩体。这个季节的土已经快冻了,一锹下去只啃下薄薄一层,底下全是硬邦邦的冻土。战士们轮着挖,一个人挖十几锹就换人。

翠云也帮着挖。她力气小,一锹下去只能啃下一点点,但她不歇气,别人换了她还不换。刘长河看见她手上有血泡,走过去把她的锹拿过来,说:“你留着劲包扎伤员。”翠云瞪了他一眼,说:“我不是纸糊的。”但还是松了手,蹲到一边去整理药箱了。

天快亮的时候,工事总算挖了个模样。刘长河靠在一棵松树根上歇口气,掏出那块榆木在手里攥着。长山在旁边擦枪,擦得很仔细,连枪机上都抹了油。

翠云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绷带,走到长山面前蹲下:“你腿上伤没好,让我看看。”

长山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伤疤,结痂还没掉干净。翠云用凉水给他洗了洗,重新上了药,用绷带缠好。她干活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

“三天不能剧烈跑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然伤口会裂。”

“三天?”长山笑了一下,“翠云同志,日本人可不会等我三天。”

“那你就别死。”翠云说,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她转身走到刘长河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脸上有伤。”她说。

刘长河伸手摸了摸脸颊,摸到一道细小的血口子,大概是白天被树枝刮的,他自己都没发现。翠云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纱布,蘸了点不知道什么水,在他脸上轻轻擦了一下。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他感觉像被烫了一下。

“好了。”她说,收拾东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也别死。”

刘长河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长山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说:“哥,翠云同志对你不一般啊。”刘长河瞪了他一眼,说:“擦你的枪。”

天亮了。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一团一团地在树梢间飘着。鸟叫得厉害,好像不知道今天要打仗一样。

八点刚过,就听见沟底下传来动静。

先是马达声,轰隆隆的,越来越近。然后是脚步声,杂沓的,成百上千的双脚踩在地上,像闷雷滚过山谷。刘长河趴在掩体后面,从两棵树之间的缝隙往下看。他看见了鬼子的队伍,一长溜,黄乎乎的颜色在山沟里蠕动,前头看不见头,后头看不见尾。队伍中间有卡车,有山炮,还有骑着马的长官。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身边的班长老马低声说:“等连长信号,别急。”

队伍越走越近。刘长河能看清那些日本兵的脸了。他们戴着那种带屁帘的帽子,背着大背包,枪扛在肩上,走得很快。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说笑,好像不是在打仗,是在野营拉练。

连长赵德胜的信号是一声枪响。

那一声枪响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遍,像一记炸雷。紧接着,三个山头同时开了火。

刘长河扣动扳机,七九步枪的后坐力顶在肩窝上,生疼。他没看打没打中,拉枪栓,退弹壳,上膛,再扣扳机。一套动作他练了二年,已经不用过脑子了。身边的长山也在打,打得很稳,一枪一个,不像是在打仗,像是在田里刨地,一下是一下。

鬼子被打了措手不及,队伍一下子乱了。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往沟边的石头后面躲,有的往后跑。军官拔刀吆喝,士兵开始组织还击。

轻重机枪响起来了。

子弹像蝗虫一样从沟底下飞上来,打在掩体前面的土堆上,噗噗噗地响。刘长河趴在一棵松树后面,能听见子弹打断松枝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上头折树枝。

翠云趴在一个稍微靠后的位置,用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矮墙,躲在后面。她的任务是等战斗间隙去救治伤员,但现在没有人受伤——或者说,受伤的人都已经死了,来不及救。

第一波攻击扛住了。

鬼子退了回去,丢下十几具尸体。连长赵德胜在那边山头上喊:“打得好!打得好!各排检查弹药!”

