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四五年夏天,松江屯的庄稼长得不好。从入夏就没下过一场透雨,苞米叶子卷成了筒,高粱秆子细得像筷子。刘长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从江里挑水浇地,一担一担地挑,肩膀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王桂兰拿一块旧布给他垫在肩膀上,他说“不用”,但还是垫上了。
那块旧布是铁柱穿小了的褂子,洗得看不出颜色,补丁摞补丁。桂兰把它叠成长条,缝了几针,做成一个肩垫。刘长河挑水的时候,扁担压在上面,不那么硌得慌了。但汗水浸进去,盐分蜇着磨破的皮,还是疼。他不吭声。疼也要挑,地不等人。
铁柱十八岁了,已经能帮着他挑水。半桶水压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不吭声。刘长河看着儿子的背影,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带着他在地里干活。那时候地还是自家的,种什么自己做主。现在地是日本人的“采种场”,种什么、收多少、交给谁,都由不得他。
但地还是要种。
不种地,人吃什么?
地不骗人,可人骗人——日本人骗人,说“大东亚共荣”,共来共去,中国人的粮食都进了他们的粮库;韩老六骗人,说他“替乡亲们办事”,办来办去,他的粮垛一年比一年高。就连老天爷也骗人,说好了下雨,一滴都不下。
刘长河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太阳毒得很,晒得地里的土都发白。他蹲下来,从垄沟里抠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土是热的,干巴巴的,一攥就碎了。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那股熟悉的、腐殖质的酸味儿,只有干土呛人的味道。
“爹,那边有人打架。”铁柱指着村口。
刘长河站起来,往村口看。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他放下扁担,走过去。
二
人群中间,赵大牙正揪着一个老头儿的衣领子,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头儿姓张,叫张清善,是村里最穷的佃农,给韩老六扛了一辈子活。他佝偻着腰,脸上全是褶子,被赵大牙揪着衣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鸡。
“我没偷!” 张清善喊,声音沙哑。他的嘴角有白沫子,眼睛瞪得溜圆,一双满是裂纹的手死死攥着赵大牙的手腕,但力气太小,根本掰不开。
“你没偷?粮食咋少了半袋子?”赵大牙一巴掌扇过去,张清善的嘴角流了血。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在灰布褂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赵大牙本名赵得财,爹妈给他取这名,指望着他发财。他倒好,没发财,当了伪军,发了国难财。人瘦,脸长,牙往外龇,村里人背后叫他赵大牙。他听见了也不恼,笑嘻嘻地说“牙大吃得四方”。他爹赵老五,一辈子老实巴交,七十多了,还在韩老六家看祠堂。赵大牙嫌他爹窝囊,不怎么回家。
“皇军说了,粮食是‘共荣’的根基,谁偷粮食,谁就是反满抗日!”赵大牙松开张清善,把他推了一个趔趄,“送村公所!”
两个伪军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张清善的胳膊。老头儿的腿在地上拖着,留下两道印子。他的一只鞋掉了,没人帮他捡。那只鞋是一只破了帮的布鞋,鞋底磨得透明了,孤零零地躺在黄土路上。
人群散了。没有人说话。
刘长河站在那儿,手攥成了拳头。他看见张清善那只鞋,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鞋很轻,轻得像一片干树皮。他把鞋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放在了路边的墙头上,这样张清善回来就能看见。
他回到地里,拿起扁担,继续挑水。一担、两担、三担……他数着数,但数着数着就忘了。脑子里全是张清善被架走的样子,还有那只孤零零的鞋。
铁柱跟在他后面,不敢说话。儿子看得出来,爹今天不对劲。他挑水的动作比平时重,每一下都把扁担甩得呼呼响,水桶落在垄沟里溅起一片水花。那不是干活,是在跟自己较劲。
傍晚的时候,太阳落到了西边的高粱地后面,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刘长河把最后一担水浇完,把扁担靠在墙根,站在那里看着地。苞米叶子还是卷着,土壤还是干裂着,他一天挑的四五十担水倒进这几十亩地里,连一小片都没浇透。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连一垄地都护不住。
三
那天晚上,他去找二弟。
刘长水住在村公所后面的一间小屋里,离刘长河家不远。刘长河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上来。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刘长水站在门口,穿着那身灰布制服,没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见刘长河,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了。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纸。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墙上的白灰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窗台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碗,碗里泡着一双筷子。
刘长水把椅子上的衣服拿开,让刘长河坐下。他自己坐到床沿上,从桌上摸了一根烟,点上。火光闪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刘长河看见他比以前瘦多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脸色灰黄灰黄的,像病了一场。
“张清善呢?”刘长河直接问。
刘长水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关在村公所,明天送到区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偷了多少粮食?”
