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四八年,农历九月二十一,节气刚过霜降。
松花江封了。
封得不死——边上有冰,中间还淌着水,但老辈人说再刮两宿西北风,江面就能走人了。刘长河蹲在江沿上,用手里的镰刀头敲了敲岸边的冰。冰发出闷响,像敲一口还没烧透的铁锅,声音从脚底下传出去,在江面上滚了一圈,又被风送回来。他把镰刀头收回来,凑到眼前看,刀刃上沾了一层冰碴子,亮晶晶的,化得很快,水珠子顺着刀背往下淌,滴在鞋面上,凉丝丝的。
“行了吗,爹?”
铁柱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领口露出里边王桂兰絮的新棉花。棉花是今年新弹的,白得像雪,从领口那一条缝里挤出来,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的左臂还不太利索,那粒子弹从肩膀穿过去,伤了筋,养了大半年总算能抬起来了。但他抬胳膊的时候还是会咧嘴,肩膀里像有根筋短了一截,扯着疼。脸上那道疤倒是好全了,只是嘴角往右歪了一点点,笑起来像个坏蛋。村里的小孩怕他,他冲小孩笑一下,小孩就哭了。
刘长河没答话。他站起来,把镰刀别回腰后,往江心走了几步。靰鞡鞋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走了二十来步,停下来,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把全身的重量慢慢移到右脚上,跺了跺。冰面没裂,只是闷闷地响了一声,像底下有人叹了口气。他又蹲下去,把手套摘了,光着手掌贴在冰面上,来回摩挲了一回。
他把手掌按在冰上,停了约莫吸两袋烟的工夫,才把手收回来。手掌上印了一个红印子,冰面上留下一个热乎乎的手印,冒着微微的白气。
“能走。”他说。
他站起来,在冰面上又走了几步,步子不大不小,迈得匀实。走了大半辈子江沿的人,腿上有记性,冰厚冰薄脚底下知道。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冰的颜色——靠近岸边的冰发白,发白的冰厚;往中间走,冰发青,发青的冰薄;再往中间,有一条黑幽幽的水道,那是还没封严实的地方,水流得急,冰结不上。他停在水道边上,用镰刀头探了探,水不深,但冷,镰刀头刚沾上水,刀刃上就结了薄薄一层冰。
他退回来,沿着水道走了几十步,找到一段已经结了冰的地方,冰面发白,上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他用脚后跟磕了两下,冰纹没扩散,说明已经冻实了。
铁柱在岸上喊:“爹,行不行?”
“从东边走。”刘长河说,“西边那条水道还没封死,牛车过不去。”
铁柱点点头,在手上记了一下。
二
车是自家的车,牛也是自家的牛。
牛是黄牛,五岁口,刘长河给它起名叫“大犄角”——这牛的两只犄角长得开,向两边支棱着,像两把弯刀。大犄角脾气不好,顶过刘长河两次,顶过铁柱一次,顶过王桂兰晾在院里的衣裳架子无数回,连隔壁老王家的狗都没能幸免——那条狗不过是冲它叫了两声,它低头一犄角,把狗顶出去一丈多远,狗惨叫着跑了,三天没敢从刘家门口过。但大犄角有劲,拉车从不偷懒,走长路不喘不歇,别的牛上坡时要人帮着推,它不用,低头弓背,四蹄蹬地,哞的一声就上去了。
刘长河从牛圈里牵出大犄角,牛用犄角蹭了蹭他的腰。这是它的习惯,每次见面先蹭一下,像打招呼。刘长河拍了拍它的脖子,说:“别闹,明天有正经事。”牛的脖子很粗,拍上去像拍一面鼓,嘭嘭响。牛听不懂,但牛知道主人今天没骂它,就老实了,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犄角上挂着一根干草,一晃一晃的。
铁柱已经把车收拾好了。车是花轱辘车,木头的轮毂铁打的瓦,车轮上抹了黄油,黄油是猪油熬的,掺了松香,抹上去黑亮黑亮的。车板上铺了干草,干草是今年新打的谷草,金黄金黄的,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干草上码着粮食口袋,口袋是粗布缝的,一个能装一百二十斤,车上码了十二个,一千四百四十斤高粱。口袋码得很讲究,底层四个横着放,上面四个竖着放,最上面四个再横着放,交叉着码,路上颠不散。口袋上头又盖了两层苇席,苇席是白洋淀那边来的,编得细密,雨水渗不透。苇席上压了几块土坯,土坯是从灶台上拆下来的旧坯,沉甸甸的,压在上面风掀不起来。
“够了?”刘长河问。
“够了。”铁柱说,“区上说每车一千五,你这一千四百四,差六十斤,到了前线粮站补不补都行。”他顿了顿,又说:“后街老吴家那车装了一千六,超了,区上说不行,又搬下去两袋。”
刘长河没接话,绕着车转了一圈。他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最底下一层的粮食口袋。高粱从布眼里扎出来,硬硬的,硌手,像摸到了满把的沙子。他把手收回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是高粱的味道,干燥,微甜,带着夏天地里太阳晒透了的暖意。那种味道他很熟悉——每年八月,高粱熟了的时候,他站在地头,风从高粱地里吹过来,带的就是这股味儿。他把手指上的高粱粒搓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嘎嘣一声,牙碜,但很甜。
“今年的高粱成色好。”他说。
“咱家那七亩地,今年打了八袋。”铁柱说,“吴叔说他家打了九袋,比咱多一袋。”
刘长河笑了一下。吴德福家那十二亩地,有七亩是河滩地,沙土,种啥都比别人少打两成,今年风调雨顺,反倒比黑土地打得还多。这事儿吴德福能吹一辈子。
“明天跟谁走?”