刘长河数了数身上的子弹。出发前领了四十发,打了不到十发,还剩三十多发。长山比他多,还剩四十发左右。班长老马在挨个检查,走到刘长河跟前蹲下来,说:“一会儿鬼子肯定要上来,咱们得省着点打,瞄准了再搂火。”

翠云从后面爬过来,挨个查看有没有伤员。二排这边只有一个小战士被弹片擦伤了胳膊,不算重。翠云给他包扎的时候,那个小战士咬着嘴唇没吭声,脸憋得通红。翠云拍了拍他的头,说:“好了,没事。”

她爬到刘长河身边,看了看他,确认没有伤口,就往下一个人那边爬。爬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长河,你耳朵流血了。”

刘长河伸手一摸,右耳朵里确实有血,是被枪声震的。他说:“不碍事。”

翠云从药箱里掏出一小块棉花,递给他:“塞上,能好一点。”

刘长河接过棉花,塞进耳朵里。棉花是凉的,带着一股碘酒味儿。他看着翠云爬到下一个战士身边,弯着腰,药箱拍着胯骨,啪嗒啪嗒的。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回前方。

话没说完,鬼子的炮就响了。

山炮打过来的炮弹落在山头上, “咣”的一下,像有人拿大铁锤砸在你胸口上。炸点附近的人被气浪掀起来,再摔下去,有的人就不再动了。

一发炮弹落在刘长河右边十几步远的地方。他感觉大地在颤抖,耳朵里嗡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晃了晃脑袋,眼前一阵发黑,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他往右边看了一眼,那里刚才还趴着两个战士,现在只剩下一个坑。

长山的嘴在动,在喊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朝长山爬过去,到跟前才从口型上认出来,长山在喊:“哥——哥——你没伤着吧?”

刘长河摇了摇头,指了指耳朵,又摆了摆手。长山明白了,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炮击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等炮声停下来的时候,山头上已经不成样子了。松树被连根拔起,倒了一地。掩体被炸塌了好几个地方,好几个战士被埋在土里,等刨出来的时候,有的已经不喘气了。

翠云从石头后面爬出来,开始在阵地上奔跑。她跑到第一个伤员面前,那人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白骨露在外面,血像泉眼一样往外涌。翠云扯开绷带,使劲缠上去,缠了一圈又一圈,血把绷带浸透了,又从指缝里渗出来。她咬着牙,又加了一层,死命按住。

“卫生员!这边!”有人喊。

她又跑过去。这一次是一个腹部中弹的战士,肠子都流出来了。翠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没救了,但她还是跪下来,把那个战士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纱布按住伤口。那个战士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已经散了光,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翠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娘”。

她握着他的手,一直到他没了呼吸。

炮击之后,鬼子的步兵又开始往上冲了。

刘长河把耳朵里的棉花掏出来,听见了鬼子的喊叫声,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上来了!上来了!”班长老马在喊,“准备打!”

鬼子这次学聪明了,不排成一长溜,而是分散开来,弯着腰,利用石头和树棵子掩护,一点一点往上摸。他们的机枪在下面架起来,朝山头上不停地打,子弹贴着地面飞过来,有的打在石头上蹦起来,啾啾地响,像夜猫子叫。

刘长河瞄准了一个猫着腰往上爬的鬼子。那人的脸被钢盔遮住,只看见一截脖子。他把准星压在那截脖子上,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那人栽倒了,像一只被石头击中的鸟。

他又拉枪栓,上膛,找下一个目标。这一次瞄的是一个机枪手,正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架枪。他瞄了好久,等那人的头从石头后面露出来,才扣扳机。那人头一歪,趴在枪上不动了。

但是鬼子太多了。打死一个,上来两个。打死两个,上来四个。他们的子弹像是打不完的,机枪从不停。刘长河身边已经有好几个人牺牲了。他一扭头,看见小孙趴在那里,脸上全是血,已经不动了。那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十七岁的孩子,昨天还在干呕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长山还在打。他的枪法准,这一会儿已经打死了七八个。但他手里的枪突然卡壳了——子弹上膛却退不出来。他使劲拉枪栓,拉不动,急得满头大汗。

