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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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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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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捧土》连载

第二十九章 开国大典

霜降刚过,天还没亮透,刘长河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的——那只芦花公鸡站在墙头扑棱翅膀,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他是被自己的梦惊醒的。梦里他又回到了一九四零年冬天,雪原茫茫,他一个人走,身后的脚印被风吹平,前面看不见村子也看不见山。他在梦里使劲喊"铁柱——铁柱——",嗓子发不出声。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铁柱已经走了大半年了。春天走的,走的时候松花江还没开江,冰面上还能走人。区里的马车来接,他背着桂兰烙的二十张葱花饼,穿着桂兰纳了一千针的黑布鞋,揣着他给的那块榆木,走了。走之前到江边给他二叔三叔烧了纸,到老榆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马车拐过土路尽头,松江屯就再也看不见了。

信来过三封。第一封说到了江西赣州,路上走了十七天,火车换汽车,汽车换马车,骨头都颠散了。第二封说工作安顿下来了,在县里当土改工作队副队长,天天下乡,走山路,脚上磨了两个血泡,抹了獾子油,好了。第三封上个月来的,说和小周定了日子,明年开春结婚,问爹娘能不能来,要是来不了,他就带着小周回松江屯办一回。

桂兰把三封信锁在柜子里,锁得严严实实的,钥匙拴在裤腰带上,晚上睡觉都不解下来。她不识字,让刘长河念给她听。刘长河念得磕磕巴巴,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抠。但桂兰每次都听得认真,听到"血泡"那两个字,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听到"结婚"那两个字,她的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铁柱长大了。"她昨天晚上还说。

"早长大了。"刘长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炕烧得热,背上暖烘烘的,但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你说,咱去不去江西?"桂兰问。

"去啥去,那么远。"

"那让他们回来办?"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回来办也行。老榆树底下摆两桌,请村里人吃顿饭。"

桂兰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带着鼻音。"那我得提前腌一缸酸菜。"

刘长河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窗户纸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老榆树就在院子一角,树干一抱粗,树皮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那是他爹种的。他爹死了十六年了,可树还在。

他坐起来,披上褂子,趿拉着鞋出了屋。桂兰在灶台边烧火,听见他出来,头也没回:"今儿个赵主任说全村都去打谷场,有大事。你吃了饭再去。"

"啥大事?"

"没说。就说让收音机听着。"

刘长河"嗯"了一声,蹲在灶台旁边,伸手烤火。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酸菜炖粉条的味儿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他看了一眼桂兰的背影——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苞米秸子,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桂兰也老了。四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好几根,在灶火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她的肩膀比以前窄了,腰也比以前弯了。

"你看啥呢?"桂兰没回头,但感觉到了。

"看你。"

"有啥好看的。"

刘长河没接话。他站起来,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里,弯腰洗脸。水凉得扎手,他撩了几把,又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毛巾是旧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都毛了,擦在脸上沙沙的。

"翠云昨天托人捎话来了。"桂兰忽然说。

刘长河擦脸的手顿了一下。"她回来了?"

"还没。说要过年才回来。"桂兰站起来,用锅铲搅了搅锅,"托的是杨寡妇捎的话。杨寡妇说翠云在北安县妇联干得好,上个月还评了先进。"

"哦。"

"她说过年回来,想来咱家看看。"桂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刻意,"住一宿也行。"

刘长河把毛巾搭在绳子上,转过身,看着桂兰的背影。"你咋说?"

"我说行啊。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刘长河没再问。

铁柱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桂兰问过他:"翠云要是回来,你咋办?"他说"不咋办"。桂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回来我高兴"。他信她。桂兰说话算话。

打谷场在村东头,挨着松花江的河堤。场院有半个足球场大,地面被石磙碾得平平整整。往年这时候,打谷场上堆满了苞米、黄豆、高粱,今年也堆了不少,但今天一大早就被清出来了。赵德胜带着几个年轻后生,把场院扫了一遍又一遍,连一片落叶都没留下。场院正中央摆着一张旧桌子,桌上蒙着一块红布。红布是赵德胜从区里带回来的,据说是用土改时分得的红绸子做的——那绸子原本是韩万发家二姨太嫁妆里的一床被面。