“咱屯三辆车。”铁柱掰着指头,“你一辆,韩老大家一辆,吴满仓一辆。三家凑一块儿,跟全区三十辆车一起走,区上派一个武工队班护送。”
“韩老大?韩万发那个侄子?”
“就是他。”
刘长河没吭声。韩老六被斗倒了之后,韩老大主动把地交了,又报名支前,连着去了两趟,区上说这人能用。刘长河不太想跟他搭伴,但也不是不能忍。韩老大这个人话少,干活不惜力,就是眼神不对劲——看人的时候不直视,从下往上翻着眼珠看,像在掂量你。但支前不是串门子,跟谁搭伴都一样,把粮食送到就行。
“吴满仓呢?”他问。
“吴满仓就是他自个儿,赶车的是他爹吴德福。”
刘长河点点头。吴德福跟他爹刘老根是一辈人,扛了一辈子活,土改分了十二亩地,乐得在自家炕上翻跟头——六十多岁的人了,翻不动,摔了一跤,把门牙磕掉一颗。但老头高兴,见人就说“我有地了”,说了大半年,把全村人的耳朵都说出茧子了。去年秋天收完庄稼,他蹲在地头哭了半宿,第二天早上眼泡肿得像桃子,别人问他咋了,他说“风吹的”。
“行,明天一早,渡口见。”
三
天没亮就起了。
王桂兰比他起得更早,灶上已经烧了水,贴了苞米面饼子,又煮了五个鸡蛋。她把鸡蛋从锅里捞出来,放在凉水里浸了一下,一个一个擦干,装进一个布兜里。布兜是旧衣裳改的,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那是她年轻时绣的,绣得不好看,但刘长河一直没让她拆。
饼子贴了十二个,金黄金黄的,一面烙出了硬壳,一面还软着。她把饼子用屉布包了,塞进刘长河的干粮袋,想了想,又拿出来两个,换成了咸菜疙瘩。咸菜疙瘩是去年腌的芥菜,切开来里面还是绿的,咬一口嘎嘣脆。
“路上吃,别省。”她说。
刘长河接过干粮袋,掂了掂,又放回炕上。
“你拿上。”王桂兰说。
“你拿上。”刘长河说,“我路上有吃的,区上管饭。”
王桂兰没再推,把干粮袋放回了灶台边。但她把鸡蛋装进了刘长河的棉袄口袋里,一边装一边说:“鸡蛋你带着,你不吃,给铁柱吃。”
铁柱正在院子里套车,听到这话回头说:“妈,我也不吃,留着你自己吃。”
“我用不着吃。”王桂兰说,“我在家,什么时候都能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但刘长河知道,家里的鸡这个月一共才下了十来个蛋,她攒着要换盐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好看了。
铁柱看了刘长河一眼,刘长河使了个眼色,铁柱就不吭声了。他知道拗不过王桂兰,他妈是那种说了算的人,嘴上不凶,但主意定了,谁也改不了。
大犄角已经套好了。铁柱把车赶出院门,车轮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大犄角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刘长河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两手抄在袖子里,看着他。灶房里的火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院子当中,拖到那棵老榆树下。
“走了。”刘长河说。
“走吧。”
他转过身,跟着牛车往屯子外走。走出去十几步,听见王桂兰在身后喊了一声:“长河!”
他停下来,没回头。晨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送得很清楚。
“鸡蛋趁热吃!”
他点了点头,走了。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背上,沉甸甸的。
四
渡口在松江屯东南,三里地。
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把江面的冰映成了灰蓝色。江面上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冰哪是水,只觉得一片苍茫,无边无际。对岸的林子黑糊糊的,像一堵墙,墙后面是更远的天,天还没亮透。
已经有十几辆车到了。牲口们打着响鼻,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飘散。赶车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蹲着抽烟,有的站着唠嗑,有的在给牲口喂料。说话声、牲口的叫声、车轮碾冰的声音混在一起。
吴德福比他早到,正在给他的黑骡子喂料。黑骡子比大犄角矮半头,但壮实,四条腿像四根柱子,脊背宽得像一面炕。两只耳朵竖着,时不时转一下,捕捉着四面八方的声音。吴德福六十好几,背驼了,但胳膊上的腱子肉还没松,一把能攥死一只猫。他年轻时给地主扛活,二百斤的麻袋双手一托就上肩,现在不行了,但手上的劲儿还在,攥住你的手像被老虎钳夹住一样。
他看见刘长河,咧开嘴笑,露出那颗豁了的门牙。豁口不大,但说话漏风,说起话来嘶嘶的,像茶壶冒气。
“长河,你来了!”