“半袋子。”
“半袋子就要送区上?”
刘长水没有回答。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在油灯的光里慢慢升上去,散开,消失在黑暗的天花板里。
“你是保长,”刘长河说,“你不能放了他?”
刘长水抬起头,看着刘长河。油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像几天没睡觉,又像是哭过。
“大哥,”他的声音很低,“赵大牙告的。赵大牙现在跟日本人走得近,我说不上话。”
“你是保长!”
“我这个保长,”刘长水苦笑了一下,笑容在灯光下显得很苦,“日本人想摘就摘,想杀就杀。上回三道沟的事,日本人已经怀疑我了。他们没动我,是因为还没找到替我的人。”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二弟说的是实话。保长听起来是个官,其实是挂在刀尖上的一块肉。日本人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换掉,随时可以杀掉。去年邻村的保长,就因为交粮晚了三天,被日本人绑在电线杆上冻了一夜,第二天拉回去,人就傻了。
“那张清善……”
“大哥,”刘长水打断他,“你放心,张清善的事,我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
“你别管了。”
兄弟俩沉默下来。屋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虫鸣。刘长河看着二弟,二弟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摊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心里有茧子、有伤疤,还有洗不掉的墨迹。当保长这几年,他学会了写字、盖章、记数。
刘长河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他迈出一只脚,又停住了。
“长水。”
“嗯。”
“你自己当心。”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二弟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嗯。”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叹息。
四
此后几天,村里的气氛越来越怪。
日本人的告示还贴在村口,但已经没有伪军站岗了。听说哈尔滨那边乱成了一锅粥,苏联红军已经打进来了,关东军一触即溃。有人看见韩老六家的马车半夜里出了村,车上装着大箱子,往哈尔滨方向去了。有人说韩老六跑了,有人说他没跑,躲在屯子后面的窝棚里。
刘长河照常下地。但他的心思不在庄稼上。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八月十五那天,他去江边挑水,看见小刘从芦苇丛里钻出来。
小刘大名刘子建,十九岁,抗联的交通员,瘦得像根竹竿,但跑起来比兔子还快。他脸上有一道疤,是前年被伪军刺刀划的,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缝了十几针。他蹲在刘长河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刘大哥,日本人要完了!”
“咋说?”
“哈尔滨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苏联红军打进来了,关东军顶不住。”小刘四下里看了看,“老孙让我告诉你,做好准备,随时可能变天。”
“做啥准备?”
小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给刘长河。纸上画着一张简易地图,标着几个位置。
“这是伪警察所的位置,这是他们的枪柜。”小刘的手指在地图上戳了戳,“老孙说,日本人一投降,你马上带人把他们的枪缴了。谁先拿到枪,谁说了算。”
刘长河把地图叠好,塞进腰里。
“老孙呢?”
“老孙在哈尔滨,跟着大部队。过几天就回来。”小刘拍了拍他的胳膊,“刘大哥,这么多年了,就等这一天。”
小刘走了。刘长河蹲在江边,看着江水。水面上一片树叶打着旋,被浪推走了。他伸手捞了一下,没捞着。
他想起三弟。三弟死的时候说:“打完鬼子,咱回家种地。”
种自己的地。
他攥紧了手里的扁担。
五
八月十八日。
刘长河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那天早上,他和往常一样下了地。太阳毒得很,晒得头皮发麻。他弯着腰锄草,锄头一下一下刨进土里,翻了,拍碎,再刨下一垄。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土里,瞬间就看不见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喊声。
声音从村口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直起腰,手搭在额头上往那边看。
一个人正从村口跑过来,跑得飞快,鞋子跑掉了一只也不捡。是小刘。
小刘跑到地头,一头栽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哆嗦,眼睛里全是泪。他张着嘴,想说话,但喘不上来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咋了?”刘长河蹲下来,拍他的背。
小刘抓住他的胳膊,抓得死紧。
“日本人……日本人……”他断断续续地说,“投降了……”
刘长河愣在那里。
小刘终于喘上来了,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正午的寂静,“日本投降了!仗打完了!”