刘长河到的时候,打谷场上已经聚了小一百号人。男人们蹲在地上抽旱烟,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外围,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赵德胜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怀表——从韩万发家没收来的,银壳子,打开盖子能看见里面刻着一行洋文。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望望天,嘴里嘟囔着"咋还没信号"。

"长河叔,这边。"吴满仓朝他招手。吴满仓走路有点跛——走快了就一歪一歪的。他旁边给他爹吴德福留了个空,吴德福还没来。

刘长河蹲下去,从腰里抽出烟袋锅,装上烟末子。烟末子是自家种的旱烟,晒干了搓碎,装在一个布口袋里,口袋磨得油亮。他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混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他环顾四周,看见了那些老面孔——老孙头蹲在碾盘边,眯着眼睛打盹,嘴角流下一溜口水;李寡妇抱着她家丫头站在东边的柳树下,丫头嘴里叼着一个布头缝的奶嘴;韩万发家的韩老大缩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韩老大是韩万发的侄子。韩老大没跑,土改时主动交了地契,揭发了藏粮食的地窖。村里人看不起他,说他卖爹求荣。他也不辩解,分了几亩薄地,闷头种地,谁也不理。他一个人住在他爹原来放农具的偏房里,炕上只有一床破被,灶台连锅都没有,用一个铁盆烧水做饭。

刘长河看了韩老大一眼。韩老大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咋还不开始?"吴德福大嗓门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他来了,背着手,穿着一件露了棉花的破袄,气哼哼的,"这都啥时候了,还磨蹭个啥!"

"等北京那边呢。"赵德胜扯着嗓子喊,"一会儿收音机里有重要消息,大伙儿都听仔细了。"

收音机是一台草绿色的木盒子,就摆在桌上,红布旁边。刘长河认得它——铁柱在的时候,教他怎么拧旋钮,怎么拉天线,怎么把声音调大。铁柱说这叫"电波",他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能听见北京的声音。北京在哪儿?铁柱说在山西以东,过了山海关往南走两千多里。两千多里是什么概念?刘长河一辈子没出过呼兰县,最远到过哈尔滨,还是给抗联送情报的时候。两千多里,够走上几个月的。

"铁柱要是在就好了。"吴满仓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刘长河没接话。他把烟灰磕在地上,又重新装了一锅。

"长河叔,"吴满仓凑过来,压低声音,"铁柱来信了没?"

"来了。"

"他说啥?"

"说在江西挺好,说要结婚了。"

吴满仓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那感情好。铁柱那小子有出息。不像我,瘸了一条腿,哪也去不了。"

"你瘸条腿咋了?你送军粮的时候咋不嫌腿瘸?"

吴满仓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赵德胜开始拧收音机的旋钮了。先是刺啦刺啦的杂音。有人嘀咕:"这玩意儿能行吗?"赵德胜瞪了他一眼,继续拧。杂音小了,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

赵德胜把音量拧到最大,但声音还是时大时小。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踮起脚,有人把孩子举到肩膀上。一个孩子骑在他爹脖子上,手一松,啃了一半的苞米棒子掉下来,砸在前面人的脑袋上,那人回头骂了一句。

"毛主席……讲话……"

然后一阵更刺耳的杂音。赵德胜急得满头大汗,拧旋钮的手都在抖。旁边一个后生上去帮忙,把天线拉出来,换个方向,用手按住一根电线。杂音小了一些,但人声还是很模糊。

"妈的个巴子!"吴德福骂道,"这破玩意儿还不如我喊两嗓子。"

有人笑了。笑声还没落,收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呼声,像是千万人一起喊的,震得桌子都在抖。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那是一口湖南话,音调奇怪,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耳朵里。刘长河听不太懂湖南话,但"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几个字他听懂了。铁柱教过他,老李在抗联密营的篝火旁也教过他。老李说:"长河,你知道'中国'两个字怎么写吗?'中'字一个口加一竖,那是咱们站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咱的。"他那时候不信,觉得老李在说大话。现在他信了。