“吴叔,你来得早。”
“早啥,我一宿没咋睡。” 吴德福拍了拍黑骡子的脖子,“这牲口也睡不着,我俩唠了一宿嗑。”他拍了拍骡子的背,骡子把头转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它跟我说,明天要走远路,得吃饱。我说你放心,草料管够。”
刘长河笑了。吴德福就是这样的人,跟牲口说话,跟庄稼说话,跟天上的云说话,就是不咋跟人说话。但今天他的话多,凑过来看了看刘长河的车,又摸了摸粮食口袋,口袋扎得紧实,他拽了拽绳头,纹丝不动。他说:“你这口袋扎得好,紧实,路上不会散。”
“铁柱扎的。”
“铁柱这孩子行。” 吴德福看了一眼铁柱,上下打量了一番,“比你爹行。你爹年轻的时候,扎口袋扎不紧,走半道散了,粮食撒了一地,被你爷爷骂了三天。你爷爷骂人狠啊,说‘你这个败家子,粮食撒了,你拿什么赔’。你爹蹲在地上一粒一粒捡,捡了整整一天。”
刘长河说:“吴叔,你记性真好。”
“我别的不行,记这些闲事行。” 吴德福掏出烟袋锅子,从荷包里挖了一锅烟末子,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缺了牙的豁口里漏出来,像灶膛里跑出来的烟,一股一股的,在他脸前飘散。他眯着眼睛,又吸了一口,说:“你爹那个人,犟。但犟得对。”
韩老大也来了。
他把车停在最边上,离别人远远的。他的牛是一头白脸牛,黑色身子,脸上有一块白斑,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梁。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韩老大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
他见谁都不笑。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韩老大也看了刘长河一眼。两个人点了点头,没说话。点头的动作都很轻,幅度很小,像风吹了一下树枝。但这就算是打了招呼了。
铁柱低声说:“韩老大去过两次了,路熟,区上说让他打头车。”
刘长河“嗯”了一声。他又看了韩老大一眼。韩老大正蹲在车边检查车轮,用手扳了扳轮毂,又低头看了看车轴。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个环节都要摸一遍。
五
天光大亮的时候,区上的武工队到了。
一个班,十二个人,领头的叫齐振武,三十来岁,脸膛黑红黑红的,像在锅底灰里滚过一遍。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把眉毛劈成了两截。他说话大嗓门,笑起来像打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骑一匹黄马,马背上搭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枪管用布缠着,只露出枪口。腰里别着两颗手榴弹,手榴弹的木柄被汗浸得发黑。背上一杆步枪,枪托上刻着三个字——他名字里的“振”字刻得最大,另外两个字小一些,挤在旁边。
浑身上下叮叮当当的,走起路来像货郎。
“都到齐了?” 齐振武跳下马,身手很利落,左脚离镫右脚落地,一气呵成。他数了数车,“三十一辆?报的是三十辆,多了一辆?”
“齐班长,我家算一辆。” 吴德福举手。他的手举得高高的。
齐振武走过去看了看吴德福的车,车上码了十个口袋,比刘长河少两个。他又看了看吴德福的骡子,伸手摸了摸骡子的脊背,顺着毛摸,从肩胛摸到尾椎。骡子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尥蹶子,但耳朵往后转了转,表示不太高兴。
“行,跟上吧。” 齐振武说,“路上要是跑不动,就靠边,别堵着别人。”
“跑得动,跑得动。”吴德福乐呵呵地说,一边说一边拍骡子的屁股,“它跑不动我推着它跑。”
齐振武又走到韩老大的车前,看了看,没说话。他围着车转了一圈,目光在车轮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车轴上的黄油,伸手抹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到刘长河车前,停下来。
“你是松江屯的刘长河?”
“是。”
“赵区长说过你,说你打过鬼子。”
刘长河没接话。他不太习惯别人提这段。打鬼子的事他不愿多说,说多了像在炫耀,说少了又像在隐瞒。索性不说。
齐振武上下打量了他一回,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又从手上移到脚上。他的目光不锐利,但很沉,像一杆秤,在称一个人的分量。打量完了,他说:“你这牛不错。”
“脾气不好。”刘长河说。
“脾气不好的牲口能干活。” 齐振武拍了拍大犄角的背。大犄角没理他,连耳朵都没转一下,自顾自地低头啃车板上的干草。孙德胜笑了笑,说:“这牛跟我一样,认生。”
他把全队召集起来,站在江沿上,背对着松花江,面对着三十多辆大车和三十多个赶车的把式。他的背挺得很直,两条腿叉开,与肩同宽。他的脸被江风吹得通红,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气,白气在面前飘散。
“我长话短说。这条线路走了三回了,安全的时候多,不安全的时候也有。上头说,最近有一股国民党散兵,十几个人,两挺机枪,在这一带流窜。咱们人多,他们不一定敢动,但小心没大错。”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所有人。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每一个人都被他看了一遍。
“路上听我指挥,我说停就停,我说跑就跑,别逞能。粮食送到了就是功劳,别想着打仗——打仗是我们的事,你们的事是把粮食送到。”
一个年轻把式问:“齐班长,要是真遇上了呢?”