一个鬼子趁着这个空档冲了上来,端着刺刀,朝长山扑过来。

刘长河来不及瞄准了,端枪朝那个鬼子就是一枪。子弹打偏了,打在鬼子的肩膀上,那鬼子转了一圈,倒在长山面前。长山抽出刺刀,一刀捅下去,捅了以后又补了一刀。

长山抬头看了刘长河一眼,气喘吁吁的。他竖了竖大拇指,然后把卡壳的枪放下,捡起那鬼子的三八大盖,拉开枪栓看了看,里面有五发子弹。他把枪架上,继续打。

翠云在阵地上跑来跑去,药箱已经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谁的。她刚给一个胳膊中弹的战士包扎完,又一发炮弹在附近炸开。她被气浪掀倒在地,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她趴了几秒,又爬起来,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战士在喊叫——他的腿被炸断了,整个小腿不见了,血像水管子一样往外喷。

翠云扑过去,用止血带死死勒住他的大腿根。那人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一根木棍没让自己昏过去。翠云的手上全是血,滑腻腻的,她使劲勒,勒到手指发紫才止住血。

“抬下去!抬下去!”她喊。

两个战士过来把伤员抬走了。翠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又站起来,往下一个伤员那边跑。

第二波攻击被打退了。

但刘长河知道,第三波、第四波马上就会来。鬼子的打法他太熟悉了——先用炮轰,再往上冲,冲不动就再轰,轰完再冲,直到你弹尽粮绝,直到你的阵地被碾成粉末。

山头上只剩十几个人了。

连长赵德胜那边还在打,但枪声已经稀疏了很多。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班长老马清点了一下人数,走到刘长河跟前蹲下来。老马的左胳膊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洇出来了,把绷带染成暗红色。

“长河,”老马说,“子弹不多了,每个人平均不到五发。连长刚才让人传话,再扛一次,扛完这次就往北撤,能撤多少撤多少。”

刘长河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自己的子弹袋,还剩七发。旁边的长山把三八大盖里的子弹退出来数了数,还剩六发。

翠云从后面爬过来,脸色煞白。她的左臂上有一道血口子,袖子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刘长河看见了,问:“你伤了?”

“蹭了一下,不碍事。”翠云用右手撕了一块纱布,自己缠了几圈,用牙咬住一端,左手配合着打了个结。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了一样。但刘长河注意到,她左手打结的时候手指有些颤,应该是疼的。

“你到后面去,”刘长河说,“等撤的时候你先走。”

翠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三连的卫生员,”她说,“伤员在哪,我在哪。”

长山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翠云同志,我哥是担心你。”

“我不用他担心。”翠云说,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垂下眼睛,又抬起,看着刘长河:“你自己别死就行。”

她转过身,又往别的伤员那边爬去。

长山低声说:“哥,翠云同志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

刘长河不说话,低头检查枪膛。

“嫂子在老家呢,”长山又说,“我知道。但打仗这事儿,谁说得准明天。”他顿了顿,“我觉得,你要是能活着回去,对得起嫂子就行。要是回不去……”

“闭嘴。”刘长河说。

长山笑了一下,没再说了。

“哥,”长山忽然叫他,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咱村东头那片高粱地吗?就是靠着河沿那片。”

“记得。”

“有一年咱们去割高粱,割到晌午,咱爹让咱俩在地头歇着,他一个人割。割着割着就晕倒了,中暑了。”长山说,声音不大,“咱俩把他抬到老榆树底下,你去找水,我给他扇扇子。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啥,你还记得不?”

刘长河想了想,说:“他问咱俩,高粱割完了没有。”

长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硝烟和尘土中间显得特别干净。

“对,”他说,“他问高粱割完了没有。你说爹你都快死了还惦记那几亩地呢。”

刘长河也笑了。他已经很久没笑了,笑起来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哥,”长山说,“你说咱爹要是还在,看见咱们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

刘长河想了很久。

“他不会高兴。”他说,“他只想让咱们活着。”

长山没说话,低下头,在枪托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划。过了一会儿,他说:“可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刘长河没有反驳。他知道长山说得对。他二年前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翠云从后面又爬过来,这一次她没有看刘长河,而是直接爬到长山身边,检查他腿上的旧伤。绷带还在,没有裂开,但她还是不放心,又加了一层。

“长山大哥,”她说,“你是你们家最后一个儿子了吧?你哥已经出来了,你得回去。”

长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翠云同志,你这话该跟我哥说。”