打谷场上安静了。

刘长河能听见风从松花江上吹过来,吹过打谷场,吹过人群,吹过桌腿,发出呜呜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吸溜鼻涕,听见有人咽口水,听见远处谁家院子里驴叫了一声。他还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然后赵德胜第一个鼓起了掌。他手掌又大又厚,拍在一起啪啪响。掌声稀稀拉拉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有人跟着鼓掌,有人还在愣着。一个孩子被掌声吓哭了,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但孩子哭得更凶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赵德胜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万岁!"几个年轻人跟着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有人敲起了盆——吴满仓他媳妇把洗脸盆都端出来了,用铁勺敲,当当当。有人吹起了唢呐——村里原来给红白事吹唢呐的齐老拐,腿瘸了,肺活量还大,吹得脸都紫了,腮帮子鼓得像蛤蟆。李寡妇把孩子放下,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吴德福那么大岁数的人了,也在那儿跟着喊,喊得嗓子都劈了。

刘长河没有喊,也没有鼓掌。

他站在人群中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看着周围人的脸。他看见老孙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他看见李寡妇的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她丫头的脸上。他看见韩老大从人群最后面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喊又不敢喊。

他忽然想起父亲。一九三三年冬天,父亲被拖进柴房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天气。干冷干冷的,风像刀子。他跪在柴房的灰烬里,二弟跪在他旁边。他说"我要给爹报仇"。

三弟死在了高粱地里。二弟死在了松花江里。父亲死在柴房里。铁柱——铁柱去了南方,有了工作,有了对象,要结婚了。

只剩下他和桂兰了。

刘长河从袖筒里抽出右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没有眼泪,只是干抹了一下。

"长河!长河!"

赵德胜在喊他,朝他招手。"你上来讲两句!"

"我不讲。"

"你上来!你是抗联老兵,又是贫农代表,你不讲谁讲!"

吴满仓在后面推了他一把:"长河叔,上去!你爹你三弟你二弟,你都替他们上去!"

刘长河被推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看人群,看见桂兰站在后面,正看着他。桂兰没有喊,也没有推,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想起铁柱走的那个早晨。她说"你去,你该去"。

他转过身,走到桌子旁边,站住了。打谷场上安静下来。上百双眼睛看着他。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这两年从关里逃荒来的人家多了好几户,姓张的姓李的姓王的,都是从山东河南那边过来的。他们不认识刘长河,但他们也看着他。

刘长河站在桌子旁边,比桌子高不了多少。他干了一辈子农活,腰背有点弯,肩膀却还很宽。秋风吹过来,把他那件打了补丁的黑布褂子吹得鼓起来。他站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桌上的红布,绸子滑溜溜的。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我说啥呢。"

底下有人笑了。善意的笑。

"就说说你咋过来的。"赵德胜在旁边小声提醒。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他摸了摸腰间,烟袋锅不在,刚才蹲着的时候不知落哪儿了。"我爹叫刘老根。种了一辈子地。他这辈子就信一个理——地不骗人。你给它下多少力气,它就还你多少粮食。你糊弄它,它就荒给你看。"

他顿了顿。"一九三三年,日本人来了,让他升太阳旗。他不升。他不升,不是因为他懂啥大道理,他就觉得,我是中国人,我凭啥给你日本人行礼。就这么个理。"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日本人把他拖进柴房,烧死了。"刘长河的声音没有起伏,"就剩一堆灰。我在灰里捡到一块榆木,没烧透。那是老榆树的枝子,我爹年轻时候种的。"

那块榆木在他怀里揣了十六年,揣着它打过仗,揣着它逃过命,揣着它送过军粮。有一年在雪原上差点冻死,他把榆木含在嘴里,觉得还有一点热气。

"我一直揣着它。打鬼子的时候揣着,土改的时候揣着。它在这儿,"他指了指胸口,"我就觉得我爹还在。"

打谷场上没有人说话。

"我三弟刘长山,打鬼子打死了。死在高粱地里。他临死以前跟我说,'哥,打完鬼子,咱回家种地——种自己的地'。"

刘长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今天,咱有自己的地了。不是地契上写的那张纸,是脚下踩的这块土。是自己的。"

他停下来。风吹过打谷场,把桌上的红布吹得哗啦啦响。

"我二弟刘长水……他走错了路。但他最后赎了罪。他淹死在松花江里,救了一个娃娃。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水草。我去收尸,看见他的脸,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他没有闭眼。"

刘长河用力眨了眨眼睛。"我说这些,是想说——今天这个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爹那样的人用命扛出来的,是我三弟那样的人用血换来的,是我二弟那样的人……用一辈子还的。"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铁柱走了,去了南方。他在信里说,要结婚了。我跟他说——你在哪儿,别忘了咱家的地在哪儿。地在这儿,根就在这儿。"

他弯下腰,从地上抠起一把土。黑土攥在手心里,松软,微凉,带着庄稼秆子的味道。"这土,能种苞米,能种高粱,能种黄豆。你种啥它就长啥,从来不骗人。人也不能骗它。谁对它好,它就对谁好。"

他把土攥紧,又松开。土从指缝间流下去,落在地上。

赵德胜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得像铜钟:"今天是啥日子,大伙儿都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宣布的!从今天起,咱们是新中国的人了!"