齐振武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两秒钟。那个年轻把式被看得缩了缩脖子。齐振武说:“遇上了,你们趴下,我们来。”
他说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左脚踩镫,右腿一甩,整个人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上。他把马掉了个头,面朝江面,马的蹄子在冰面上打了下滑,稳住了。
“韩老大,你走过,你打头。我走中间,刘长河你走我后面。其他人按顺序,跟紧了,别掉队。”
车队动了。
马蹄踩在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车轮碾过去,冰面被压出一道道白印子,像犁翻起来的土。大犄角迈开步子,不急不慢,四蹄落地很有节奏——左前、右后、右前、左后,像在跳舞,只是跳得很慢。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起来,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很远,像是有人在敲钟,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刘长河回头看了一眼。
松江屯在晨光里缩成了一个灰蒙蒙的小点,看不清房子,看不清树,只能看见那棵老榆树的树冠,像个大蘑菇,杵在屯子边上,灰蒙蒙的,上面挂着一层霜。
他转回头,面朝前方。
江面开阔得像一片平原,灰白色的冰向两边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左边是岸,右边也是岸,但岸都远了,只剩一条灰线。中间有一条没封严的水道,黑幽幽的,像大地裂开的一道缝。水道里有水在流,不紧不慢,一声不响,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刘长河盯着那道水道看了几秒钟,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韩老大的车。韩老大的白脸牛走在最前面,脸上那块白斑在冰面上特别显眼。
车辙在白冰上压出两条平行的线,一直往前,往南,往战场的方向。
六
走在刘长河后面的是吴德福。
吴德福赶着他那头黑骡子,嘴里“驾驾驾”地吆喝,声音又急又脆。骡子走得不快,四条腿像灌了铅,吴德福急得直抖缰绳,抖一下,骡子快两步,抖完了,骡子又慢下来。
“长河!长河!”他在后面喊。
刘长河侧过身,放慢脚步,等吴德福的骡子跟上来。大犄角感觉到缰绳松了,也放慢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骡子,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屑。
“吴叔,咋了?”
“我这骡子不行,跟不上。”吴德福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的脑门上全是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棉袄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你看看前头,韩老大那白脸牛,跑得快着呢,一会儿就没影了。”
刘长河往前看了一眼。韩老大的车已经走出去老远,车辙印子都快看不清了,只剩那个白脸在远处一颠一颠的。齐振武骑着马在中间来回跑,一会儿到前头,一会儿到后头。
“不着急,齐班长说了,跟紧了别掉队就行,没说多快。”
“我这骡子,老了。”吴德福拍了拍骡子的背,手在背上停了一下,像在摸一个老朋友,“它今年十二了,按人算,快七十了。七十岁的老头还赶路,能不慢吗?”
骡子似乎听懂了,把耳朵往后转了转,对着吴德福的方向,没吭声。它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棕色的,里面有光在闪,像是知道主人在说它。
吴德福从车上摸出一个饼子,掰了一半,递到骡子嘴边。骡子张嘴叼住,慢慢嚼,嚼得津津有味,嘴角流出白沫子,一滴一滴掉在冰面上,很快就冻住了。
“你也吃。”吴德福把另一半饼子递给刘长河。
刘长河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是苞米面的,硬邦邦的,牙口不好的人咬不动。但有一股粮食的甜味,越嚼越甜,嚼到最后有一点酸,是苞米发酵了的味道。他嚼着饼子,看着江面,江风吹在脸上,饼子的热气从喉咙里往上返,整个人都是暖的。
江面比早上宽阔了,光打在上面,亮得晃眼。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是另一队支前的车队,看不清是牛车还是马车,只在冰面上留下几条细细的黑线。
“长河。”吴德福说。
“嗯。”
“你爹要是在,看见你送军粮,肯定高兴。”
刘长河没说话。他把嘴里的饼子嚼完了,又咬了一口,慢慢嚼。
“你爹那个人,犟。”吴德福说,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但犟得对。他不服日本人,宁死不服。咱们这辈人,好多人服了,你爹没服。”
刘长河把饼子咽下去,喉咙里有点堵。他想起父亲蹲在地头摸老榆树的样子,手心贴在树皮上,从下往上摸,摸到分杈的地方停下来,拍拍树干,说一句“好好长”,然后才走。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每次下地都要做一遍,像是跟树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树还活着。
“我爹要是活着,现在也能分到地。”刘长河说。
“能。”吴德福说,斩钉截铁的,“不光分到地,还能分到好地。你爹那个人,种地把好手,他那块地,老榆树底下那块,年年比别人多打两成。你爹有秘方——他往地里沤绿肥,别家沤一茬,他沤两茬。秋收完了不歇着,翻地,把高粱茬子翻下去,让它在地里烂,烂成肥。第二年开春,那块地的土都是酥的,脚踩上去噗的一声陷进去。”
老榆树。
刘长河想起自己藏地契的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那块老榆树底下的地,他藏了地契,后来又交出去了。交出去的时候,铁柱哭了,他没哭,但他的心像被人用锄头刨了一个坑,土翻出来了,血也翻出来了。
“吴叔,你说,地到底是啥?”刘长河忽然问。
吴德福愣了一下,想了想。他想的时候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嘴角的烟袋锅子一翘一翘的,像在点头。
“地是命。”他说。
“就这些?”