翠云的脸红了。她没有接话,低头收拾药箱。

外面的枪声又密了起来。鬼子的第三波攻击开始了。

这波攻击比前两次更猛。

鬼子可能是急了,也可能是知道了山头上没剩几个人,攻势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间。他们的机枪打在石头上,碎石飞溅,打得人抬不起头来。

刘长河趴在一个弹坑里,一枪一枪地打。七发子弹打了六发,每一发都打倒了一个人。最后一发他没打,留着。他说不清留着干什么,也许是想到了老马说的“撤”字,也许是想到了别的什么。

长山那把三八大盖也快没子弹了。他的子弹打在第六个鬼子的身上,那鬼子离阵地已经不到三十米了,刘长河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是恐惧,一种鱼死网破的恐惧。

“哥!”长山喊道,“没子弹了!”

刘长河把那最后一发子弹上了膛,朝长山喊:“过来!趴我后头!”

长山没过来。他把三八大盖放下,从腰间拔出刺刀,蹲在掩体后面,喘着粗气。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两团火。

“长山!”刘长河吼道,“你过来!”

长山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哥,”长山说,“你回去。跟嫂子说,我回不去了。”

刘长河要站起来,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把他又压回弹坑里。他趴在坑底,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长山已经跳出掩体了。

长山端着刺刀朝冲上来的鬼子冲过去。

他跑得很快,像小时候从家里跑出去掏鸟窝一样快。他的背影在硝烟中忽隐忽现,刘长河拼了命地喊:“长山——长山——!”但喊声被枪声淹没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长山冲到了一个鬼子面前,一刀捅过去。那鬼子倒下了。他拔刀的时候刀被卡住了,另一个鬼子的刺刀扎进了他的腹部。

刘长河看见了那一幕。他看见那把刺刀从长山的小腹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他看见长山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塌。他看见长山在倒下去之前,又往前迈了一步,把那把卡住的刺刀从鬼子身上拔了出来,然后两个人一起摔倒了。

“长山!!!”

刘长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端着那杆只有一发子弹的枪,朝冲上来的鬼子冲过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长山躺在那里,他要去把他拉回来。

一只手从后面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翠云。

“刘长河!”她喊他的名字,“你疯了!你冲上去也是死!”

刘长河挣了一下,没挣开。翠云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死死拽着他,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你弟弟已经没了!”她的声音在枪声中像是嘶喊出来的, “你死了谁给他报仇!”

刘长河又挣了一下,腿发软,整个人往下坠。翠云撑不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弹坑里。

他趴在坑底,脸埋在泥土里。土是凉的,有一股火药味和血腥味。他不抬头,也不动。他听见翠云在他旁边喘气,听见枪声还在响,听见有人在喊“撤”。

“撤!往北撤!”班长老马在喊,“连长命令,所有人往北撤!”

翠云拖着他的胳膊,想把他从弹坑里拖出来。他像木头人一样,不反抗也不配合。翠云急了,甩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起来!”她说,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你弟弟让你回去,你听见没有?他让你回去种地!”

刘长河慢慢抬起头,看着翠云。她的脸上全是灰和血,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松了,血又渗出来,把整条袖子染成了暗红色。她的头发从布条里散下来,乱糟糟地搭在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很硬的东西。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炸开。

翠云的身体猛地往上一弹,然后重重地摔在弹坑边上。她闷哼了一声,捂住右肋,整个人蜷缩起来。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刚开始是细细的一道,然后越来越多,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翠云!”刘长河扑过去。

翠云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她咬着牙,手还捂着肋骨,但从她蜷缩的姿势和急促的呼吸来看,伤得不轻。刘长河想把她翻过来看伤口,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

“别管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撤……快撤……”

“你闭嘴!”刘长河第一次对她吼。他把她的药箱拽过来,从里面翻出绷带和止血药。翠云的右肋处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不算太深,但很长,从肋骨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开着,血不停地往外冒。

他的手在发抖。他见过血,见过伤口,见过死人,但他的手从来没抖过。他把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翠云疼得浑身一颤,但没有叫出声。她用牙咬住自己的袖口,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刘长河用绷带缠住她的腰,缠了一圈又一圈。他缠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手指都发白了。翠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的、滚烫的。