刘长河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说啥?”他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日本投降了!广播里说的!哈尔滨的日本人都蔫了!”小刘从地上爬起来,跺着脚,“你听,村里都知道了!”
刘长河竖起耳朵。果然,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敲锣声,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听不清。然后是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过年,又比过年响得多,密得多。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把整个村子都淹没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扶着锄头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转身就往村里跑。
王桂兰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发白。她看见刘长河跑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听到了吗?”刘长河喘着气。
她点了点头。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
铁柱从院子里跑出来,抱着刘长河的腰:“爹,他们说鬼子完了,是真的吗?”
刘长河摸了摸儿子的头。他的手在抖。
“是真的。”他说。
六
此时,刘长河没有时间高兴。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小刘带来的那张地图,想着老孙说的那句话:“谁先拿到枪,谁说了算。”
他转身出了院门,往屯子东头走。那里住着几个和他一起扛过活的庄稼人,都是信得过的。
老张头正在院子里磨镰刀,看见刘长河进来,站起来:“长河,你听说了?”
“听说了。”刘长河蹲下来,“张叔,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敢不敢跟我去干一件事?”
老张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说。”
“去把伪警察的枪缴了。”
老张头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走!”
第二个是于老四,四十出头,光棍一条,给韩老六扛了半辈子活,两条胳膊跟铁打的一样。他在院子里劈柴,听刘长河一说,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砍:“走!老子等这天等了十四年!”
第三个是刘长河的本家侄子刘铁蛋,才十八岁,愣头青一个。他爹死在日本人的工地上,一听说要缴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叔,我跟你干!”
四个人,加上小刘,五个人。
刘长河把他们聚到江边的柳树底下,把那张地图铺在地上。
“伪警察所有六个人,所长姓王,叫王大彪,手里有一把盒子炮。剩下的五个,三支步枪,两支手枪。”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枪柜在里屋,钥匙在王德胜身上。”
“他们现在还有日本人撑腰吗?”赵老四问。
“没有了。”刘长河说,“日本人自身难保,顾不上他们。”
“那还等啥?”刘铁蛋站起来。
刘长河按住他:“别急。咱们得想好怎么干。硬冲不行,他们有枪。得智取。”
几个人蹲在柳树底下,商量了半个时辰。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分头行动了。
七
伪警察所在村公所隔壁,三间砖房,外面有一个院子,院墙上拉着铁丝网。平时有两个人站岗,但今天只有一个人,而且那个人在打瞌睡。
刘长河带着刘铁蛋,从后面的庄稼地摸过去。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蹲在庄稼地里,听着远处的虫鸣,等。
等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村公所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是老张头带着几个人在村公所门口闹,嚷嚷着要见保长,说家里的粮食被抢了,要讨个说法。(这是他们商量好的:闹,把伪警察引出去。)
果然,警察所的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往村公所那边去了。
刘长河从庄稼地里站起来,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走。刘铁蛋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院子门口那个打瞌睡的伪军被吵闹声惊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往村公所那边张望。刘长河从背后冲上去,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那伪军挣扎了几下,刘铁蛋一棍子砸在他后脑勺上,他瘫了下去。
“别打死。”刘长河低声说。
“没死,我轻着呢。”刘铁蛋喘着气。
他们把那伪军拖到墙根底下,用绳子捆了手脚,嘴里塞了一块破布。
刘长河从伪军身上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院门的锁里,拧了一下,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里屋亮着一盏灯。窗户上贴着纸,影影绰绰能看见里面有个人。
刘长河贴着墙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一脚把门踹开了。
里面的正是伪警察所长王大彪。他正坐在桌前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手往腰里摸。但他的枪挂在墙上,够不着。
“别动。”刘长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镰刀。
王大彪看清了来人,脸色变了一下,又强装镇定:“刘长河?你干啥?”
“把枪交出来。”
“你疯了?”王德胜的手还在往墙上摸,“这是皇军的东西,你敢动?”