“就这些。”吴德福说,“命还能是啥?命就是你活着,地也是你活着。没地,你啥也不是。你给地主扛活,人家叫你‘老吴’,那是客气,心里头你就是‘那个扛活的’。有了地,你才是你自己。”
刘长河看了看手里的半个饼子,又看了看脚下的冰。冰是白的,但白得不干净,里面夹着灰,夹着黑,像旧棉絮。
冰下面是水,水下面是土,土是黑的,种啥长啥。
“走吧。”他说,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子,攥紧了缰绳。
七
正午的时候,车队在一个叫“大弯子”的地方停下来歇脚。
大弯子是松花江的一个大拐弯,江面在这里宽了一倍,从原来的几十丈宽一下子变成了上百丈宽,一眼望不到边。冰面也更结实,厚的地方能走马车,薄的地方也能过人。北岸是一片柳条通,柳条已经被霜打黄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挂在枝头的,黄得发红。风一吹,整片柳条通哗哗响,像无数把小刀在磨,又像无数个人在窃窃私语。
齐振武让大家把车围成一个圈,牲口放在圈里,人在圈外生火烧水。他指挥大家把车一辆挨一辆停好,车头朝外,车尾朝里,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这样万一有情况,车可以当掩体,人在圈里不会被直接打到。
“歇一个时辰,吃点东西,让牲口喘口气。”他看了看表。表是怀表,从缴获的日本军官那里得来的,表壳上有一道弹痕,但表还在走。“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马家店,到了马家店就安全了,那边有咱的兵站。”
吴德福从车上搬下一捆干柴,架了一个火堆。干柴是出门前就备好的,都是枯死的树枝,一折就断,一点就着。火苗子蹿起来,舔着锅底,锅是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石头是从江岸上搬来的,大小差不多,摆得稳稳当当的。
铁柱从江面凿了几块冰,搁在铁锅里化水。他凿冰的时候用镰刀头,在冰面上凿了一个洞,冰屑子飞起来,落在他的鞋面上,化成了水。他把冰搬回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指头弯不过来,他把手放在火边烤了烤,暖过来了,又开始掰冰。冰化了,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响,他把干粮掰碎了泡进去,又加了点盐,煮了一锅糊糊。盐是用纸包着的,纸被油浸透了,半透明的,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盐”字。
刘长河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鸡蛋,五个,放在火堆边上的灰里煨着。他用一根树枝把鸡蛋拨到火堆最边上,那里的灰最厚,温度不高不低,正好能把鸡蛋煨熟。树枝是柳条,烧起来有一股青涩的苦味。
“爹,你吃。”铁柱把一个鸡蛋扒出来,在手里倒了两下,太烫,又放在地上晾了晾,然后剥了壳。蛋壳很好剥,一揭就是一大片,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蛋白。他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刘长河。
刘长河接过去,咬了一口。蛋白有点烫,他在嘴里倒了两下,咽了。蛋黄还没全熟,溏心的,咬一口淌出来,黄黄的,稠稠的,有一股浓浓的香味。他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递回给铁柱。
“你吃。”
“我吃饼子就行。”
“让你吃你就吃。”
铁柱接过鸡蛋,看了看,三两口吃了。他又扒了一个,递给刘长河,刘长河这回没推,接过去慢慢吃了。
吴德福在旁边看着,笑呵呵地说:“你娘倒是个细心的。”
“她嘴硬心软。”刘长河说。
“女人都这样。”吴德福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子被压了一下,又猛地蹿起来,“我那老婆子,骂了我一辈子,我出来送粮食,她嘴上说‘你爱去不去’,夜里偷偷给我缝了双棉袜子,塞进我包袱里。第二天我走了半天了,打开包袱一看,两双袜子,还有一包烟叶子。烟叶子是她自己晒的,切得细细的,卷了一小捆。”
他伸出脚,脚上是一双新棉袜,厚厚的,针脚密得像纳鞋底。袜子是深蓝色的,脚尖那里用白线绣了一个字,看不清是什么。吴德福把脚缩回去,用手拍了拍袜子上的灰,说:“你看看,你看看,这手艺,比我年轻时她缝的好多了。年轻时她缝啥都粗针大线的,现在老了,反倒精细了。人老了,手上的活儿反而细了,你说怪不怪。”
刘长河看了一眼那双棉袜,没说话。
他想起了王桂兰给他补的那只靰鞡鞋,针脚也是又密又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她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有时候扎破了手指,血沾在白布上,她就用黑线把那块血渍缝进去,说“没人看得出来”。现在她能看出来了。哪一针走了,哪一针紧了,她自己知道。她不说,但他知道。
八
韩老大独自坐在自己的车旁边,啃一块冻得邦邦硬的饼子。
他谁也不理,别人也不找他说话。他是韩万发的侄子,这件事像一块胎记,长在他脸上,抹不掉。虽然他交了地,来了支前,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还是不一样。
他啃饼子的样子很用力,咬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很久,咽下去,再咬一口。饼子太硬了,他的牙不太好,左边的牙掉了一颗,嚼东西的时候头会往右边歪。他歪着头,一口一口啃,啃得很认真。
铁柱看了他一眼,低声对刘长河说:“爹,韩老大那人,你觉得咋样?”
刘长河看了一眼韩老大。韩老大的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口子里渗出一点血丝,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点红。他穿了一件旧棉袄,棉袄上打了七八个补丁,补丁的颜色都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
“不知道。”刘长河说。
“我觉得他挺冤的。”
“冤啥?”