"新中国!"

"毛主席万岁!"

口号声此起彼伏。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在秋日的光线里散开。孩子们捂着耳朵到处跑,有一个撞到了韩老大腿上,韩老大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那孩子抬头看见是他,吓得赶紧跑了。

刘长河从桌子上拿起那面红旗,走到场院边上,蹲下来,把旗杆插进土里。松木杆很直,插进地里一尺多深,他用脚踩了踩,又用手摇了摇,很稳。红绸子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王桂兰穿过人群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伸手摸了摸那面旗。"你爹要是活着,看见这个,不知道得多高兴。"

"他看得见。"刘长河说。

"铁柱要是也在就好了。"桂兰又说。

刘长河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想,铁柱在南方,肯定也看见了。收音机里听的,是一样的声音。

那天下午,打谷场上的人一直没有散。赵德胜让人搬来了几筐土豆和白菜,又抬来一口大锅,在打谷场边上支起来,煮了一大锅白菜土豆汤,每个碗里还放了一小块猪油。人人都有份。吴满仓他媳妇又从家里端来一盆咸菜疙瘩,切成丝,拌了辣椒油。大家蹲在场院上,一人端一碗热汤,就着咸菜吃。

刘长河端着碗,蹲在老榆树下——打谷场边上也有一棵老榆树,比院子里那棵小一些,但也有碗口粗了。他一边喝汤,一边看着场院里的人。李寡妇的丫头睡着了,躺在李寡妇怀里,嘴里还叼着半块糖。老孙头终于醒了,端着汤碗的手直抖,汤洒了一裤子,他也不在乎。韩老大一个人蹲在最边上,没有人跟他说话,他自己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喝完把碗放在地上,又拿起来舔了舔碗边。

吴德福端着一碗汤走过来,蹲在刘长河旁边。他喝了一大口,吧嗒吧嗒嘴:"长河,你说,铁柱在南方也能听见收音机不?"

"能。收音机到处都能听见。"

"那他能听见咱这边放鞭炮不?"

刘长河愣了一下。"鞭炮……听不见吧。太远了。"

吴德福"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汤。"那可惜了。放得这么响,他听不见。"

刘长河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亮晶晶的。他想起铁柱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村里也放鞭炮,铁柱吓得钻到他怀里,他把铁柱抱起来,说"这是好事,不用怕"。铁柱捂着一只耳朵,另一只手伸出去够空中落下来的红纸屑,够了好几次才够到一片,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天。

"他能听见。"刘长河说,"他在心里能听见。"

太阳慢慢偏西了,打谷场上的人渐渐散了。赵德胜把收音机和红布收起来,铁柱不在了,是吴满仓帮他搬的桌子。老孙头还坐在碾盘上打盹,吴德福喊了他两声没喊醒,气得踢了他一脚,他才哼哼唧唧地睁开眼。李寡妇抱着孩子往回走,孩子手里攥着一片红纸,是从旗杆下面捡的。

刘长河一个人走到江边。

松花江就在村东头,河堤是土筑的,长满了蒿草。他上了堤,站在最高处,看着江水往东流。秋天的江水比夏天瘦了很多,水位下去了一大截,露出了岸边的淤泥和碎石。几只水鸟在江面上盘旋,时不时俯冲下去,叼起一条小鱼。远处有一条打渔船,船尾坐着一个人,手里握着桨,慢慢地划。

他想起一九四八年冬天,送军粮的时候,他赶着牛车从冰面上走过。冰有一尺多厚,牛蹄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到江心的时候,冰面裂了一道缝,咔的一声,像打雷。同行的吴满仓脸都白了。他趴下去看了看,缝不深,冰层还有大半尺厚。他说"没事,慢慢走"。他们一个一个车过了江。