“你的皇军完了。”刘长河往前走了一步,“日本投降了,你不知道?”
王大彪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今天下午区公所那边就传开了,几个日本顾问收拾东西跑了。他只是没想到,这些泥腿子这么快就敢动手。
“你……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把钥匙交出来。”刘长河把镰刀举了举。
王大彪看了看镰刀,又看了看刘长河的脸。那张脸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坚定,他知道这人不是在吓唬他。
他慢慢从腰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刘铁蛋冲上去,把钥匙抓在手里,跑到里屋打开枪柜。三支步枪,两支手枪,整整齐齐地架在里面。他把枪抱出来,像抱了一堆宝贝。
刘长河把枪一支一支检查了一遍。三支步枪都是三八式,枪身有点磨损,但还能用。手枪一把是王八盒子,一把是勃朗宁。他把勃朗宁别在自己腰里,剩下的让小刘和老张头拿。
“刘长河,”王大彪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你可想好了,你这是造反。”
“我不是造反。”刘长河把镰刀收起来,“我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他转身走出屋子。院子里,老张头、于老四他们已经从村公所那边过来了,看见刘长河手里的枪,眼睛都亮了。
“长河!”老张头跑过来,“成了?”
“成了。”刘长河把一支步枪递给他,“拿着。”
老张头接过枪,抱在怀里,眼泪就下来了。他的儿子三年前被日本人抓去当劳工,再没回来。他抱着枪,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天,天还没有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点点白。
他想起三弟。三弟要是还在,一定也在看着这片天。
八
天亮以后,整个村子都知道了刘长河带人缴了伪警察的枪。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东头传到西头,从南头传到北头。人们涌到警察所门口,看着那几间被打开的屋子,看着地上被捆着的伪军,看着刘长河腰里别着的那把勃朗宁。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老天爷开眼了!”
“鬼子完了!汉奸完了!”
刘长河站在警察所门口,被人群围着。他不习惯这么多人看着他,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躲。他知道,今天他不能躲。
“长河!”人群中有人喊,“你是好样的!”
“刘家的人,没有孬种!”
他听见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起二弟。二弟现在在哪里?
他往人群外面看,没有看见刘长水的影子。
他把小刘拉到一边:“看见长水了吗?”
小刘摇摇头:“一早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昨晚就跑了。”
刘长河心里一沉。
他想起二弟的那间小屋,想起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的样子,想起他说“天总是要亮的”。
他往村公所后面走。院门是开着的,他走进去。小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油灯还搁在那儿,灯油已经烧干了。墙角的纸摞还在,但少了几摞。窗台上那个缺了口的碗里,泡着的筷子已经干了。
他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他不识字,但他认得纸上的那个手印——红红的,是二弟的拇指印。
他把纸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九
刘长河没有时间去找二弟。
缴了枪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做的,是稳住村子,不能让坏人趁乱闹事。
他和老张头、赵老四商量了一下,决定成立一个“临时维持会”,管着村里的事。维持会由七个人组成,都是穷苦庄稼人,刘长河被推举为会长。
维持会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韩老六家的粮仓打开了。
韩老六跑了,他老婆躲在屋里不出来。刘长河带人打开粮仓的时候,里面堆着小山一样的粮食。苞米、高粱、大豆,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够全村人吃半年。
“分粮!”老张头站在粮仓门口喊,“每家每户都来分粮!”
人们拿着口袋、筐子、推着独轮车来了。队伍排了长长一溜,从韩老六家门口一直排到村口。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多拿。每个人领到了粮食,都抱在怀里哭。
刘长河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长河哥,”铁蛋从后面走过来,“韩老六家的地窖里还藏着东西。”
“啥东西?”