“韩万发是他叔,又不是他爹。他叔干的事,凭啥算到他头上?他又没帮着他叔欺负人,地也交了,支前也来了,比别人还积极。可村里人还是看他不顺眼,上次他去找赵区长办事,赵区长倒是客气,可回来的时候,有人往他家门口扔了一块石头。”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旱烟袋摸出来,装了一锅烟末子,点上,吸了一口。烟很呛,他咳嗽了一声,把烟雾吐出去。
“世上的事,不全是按冤不冤来的。”他说,烟雾从嘴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被风吹散了,“你姓韩,你叔是地主,你就是地主家的侄子。别人分了你叔的地,你心里能没疙瘩?你不说,别人也知道你有。这不是你冤不冤的事,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别人就只能那么看你。”
铁柱想了想,说:“也是。”
“但他来了。”刘长河说,又吸了一口烟,“来了就行。英雄不问出处,是赵区长说的。赵区长还说,看一个人,看他干了啥,别看他姓啥。”
铁柱笑了笑,说:“爹,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比我都像个干部了。”
“少贫嘴。”刘长河说,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来的烟灰被风吹走了。他把烟袋别回腰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坐久了,腿有点麻,膝盖吱嘎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门轴。
九
齐振武走过来,蹲在火堆边上,伸手烤火。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有一道疤,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缝过针,留下一排整齐的针脚印。
“刘长河。”他叫了一声。
“嗯。”
“你在抗联待过?”
“待过。”
“跟谁?”
“李兆麟的队伍。”
齐振武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膝盖上。地图是手画的,用的是粗糙的草纸,上面用铅笔划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地名。有些地方被水浸过了,字迹模糊,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顺着那条线慢慢移动。
“咱们现在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大弯子。往前走十五里,有个叫‘二道沟’的地方,那边有一片林子,容易藏人。过了二道沟,再走十里,就是马家店。”
刘长河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他不全看得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但他大致知道方向——太阳的位置、风吹的方向、冰面上车辙的走向,这些他能看懂。
“二道沟那边,有没有咱的人?”他问。
“没有。” 齐振武说,摇了摇头,“过了二道沟才是兵站的范围,二道沟是个空档,两头都不挨着。所以二道沟那一段最要紧,咱们得快走,别停。那林子密,要是有人藏在里面,不走到跟前看不见。”
“知道了。”
齐振武收起地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像是弹簧弹起来一样。
“你是老抗联,有经验,路上帮我看着点后边。我顾前头就顾不了后头,你帮我盯着后边,有啥不对劲的喊一声。”
刘长河点了点头。
齐振武走了,骑马到前头去了。马蹄在冰面上踩出一串哒哒声,越来越远。刘长河站起来,走到大犄角旁边,摸了摸牛的背。牛身上的毛被风吹得倒伏下去,露出一层灰白色的绒毛,摸上去软绵绵的,像摸到了一床棉被。
“大犄角。”刘长河叫它。
牛抬起头,用犄角蹭了蹭他的腰。犄角很粗,磨得光滑,在阳光下反着光。蹭的时候力气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感觉到。
“一会儿走快点,别掉链子。”
牛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答应。它的鼻子上挂着一点鼻涕,亮晶晶的,它用舌头舔了舔,又低下头啃草料了。
十
二道沟到了。
果然是一片林子。柳树和杨树混在一起,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刮歪了就没再直起来。枝条被霜打成了灰白色,上面挂着一层白霜,远远看去像敷了一层粉。风一吹,枝条摇晃,白霜簌簌地往下掉,像下雪一样。林子不大,从江边往岸上延伸了大约两百来步,树与树之间挨得很紧,枝条交错,密不透风。
齐振武在马背上举起右手,手掌朝后,五指张开。车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片林子,没人说话,只有牲口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冰面上刨来刨去,发出嚓嚓的声音。
“全体停下,听我命令。”齐振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江面上传得很远。
刘长河跳下车,走到大犄角前面,按住牛的脑袋。牛瞪着眼睛看他,眼珠上有一层白膜,是风刮的。牛的鼻孔一张一张的,喷出来的白气又粗又急。它的耳朵竖着,不停地转动,捕捉着林子里的声音。
“嘘——嘘——”刘长河轻轻拍着牛的脑袋,牛慢慢安静下来,但耳朵还在转。
齐振武骑马上前,在林边绕了一圈。他走得很慢,马的四蹄小心翼翼地踩在冰面上,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往林子里看,目光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从一处阴影移到另一处阴影。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心拧着一个疙瘩。
“林子有人待过。”他说,“有脚印,新的。从岸上过来的,至少七八个人,往南边去了。”
“南边?”刘长河问。
“南边。”齐振武指了指前方,“就是咱们要走的方向。”
刘长河没说话。他看着那片林子,林子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风把林子的气息吹过来了——有一股烟味,淡淡的,像有人不久前在那里生过火。
“多少人?”刘长河问。
“看不准,至少十个八个。”齐振武皱了一下眉,那道疤跟着皱起来,“脚印很乱,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可能是扛机枪的,浅的是空手的。往南走了,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左右。”
一个时辰。刘长河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时辰前,他们正在大弯子歇脚。如果对方是从二道沟往南走,那现在应该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也可能没走远,也可能在某个地方等着。