后来吴满仓问他:"长河叔,你不怕?"他说:"怕。怕也得走。"

现在他看着江水,忽然想,铁柱在南方,南方有没有这么大的江?信上没说。信上只说山多,路难走,脚上磨了血泡。他想,铁柱要是站在松花江边上,肯定会想起小时候跟他来看开江。那时候铁柱还不到他腰高,他指着冰排说"冰排撞开了,地就活了"。铁柱问"地活了是啥意思",他说"能种庄稼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江水。水凉得刺骨,但他没有缩手。他就那么蹲着,一只手伸在水里,一动不动。江水从他指缝间流过,哗啦哗啦的,听久了像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懂,但声音很亲。

那天晚上,天黑透了,刘长河才从江边回来。桂兰已经把饭做好了,炕桌上摆着酸菜炖粉条和几个苞米面饼子,还有一碟子咸菜。没有肉——肉票用完了。但桂兰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是铁柱走之前剩下的半瓶散白干,瓶口用苞米瓤子塞着。

"今天高兴,喝两口。"桂兰说,把酒盅倒满。

刘长河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他端起酒盅,没有喝,先闻了闻。酒的辣味从鼻子里钻进去,冲得他眼睛一眯。"铁柱要是也在就好了。"他说。

桂兰端着酒盅,没接话。她喝了一口,被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说:"铁柱在南方,肯定也喝酒呢。"

刘长河把酒盅举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窗户纸外面是黑的,但他知道那是南边。"铁柱,"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爹敬你一个。"

他仰头把酒喝了。酒辣嗓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咂了咂嘴,又给自己倒了一盅。

桂兰看着他,没有拦。她从盘子里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他碗里。"明天把家里的黄豆收一收,该卖了。"

"嗯。"

"卖了换点布,给翠云做件衣裳。"桂兰说,"她过年回来,不能让人家空着手走。"

刘长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给翠云做衣裳?"

"咋了?她一个人在外头,也不容易。咱家虽然也不宽裕,但比她那几年好过多了。"桂兰低头扒了一口饭,"她当年照顾你那么多,咱不能忘。"

刘长河没说话。他想起翠云给他换药的那个晚上,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长长的。她纳一会儿鞋底就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外面的动静,有一次听着听着就哭了。他问"你哭啥",她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哭"。

"行。"他说,"你看着办。"

桂兰"嗯"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这次没呛着,一口就下去了。

入冬以后,日子过得飞快。地里的活儿都收尾了,苞米秆子捆成捆,码在院子墙根底下。黄豆装进麻袋,摞在仓房里。白菜腌进缸里,压上石头。刘长河每天还是去地里转转,没事也去,蹲在地头抽一锅烟,看看土,看看天。

十月底,铁柱来了第四封信。信是赵德胜从区里捎回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浅蓝色的邮票,盖着江西赣州的邮戳。桂兰把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递给刘长河。"你念。"

刘长河接过信,拆开。信纸是那种薄薄的横格纸,叠得整整齐齐。铁柱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刻上去的。

"爹、娘:见字如面。我在江西一切都好,请勿挂念。小周的父母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准备明年三月办。我和小周商量好了,办完婚事就回松江屯看你们。小周说她想看看松花江,看看老榆树,看看爹种的地。娘,你在信里说腌了一缸酸菜等我回来,我天天惦记着那口酸菜。在南方吃不到,这边的人不吃酸菜,他们吃辣椒,一顿饭没有辣椒就吃不下。我还是馋家里的酸菜炖粉条,做梦都梦见。爹,你那块榆木我带在身边,每天揣在贴身的兜里。有时候工作累了,掏出来摸一摸,就想起咱家院里的老榆树。爹,你种地的时候别太累,腰不好就歇一歇。等我回去了我帮你翻地。娘,你给我纳的那双鞋我穿着,鞋底还没磨破,你说一千针,我数了数,不止一千针,得有两千针。等我回去再让你给我纳一双。就到这儿吧,下次再写。儿子铁柱。十月二十日。"

刘长河念完了。桂兰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搓着膝盖上的布。她听完没有哭,只是说:"这孩子,还记着酸菜呢。"

"他说明年三月回来。"

"三月好,三月开江了。他能看见开江。"