“你来看看。”
刘长河跟着铁蛋走进韩老六家的院子。院子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被人翻过的东西——破箱子、烂柜子、碎了的坛坛罐罐。铁蛋领着他走到后院,那里有一个地窖,盖子已经被掀开了。
他顺着梯子下去。地窖里很暗,铁蛋举着一盏马灯跟在后面。灯光照亮了地窖的角落——那里堆着十几个布袋子,沉甸甸的。铁蛋用刀划开一个袋子,白花花的大米流了出来。是日本大米。
“这老东西,藏了多少好东西。”铁蛋骂了一句。
刘长河没有看那些大米。他的眼睛盯着地窖最里面的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上面挂着一把锁。他用镰刀把锁砸开,掀开盖子。
里面是几本书、几封信,还有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地契。
他把地契一张一张翻开。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些地名——松江屯南洼子十五亩、西岗子二十亩、老河套十亩……都是村里的好地。地契上写着的名字,全是韩老六。
他把地契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这个有用。”他说。
十
维持会成立后的第三天,老孙回来了。
老孙大名叫孙春山,是抗联的老交通员,也是刘长河的入党介绍人。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瘦,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亮得像灯。他穿了一身灰布军装,腰里扎着皮带,脚下蹬着一双翻毛皮鞋,走起路来刷刷刷的。
刘长河在村口接到他。老孙看见他,笑了。
“长河,你干得好。”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枪缴了,粮分了,维持会也成立了。你这个会长,当得不错。”
刘长河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太习惯被人夸。
“老孙,接下来咋办?”
“接下来?”老孙往村里走,“接下来要办的大事多了。清算汉奸、减租减息、成立农会……一步一步来。”
“分地呢?”刘长河问。
老孙看了他一眼:“分地的事,不急。上面有政策,得一步一步来。先把汉奸清了,把账算了,把人心拢了。地迟早要分,但不能乱分。”
刘长河点点头。他明白老孙的意思。分地不是分粮食,分完了就完了。地分给谁、怎么分、分多少,都要有章程。分不好,会出乱子。
“还有一件事,”老孙停住脚步,“你二弟呢?”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跑了。”
“跑了?”
“缴枪那天就不见了。我去他屋里看过,人走了,东西也收了。”
老孙看着刘长河,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长河,”他说,“你二弟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他送过盐巴,送过粮,也放过人。但他也当过保长,替日本人办过事。这笔账,得算清楚。”
刘长河没有说话。他知道老孙说的是对的。
“等他回来,”老孙说,“让他来找我。该交代的交代,该认错的认错。只要他不是真心当汉奸,组织上会宽大处理的。”
刘长河点了点头。他的手插在腰里,摸着那块榆木疙瘩。
十一
维持会成立后的第五天,村里召开了第一次清算大会。
会场在打谷场上,就是以前斗韩老六的地方。但这一次,台上跪着的不再是韩老六——他跑了,不知道躲在哪里。台上跪着的是几个给日本人当过差的人:一个给日本人当过翻译,一个给日本人带过路,还有一个是赵大牙的爹赵老五。
赵老五是被他儿子连累的。赵大牙跑了,日本人投降那天就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村民们找不到赵大牙,就把赵老五揪了出来,让他替他儿子交代。
赵老五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他跪在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知道他干啥了,我不知道……”
老孙头站在台上主持清算。他念了一长串赵大牙的罪状:给日本人通风报信、欺负老百姓、贪污粮食……每念一条,台下就有人喊“打”。
有人冲上去,扇了赵老五一巴掌。赵老五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流了血。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低着头,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刘长河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插在腰里,攥着那把勃朗宁的枪柄。
他想起二弟。
如果二弟没有跑,现在跪在台上的会不会是他?
他不忍心往下想。
清算大会开了一整天。最后,赵老五被押下去,关在村公所里。老孙头说要等上面来人再处理。
散会以后,刘长河找到老孙。
“老孙,我二弟……”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老孙蹲在墙根底下,点了一根烟,“长河,你二弟的事,跟赵大牙不一样。赵大牙是主动投靠日本人,你二弟是被逼的。这个区别,组织上会考虑的。”
刘长河蹲下来,和老孙并排蹲着。
“但他毕竟当了保长。”刘长河说。
“对,他当了保长。这是事实。”老孙吸了一口烟,“但他也做了不少事。那些盐巴、那些粮食,还有那次放我……我都记着。”
刘长河转过头,看着老孙。
“老孙,那天晚上的事,你都知道?”