“不能停太久。”齐振武说,像是在跟自己说,也像是在跟刘长河说,“天黑之前必须到马家店。这样,我派两个战士到前头探路,车队跟在后头,拉开距离,别挤在一块儿。”
他指了两个战士,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个姓孔,一个姓周。小孔瘦高个,背着一支步枪,步枪比他还长,跑起来枪托敲屁股。小周矮墩墩的,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现在不笑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两个人从马背上跳下来,踏上冰面,往林子里走去。他们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随时准备射击。两个人走进林子,身影被树干遮住了,只偶尔从树缝里露出一截灰布棉袄。
所有人都看着那片林子。
江面上安静极了。风停了,云也不动了,连牲口都不打响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两个战士从林子另一端走出来,站在林子的南边,冲齐振武摆了摆手——安全。
齐振武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了一点。
“走吧。”他说,“跟紧了,别出声。谁也别说话,牲口也别吆喝。”
车队重新启动,这次比之前慢了,车轮碾在冰面上,吱吱嘎嘎响,在安静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刺耳。刘长河把车赶得很慢,车轮每转一圈,他就听一下有没有别的声响。
他的心提起来了。
他摸了一把腰里的镰刀。镰刀是割草用的,不是武器,但真要是遇上事,这镰刀也能砍人。刀刃不快了,他昨天磨过,用手指试了试,能割破皮。他又看了看铁柱,铁柱坐在吴德福的车辕上,脸上蒙着灰布,看不清表情,但手攥着缰绳攥得紧紧的。
林子一段路走了大约一刻钟。
两个探路的战士从林子另一端走出来,再次冲齐振武摆了摆手——安全。
齐振武挥了一下手,车队加快了速度。
过了林子,江面重新开阔起来。太阳已经快挨着地平线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把冰面映成了紫红色,像被血染过一样。风更大了,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天上哭。
刘长河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林子已经远得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灰,像一团雾气。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上。
大犄角的步子稳了一些。它的脖子上又开始响了,叮当叮当,但声音不像之前那么清脆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十一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快黑了。
齐振武骑马从前面跑回来,马蹄在冰面上打滑,马打了一个趔趄,又稳住了。齐振武的脸上有了笑意,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马家店,还有五里。”
车队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齐振武乐得直拍骡子屁股,拍得啪啪响,说:“老伙计,再坚持五里,到了我给你喂豆饼,管够。”骡子没理他,低着头走,四条腿已经有些发软了,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刘长河也松了一口气。他把攥着缰绳的手松了松,手指有点僵,弯不回来。他把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热气在手指上凝成水珠,凉飕飕的。他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往左右看了看。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树影模糊了,像一排排站着打盹的人。远处的天空从紫红变成了灰蓝,灰蓝变成了灰黑,星星开始出来了。
大犄角忽然停住了。
牛停得很突然,前面没有车挡着,左边右边也没有障碍,它就是停了,稳稳当当站在冰面上,像钉住了一样。它的四蹄紧紧抓着冰面,蹄子周围的冰被踩出了几个浅浅的坑。
“走。”刘长河拽了一下缰绳。
大犄角不动。
他又拽了一下,力气大了一些,牛的脖子被拽得歪了歪,但脚没动。它支棱着两只大犄角,脑袋朝向右侧的江岸,鼻孔一张一张的,喷出来的白气比之前粗了两倍,又急又粗,像一个人在喘粗气。
刘长河顺着牛看的方向望过去。
岸上是一片矮树林,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天已经黑了,树和黑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天。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树枝摇摆,才能看出那里有一片林子。
大犄角看见了什么。
牛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它盯着那片林子,一动不动,连耳朵都不转了,直直地竖着。
“铁柱。”刘长河压低声音,只有铁柱能听见。
铁柱从吴德福车上跳下来,跑过来。他的靰鞡鞋踩在冰面上,咔嚓咔嚓响,刘长河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爹?”
“你看那边,林子里,有没有东西?”
铁柱把灰布掀开,眯着眼看了几秒钟。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片黑。他又看了几秒钟,眼睛都瞪酸了,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看不清。”他说。
刘长河从车上摸出一把镰刀,攥在手里。镰刀的木柄被他攥得吱嘎响,刀刃朝外,横在身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片林子,眼睛一眨不眨。
齐振武骑马从前面过来了。马走得很慢,马蹄轻轻踩在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咋了?”
“牛不走了。”刘长河说,声音很低,“那边,林子里,有东西。”
齐振武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把手一挥,动作很小,但很有力。
“停!全停!”
车队停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那片林子。没人说话,只有牲口打鼻子的声音和风吹林子的声音。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音。
忽然,林子里闪了一下。是一道光,只是一闪,很快就灭了。
齐振武的脸色变了。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刘长河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
“机枪!”他大喊一声,“趴下!”