“刘长河,”翠云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你要是回不去……我也不回去了。”

他低着头,没有看她,继续缠绷带。

“你别说这种话。”他说。

绷带缠好了。血暂时止住了,但翠云的脸还是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下去。刘长河把她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扛地把她从弹坑里拉出来。

“跟我走。”他说。

翠云没有说“不用你管”。她靠在他身上,药箱还挂在肩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腿。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北撤。

山头上能站起来的人已经不多了。班长老马在最后面掩护,一边打一边退。他的左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用右手单手端枪,打一枪退几步。

刘长河搀着翠云,走得慢。翠云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右肋的伤让她不敢迈大步,只能小步小步地挪。刘长河感觉她的身体越来越重,靠在他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大,但她一直没晕过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走了大约两里地,翠云终于开口了。

“长河,”她叫回了这个称呼,声音轻得像风,“放我下来吧,你自己走。”

“不放。”刘长河说。

“我会拖累你。”

“我说了不放。”

翠云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沾湿了他破旧的棉袄。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身后已经没有枪声了。老马在路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跟他们分了道,说他要往东边走,引开追兵。临走的时候老马把身上剩下的子弹都塞给了刘长河,说“你带着翠云,往北,过了江就安全了”。然后他拍了拍刘长河的肩膀,看了翠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树林。

刘长河扶着翠云,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北走。翠云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干裂起皮,额头发烫。弹片划开的伤口虽然止了血,但开始发炎,她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

她走不动了。

刘长河找了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岩缝,把翠云安顿在里面,又从沟底找了些干草铺在她身下。翠云躺下去的时候呻吟了一声,用手捂着右肋,眉头皱成一团。

“你在这儿等着,”刘长河说,“我去找水。”

他走出几步,翠云在身后叫住他:“长河。”

他回头。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要活着。”翠云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弟弟让你活着回去种地,我也一样。”

刘长河站在岩缝口,逆着光,翠云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好几秒,他说:“你也要活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找到了一处山泉,用翠云的药箱里的一个铁盒子接了水,又在一棵老榆树底下坐了一会儿。他掏出怀里那块榆木,放在掌心里。榆木上沾了血,是翠云的血,干在上面,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他把榆木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长山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了翠云扑在他怀里帮他包扎时的呼吸。想起了父亲坐在老榆树底下抽旱烟。想起了桂兰站在门口送他时没有哭。想起了铁柱蹲在地头抠土,问他“爹,地有什么味儿”。

他睁开眼睛,把榆木揣回怀里,端起铁盒子往回走。

翠云还在岩缝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刘长河把她扶起来,把水一点一点喂给她。她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嗽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长河,”她迷迷糊糊地说,“你那个榆木疙瘩……让我看看……”

刘长河又从怀里掏出那块榆木,放在她手心里。翠云攥着那块木头,手指慢慢摸了摸那些被磨圆的棱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会带着它……打完仗……回家……”,她的声音含混得像梦话

她攥着榆木的手慢慢松了,昏睡了过去。刘长河把榆木从她手心里拿出来,重新揣好。他坐在岩缝口,守着翠云,守着北方的方向。

天又暗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

松花江就在北边,渡口就在北边,部队就在北边。但他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他得等翠云退烧,得等她能走路。

他靠着岩壁,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星星很少,偶尔有一颗闪一下,又被云遮住了。

他在心里说:长山,哥替你活着。哥替你回去种地。

他又在心里说:翠云,你也要活着。

他还想到了桂兰,想到了铁柱。他想说:你们等着我。但他没说出口。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还得走。不管多远,不管多难,他得往前走。

往北。过江。活着。

然后回去种地。

给长山种,给父亲种,给翠云种,给自己种。

种在黑土地上,种在松花江边上。

岩缝外面起了风,把枯叶吹得沙沙响。翠云在昏睡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药箱靠在岩壁上,带子断了,搭扣上还挂着一缕绷带。

刘长河把棉袄脱下来,盖在翠云身上,然后靠着岩壁,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听着风声、水声、翠云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像在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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