老孙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站起来。
“长河,你二弟的事,我会替他说话的。但他得自己回来。他不回来,我说什么都没用。”
十二
二弟回来那天,是九月初三。
下了雨,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凉。刘长河在屋里待着,听着雨打在枣树叶子上的声音,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王桂兰在灶房里蒸窝头,苞米面的,掺了一点豆面,闻着香。铁柱趴在炕上写作业——维持会办了一个识字班,他每天去上课,回来就在炕上写字。写的什么刘长河看不懂,但他看着儿子一笔一划地写,心里高兴。
院门响了。
刘长河抬起头。雨声中,那一声门响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站起来,走出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破棉袄,戴着一顶草帽,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摊水。
那个人站在那儿,不动。
刘长河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雨下着,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雨,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人把草帽摘了。
是刘长水。
他比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脸色灰黄灰黄。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头发长了很多,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
“大哥。”他叫了一声。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刘长河站在屋檐下,没有动。
“我回来了。”刘长水说,声音在雨中显得很轻。
刘长河还是没有动。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不让二弟看见。
“你跑啥?”他说。
刘长水低下头。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下巴,滴在地上。
“我怕。”他说。
“怕啥?”
“怕……怕被清算。怕被斗。怕给刘家丢人。”
刘长河从屋檐下走出来。雨落在他身上,凉凉的。他走到二弟面前,站着。
“你知道怕就好。”他说,“但你不能跑。你跑了,别人咋说?说你心虚,说你是汉奸。”
刘长水抬起头,看着大哥。雨水混着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下来。
“大哥,我不是汉奸。”
“我知道。”刘长河说,“但你要自己跟别人说。”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住了,没有回头。
“进来吃饭。桂兰蒸了窝头。”
十三
刘长水跟着大哥进了屋。
王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暖。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多拿了一副碗筷。
铁柱从炕上爬下来,看着二叔,张了张嘴,叫了一声“二叔”,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刘长水应了一声,摸了摸铁柱的头。他的手在发抖。
窝头端上来了,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还有一碗白菜汤,里面飘着几片豆腐。王桂兰把汤端到刘长水面前,把里面仅有的几块豆腐都捞到他碗里。
刘长水低着头喝汤,喝得很慢。汤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的手一直在抖,碗在手里晃,汤洒了一点在桌上。
“吃个窝头。”刘长河把一个窝头递过去。
刘长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喉咙好像不太会咽东西了,每咽一口都要梗一下。
“这几天在哪儿?”刘长河问。
“江边。”刘长水说,“老柳树那边。”
“没吃饭?”
“吃了。吃野果子,吃草根。不敢进村。”
王桂兰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她转过身,装作去拿东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刘长河没有再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放下了。
“老孙回来了。”他说。
刘长水手里的窝头掉在桌上。
“他……他回来了?”
“回来了。他让你去找他。”
刘长水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像冬天的雪。
“大哥……他会把我抓起来吗?”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心疼,有恨铁不成钢,有无奈,有希望。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
“老孙说,该交代的交代,该认错的认错。只要你不是真心当汉奸,组织上会宽大处理。”
刘长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窝头。窝头已经被他攥碎了,渣子掉了一桌。
十四
那天晚上,刘长河带着二弟去找老孙。
老孙住在村公所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原来是伪警察所的一个杂物间,现在收拾出来给他住了。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放着一摞文件。
刘长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的腿在发抖,膝盖打颤,像是随时要跪下。
刘长河推了他一把:“进去。”
他踉跄着进去了。
老孙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腰里扎着皮带,看起来很精神。他看着刘长水,刘长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油灯的光里碰了一下。
“坐吧。”老孙指了指床沿。
刘长水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刘长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屋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老孙的脚步声,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听见二弟急促的呼吸声。
“长水,”老孙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找我。”
“知道。”刘长水的声音在发抖。
“你当过保长,替日本人办过事。这笔账,得算。”
“我知道。”
“但你也不全是替日本人办事。你送过盐巴,送过粮。一九四三年冬天,你还放了我一马。”老孙停了一下,“这些事,我也记得。”