刘长河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递给桂兰。桂兰把信封放进柜子,又上了锁。那四封信并排躺在柜子最里面,用一块蓝布包着。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收割后的庄稼地上,像一张白纸。松花江在十一月底封了江,冰面先是薄薄一层,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后来一天比一天厚,到十二月中旬,已经能走人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刘长河每天早起劈柴、喂鸡、扫院子,然后去地里转一圈。桂兰在家做饭、缝补、腌菜。两口子话不多,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但每天傍晚,刘长河从地里回来,桂兰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炕上吃饭,灯光昏黄昏黄的,不说话也不觉得冷清。

十二月下旬,翠云回来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上午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飘飘洒洒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刘长河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外有人喊:"长河哥。"

他抬起头。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蓝色列宁装,剪了短发,围一条红围巾,肩膀上落了一层细雪。他愣了一瞬才认出来——是翠云。

"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过年嘛。"翠云笑了笑,走进院子。她比两年前精神多了,脸圆了一些,眼睛亮亮的,不像以前总是红着眼眶。"桂兰嫂子呢?"

"在屋里。快进屋,外头冷。"

桂兰从屋里迎出来,拉着翠云的手上下打量。"你咋瘦了?"她说。

"没瘦,结实了。"翠云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在北安天天走路,腿脚都练出来了。"

两个人进了屋,坐在炕沿上说话。刘长河在外面把劈好的柴码好,又扫了扫院子里的雪,磨蹭了半天才进屋。他进屋的时候,桂兰和翠云正聊得热乎。翠云说北安那边也土改了,她当妇女主任,组织妇女识字、学政策,还动员青年参军。她说她今年评了先进,奖了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她说她这次回来能住到初五,初六就得回去开会。

翠云说了一会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黑布鞋。"我给铁柱做的,"她说,"上次听说他去了南方,也不知道南方穿不穿得着。"

桂兰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鞋底纳得又厚又密,针脚匀匀的,鞋口镶了白边。"穿得着,"她说,"南方冬天也冷。你做得真好。"

"我也给长河哥做了一双。"翠云又从包里掏出一双,更大一些,鞋底更厚,"长河哥,你试试合脚不。"

刘长河接过来,脱下脚上的旧鞋,套上新鞋。鞋大小刚好,不挤不松,鞋底软硬适中。"合脚。"他说。

"那就好。"翠云笑了笑,把剩下的布包收起来。

那天中午,桂兰做了四个菜——酸菜炖粉条、炒鸡蛋、炖豆腐、一盘腊肉炒白菜。腊肉是翠云从北安带来的,一块巴掌大的五花腊肉,用油纸包着。桂兰切了一半炒了白菜,剩下的挂在梁上留着过年。

三个人坐在炕上吃饭,喝的是桂兰用苞米酿的土酒,颜色发白,有点甜。翠云喝了两盅,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她说北安的事,说妇联的事,说那些跟她一起工作的姐妹们。她的语速比以前快多了,手势也比以前多了,说话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

"翠云,"桂兰放下酒盅,"你一个人在北安,也没个对象?"

翠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我这把年纪了,还找啥对象。"

"你才三十七,咋就把年纪了?"

翠云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碗里的饭。"再说了,我这一辈子,心里头有人了。别人放不进去。"

桂兰没有再问。刘长河低着头喝酒,酒盅举在嘴边,半天没喝下去。

那天晚上,翠云住在西屋。桂兰把炕烧得热热的,换了新被褥。翠云钻进被窝的时候,桂兰坐在炕沿上说:"翠云,你啥时候想回来住,就回来。这屋给你留着。"

翠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嫂子,你对我真好。"

"你当年对长河也好。"

翠云沉默了一会儿。"嫂子,你放心。"

桂兰站起来,吹了灯。"我放心。你睡吧。"

十一

那年春节,是松江屯多年来最热闹的一个春节。赵德胜从区里领回来一批红纸,分给各家各户写对联。吴德福不识字,让吴满仓写,吴满仓也不会写,找赵德胜写的——上联"翻身不忘共产党",下联"幸福全靠毛主席",横批"普天同庆"。村里差不多家家都贴了这个。