刘长水抬起头,看着老孙。他的眼睛是红的,里面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老孙……我不求你宽大。我就求一件事。”
“你说。”
“别连累我大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我替他做过什么。他就是一个种地的,他是好人。”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
“你大哥是不是好人,不用你来说。全村人都知道。”老孙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刘长河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块榆木疙瘩。
“长河,你进来。”
刘长河走进去,站在二弟旁边。
老孙看着兄弟俩,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长水,你的问题,要由上级来处理。我不是领导,我说了不算。但我可以把你的情况写下来,递上去。”他把纸叠好,装进一个信封,“在这之前,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村里待着。该你干的活,你照样干。该你受的批,你也得受。”
刘长水点了点头。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十五
接下来的日子,刘长水留在了村里。
他每天跟刘长河一起下地,干活,回家,吃饭。他很少说话,见人低着头。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的恨他,有的可怜他,有的躲着他。
维持会让他交代问题。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哪年当的保长,替日本人办过什么事,收过什么好处,害过什么人。他说他害过一个人——一个被日本人怀疑是抗联的年轻人,他带人去抓了,那个人被关了一个月,放出来的时候已经疯了。
他交代完这些事,跪在地上,给那个年轻人的爹娘磕了三个头。
那个年轻人的爹冲上去,想打他,被刘长河拦住了。
“他该打,”刘长河说,“但不是现在打。等他交代完了,该咋办咋办。现在打他,是打乱了规矩。”
老张头在旁边点了点头:“长河说得对。咱们现在是有组织的,不能像以前那样乱来。”
从那以后,刘长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维持会院子里的水缸挑满,把地扫干净,然后下地干活。他干得很卖力,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像是要把这几年欠下的都还上。
王桂兰给他做了两件新褂子,蓝布的,合身。他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说“嫂子,我不会忘了你的恩”。
王桂兰说:“别说恩不恩的,一家人。”
十六
九月中旬,区上来了人。来的是一个姓张的干部,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带着一个本子,一支钢笔,把刘长水的交代材料看了一遍,又找村里人了解情况。
他找了老张头,找了于老四,找了孙春山,也找了刘长河。
“刘长水的事,”张干部对刘长河说,“我大概了解了。他当过保长,替日本人办过事,这是事实。但他也做过一些好事,给抗联送过东西,还放过人。”
刘长河听着,没有插嘴。
“按政策,他这种情况,属于‘胁从分子’,不算汉奸。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要接受监督改造,在村里劳动,定期汇报思想。”
“不抓他?”刘长河问。
“不抓。”张干部说,“但你要看好他,不能让他再犯错误。”
刘长河点了点头。他的手插在腰里,摸着那块榆木。
张干部走的那天,刘长水送到村口。他看着张干部的背影消失在庄稼地的那一头,站了很久。
“大哥,”他说,“我真的不抓了?”
“不抓了。”刘长河说,“但你得好好干活,好好改造。”
刘长水蹲下来,从地上捧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土是松的,干的,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
“我会好好干的。”他说。
十七
九月下旬,维持会改选了,正式成立了村公所和农会。
老张头当了农会主任,于老四当了民兵队长。刘长河被选为村公所的村长——老孙推荐的,说他有威信,能办事。
刘长河不愿意当。他说自己“不识字,不会说话,当不了官”。老孙说:“你不需要识字,你只需要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想了想,答应了。
当村长的第一天,他就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赵老五死了。
就是赵大牙的爹,那个被关在村公所里的老头儿。他不是被人打死的,是病死的。七十多岁的人了,受了惊吓,吃了冷饭,得了伤寒,三天就死了。
消息传到村里,有人说活该,有人说可怜。赵大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没人给他爹收尸。
刘长河站在赵老五的尸体前面,站了很久。老头儿躺在村公所的地上,脸上盖着一块破布,身上穿着的衣裳破得不像样子。
“买个棺材,”他说,“埋了。”
“这种人还买棺材?”有人反对。
“他不是汉奸。”刘长河说,“他儿子是,他不是。他就是一个糊涂老头儿。”
棺材买回来了,是一口薄皮棺材,柏木的,虽然薄但结实。赵老五被埋在了村北的乱葬岗子上,没有墓碑,没有花圈。刘长河站在那里,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死在日本人的柴房里,连棺材都没有,用一领席子卷了就埋了。
他转身走了。
十八
十月里,庄稼熟了。
苞米棒子长得比往年大,高粱穗子沉甸甸的。也许是老天爷觉得亏欠了庄稼人,在最后两个月下了几场透雨,把庄稼催了起来。
刘长河站在地头,看着眼前的地。苞米秆子绿油油的,叶子宽宽的,风吹过来,翻起一片绿浪。这块地今年种的是苞米,明年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年种什么,将由种地的人自己说了算。
老榆树还在地头站着,叶子开始发黄了,有些已经落了下来,铺了一地金黄。他走过去,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疙疙瘩瘩的,上面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爹,”他说,“地里的庄稼熟了。”
风吹过来,榆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是在回应他。
他蹲下来,从地上捧了一把土。土是松的,湿的,有一股腐殖质的酸味儿。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肺里,钻进他的血液里。
他是种地的人。地是他的命。
他站起来,往回走。
十九
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刘长河从地里回来,远远地看见一个人站在村口。
那人穿着一件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身后背着一个布包袱。他的脸在夕阳里看不清,但那走路的姿势,刘长河认得。
是小刘。
小刘走近了,脸色很不好看。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刘大哥,”他说,“老孙……老孙走了。”
刘长河心里一沉:“走了?去哪儿了?”
“去南边了。”小刘蹲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调他去长春了。那边缺人,让他去当区委书记。临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你的事他跟上头说了,等批复下来,你就是党员了。”
刘长河没有说话。他看着西边的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血染过一样。
“他还说啥了?”刘长河问。
“他还说,”小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你看好你二弟。他说,一个人犯过错误不要紧,改了就还是好人。”
刘长河点了点头。他把手插进腰里,摸着那块榆木。那块木头已经被他摸得很光滑了,棱角都磨圆了。
“吃饭了没有?”他问小刘。
“没有。”
“走,回家吃。”
二十
那天晚上,刘长河把老孙调走的事跟二弟说了。
刘长水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斧头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劈。一下,两下,三下。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大哥,”他说,“老孙是好人。”
“我知道。”刘长河蹲在门槛上,看着二弟劈柴。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老孙算一个。”
刘长河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榆木,放在手心里。月光下,那块木头黑黝黝的,像一块炭。
“你知道这是啥?”他把木头递给二弟。
刘长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爹的?”
“嗯。从柴房里捡出来的。爹烧剩下的。”
刘长水把木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的肩膀在发抖。
“大哥,”他的声音很轻,“你说爹会不会原谅我?”
刘长河站起来,走到二弟面前,把木头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揣进怀里。
“爹已经死了。你不用他原谅你。你好好活着,把地种好,把孩子养大,就是对得起爹了。”
刘长水低着头,站了很久。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有泪,但他在笑。
“大哥,”他说,“我听你的。”
二十一
十一月中旬,松花江开始封冻了。先是岸边结了薄薄的一层冰,然后冰面一天一天往江心扩展,最后整条江都被冻住了。冰面平平的,亮亮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和云都映在里面。
刘长河站在江边,看着这片冰。他想起每年的这个时候,父亲都会带他来江边看封江。父亲说:“江封了,地就冻了。地冻了,就该猫冬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冰面。冰很凉,凉得刺骨。他把手缩回来,在袖子里暖了暖。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刘长水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兄弟俩并肩蹲在江边,看着远处的冰面。
“大哥,”刘长水说,“你说,明年会怎样?”
刘长河想了想,说:“明年开春,地就分下来了。到时候,咱就有了自己的地。”
“自己的地……”
“对。不是日本人采种场的地,不是韩老六的地,是咱自己的地。”
刘长水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摸了摸冰面。冰面很滑,他的手在上面滑了一下。
“大哥,”他说,“我还能种地吗?”
“你是庄稼人,你不种地谁种地?”
“可我的成分……”
“你的成分,组织上定了,是‘胁从分子’。不算汉奸,但要监督改造。你好好种地,好好改造,将来还是好人。”
刘长水点了点头。他从地上捧了一把雪,攥在手心里。雪化了,水从他的指缝间滴下去。
“大哥,”他说,“我会好好种的。”
刘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回家。”
兄弟俩沿着江边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红色。江面上的冰反射着阳光,亮闪闪的。
远处传来铁柱的喊声:“爹——二叔——吃饭了——”
刘长河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出很远很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松花江。江还在那里,冻得结结实实的。但冰下面,水还在流。流了千年万年,还要流下去。
天亮了。地要分了。日子要重新开始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榆木,大步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