刘长河家也贴了。桂兰把对联贴在门框上,贴得端端正正的。她还剪了几个窗花,贴在窗户纸上——一个"福"字,一条鱼,一朵牡丹花。她说"年年有鱼",虽然她这辈子也没吃过几回鱼。

除夕那天晚上,村里在打谷场上放了烟花。烟花不多,只有十几个,是赵德胜从区里用拖拉机拉回来的。但足够了。烟花蹿上天,嘭的一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孩子们仰着头看,嘴张得大大的,哈气从嘴里冒出来,白乎乎的。刘长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烟花在夜空中散开,又落下来。

他想,铁柱在南方,肯定也看见烟花了。

翠云也站在人群里,就在他不远的地方。红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烟花亮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也跟着亮。她看见刘长河在看她,笑了一下,又把头转回去看烟花。

桂兰站在刘长河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饺子。饺子是酸菜馅的,包了满满一盖帘,煮了两锅才煮完。她递了一碗给刘长河,又递了一碗给翠云。三个人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端着饺子碗,仰着头看烟花。

"铁柱明年这时候就回来了。"桂兰说。

"嗯。"刘长河咬了一口饺子,酸菜馅的,酸得恰到好处。

"到时候一家四口过年。"桂兰说。

翠云端着饺子碗,没有说话。但她笑了一下,那笑藏在红围巾后面,只有她自己知道。

十二

正月初六,翠云要走。一大早她就起来了,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把西屋打扫干净。桂兰给她烙了十张饼,用油纸包好,又装了一罐咸菜。翠云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刘长河送她到村口。天还没大亮,路上都是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翠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远。

"长河哥,"翠云停下脚步,转过身,"你别送了。"

"送送。"

"送到这儿就行了。"

刘长河也停下来。他看着翠云的脸——脸比以前圆了一些,皱纹少了一些,眼睛亮亮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衬得她脸色好看。

"长河哥,"翠云说,"你跟嫂子好好的。"

"你也是。"

翠云笑了笑。"我走了。"

她转身往土路那头走去,步子很快,皮靴踩在霜地上咯吱咯吱响。走了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红围巾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小旗子。

刘长河站在村口,一直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红点消失在土路尽头。

他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风从松花江上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里。他把衣领竖起来,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他看见老榆树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

"快了,"他对着树说,"铁柱快回来了。"

树不说话。树上的雪落下来一小块,扑簌簌的,掉在他肩膀上。

十三

正月底,松花江还没开江,铁柱的信又来了。这次是两封信——一封是铁柱写的,一封是小周写的。小周的字比铁柱的还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的。信上说:"爹、娘,我是小周。铁柱天天跟我念叨你们,念叨老榆树,念叨酸菜。他还念叨松花江开江的样子,说冰排撞得像打雷。我特别想看看。三月我们一定回去,你们等着我们。"

桂兰把两封信并排放在炕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不识字,但她就那么看着,看着信纸上的字,用手指头摸那些笔画,像是摸铁柱的脸。

"三月,"她说,"三月就回来了。"

刘长河坐在门槛上抽烟。"嗯。"

"到那时候,冰排也跑完了,江也开了。他能看见。"

"能看见。"

桂兰把信收进柜子里,锁好。她站在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酸菜缸的盖子,用筷子夹了一块酸菜放进嘴里尝了尝。"酸了,"她说,"正好。"

窗外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滴水。远处的松花江还封着,但冰面已经不像冬天那么瓷实了,有些地方泛出了暗灰色。再过一个月,就开江了。

刘长河坐在门槛上,抽完了一锅烟,又把烟袋锅装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树梢上已经冒出了一点点褐红色的芽苞,细看才能看见。桂兰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棉袄搭在他肩上。

"进屋吧,外头冷。"

"再坐一会儿。"

桂兰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檐下的冰溜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钟在走。

"你说,"桂兰开口,"铁柱回来,会不会变样了?"

"肯定变了。"

"变成啥样?"

刘长河想了想。"长高了,瘦了,白了。南方太阳大,晒不黑。"

桂兰笑了一声。"你咋知道?"

"猜的。"

桂兰没有再问。她也眯着眼睛看那棵老榆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树发芽了。"

"嗯。"

"快了。"

松花江还在冰封着,但冰面下的水已经开始流动了,沉闷的,执拗的,一刻不停地往东流。再过一个月,冰排就要撞开了。到那时候,地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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