几乎同时,林子里响起了枪声。
哒哒哒哒哒——
那是机枪的声音。机枪的声音是连续的,分不清点,哗啦啦地响。子弹打在冰面上,冰屑子飞起来像炸开的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一辆车上的粮食口袋被打穿了,高粱从口袋里喷出来,洒在冰面上,红得像血。又一辆车的车板被打穿了,木屑飞起来,落在旁边的冰面上。
“趴下!都趴下!” 齐振武跳下马,趴在冰面上,端起步枪朝林子方向射击。他的枪响了,啪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啪啪啪,连珠炮一样。
他的两个战士也跟着开枪,另外几个战士迅速分散到车队两侧,依托车轮和粮食口袋作为掩护,向林子方向还击。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在江面上回荡。
刘长河一把拽住铁柱,把他按倒在牛车下面。铁柱的头撞在冰面上,磕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用手捂着嘴,把叫声捂了回去。
“别动!”刘长河低声吼道。
大犄角被枪声惊了,哞哞叫着要跑。它的叫声又大又长,哞——哞——,像拉警报。刘长河死死拽住缰绳,牛使劲往后挣,四蹄在冰面上打滑,滑出一道道白印子。车轮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卡进一道冰缝里,车停住了。大犄角还在挣,刘长河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用力拽住,手腕被勒得生疼。
吴德福的骡子也惊了,撒腿就跑。赵德厚从车上滚下来,连滚带爬追上去,一把拽住缰绳,被骡子拖着在冰面上滑出去好几步。棉裤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花,棉花上也蹭破了,絮子飞出来,被风吹走了。
“吴叔!趴下!”铁柱喊。
吴德福不听,死死拽着缰绳,嘴里骂着“你跑什么跑”,声音又急又凶,像是骡子做了天大的错事。最后骡子被拽住了,站在冰面上哆嗦,四腿发抖,肚子一鼓一鼓的,喘得厉害。
枪声更密了。
林子里至少有两挺机枪,一挺打得快,哒哒哒哒哒;一挺打得慢,哒——哒——哒——。还有七八杆步枪,啪啪啪地响,跟机枪的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子弹从车队上空飞过去,嗖嗖的。有一发子弹擦着刘长河的头顶飞过去,风擦过头皮,凉飕飕的,紧接着就听见后面“噗”的一声,打穿了牛车的车棚,木头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洞,洞口冒着烟。
齐振武一边射击一边喊:“往回撤!往后撤!”
车队开始乱。后面的车想掉头,但冰面上掉头不容易,车轮打滑,牲口受惊,车与车挤在一起,粮食口袋从车上滚下来,洒了一地。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有人在喊“我的牛跑了”,有人在喊“趴下趴下”。
韩老大的白脸牛跑得最快,已经掉过头往后跑了。白脸牛跑起来很快,蹄子在冰面上哒哒哒哒,像一匹马。韩老大坐在车辕上,弓着背,缰绳攥得紧紧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刘长河没有动。
他趴在冰面上,看着那片林子,脑子里飞快地转。抗联的时候他经历过很多次伏击,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不能跑。跑的时候不能乱跑,要有方向,有次序,不然就成了活靶子。
林子离冰面大约七八十步。从林子到冰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遮挡,没有树,没有沟,什么都没有。对方藏在林子里,有树做掩护,他们在冰面上,什么都没有。要是往回跑,对方追出来打,车队就是活靶子,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不能跑。
“齐班长!”刘长河喊。
齐振武回头看了他一眼。齐振武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两颗烧红的炭。
“别跑!往前冲!”刘长河说,“往前冲,过了这一段,他们追不上!前面是马家店,有咱们的人!往回跑,他们追出来,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齐振武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子,又看了一眼前方。前方三百来步就是一片土坡,过了土坡就是马家店的地界,土坡后面有咱们的兵站。他咬了咬牙,下颚的肌肉鼓起来。
“往前冲!所有车往前冲!” 齐振武喊道。他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枪声,盖过了牲口的叫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喊叫。“别掉头!往前!往前!”
刘长河爬起来,一把拽起铁柱,把缰绳塞进铁柱手里。铁柱的手在抖,刘长河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赶车!往前赶!别回头!”
他从车上抽出一根木杠子,木杠子是支车用的,有胳膊那么粗,一人多高。他扛着木杠子冲到吴德福车后面,用木杠子顶着车尾,像推磨一样往前推。
“走!吴叔!走!”
吴德福爬上骡车,抖着缰绳,嘴里“驾驾驾”地喊。骡子被枪声吓得不轻,四条腿抖得厉害,但被主人拉着拽着,终于迈开步子,往前跑了。车轮碾过冰面,碾过洒落的高粱,嘎吱嘎吱响。
刘长河又跑回自己的车,用木杠子顶了一下大犄角的屁股。木杠子顶在牛的尾根上,牛哞了一声,往前冲了出去,车轮碾过粮食口袋,高粱粒四溅。
车队在冰面上往前窜。牛车、马车、骡车,挤在一起往前冲,牲口的蹄子踩在冰面上,哒哒哒哒,车轮碾过冰面,嘎吱嘎吱,枪声还在身后响,但越来越远了。
前方,土坡就在眼前。
土坡不高,但很陡,上面长满了枯草。刘长河看见了土坡的轮廓。
近了,更近了。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土坡。
十二
车队冲上了土坡。
土坡后面是一条沟,沟里没有水,长满了枯草,枯草有一人多高,人在里面猫着腰就看不见了。齐振武让车队全部进了沟里,把牲口拴在沟边的柳树上,人在沟底趴着。沟底很窄,只能并排停下两辆车,三十多辆车挤在一起,车头挨着车尾,车尾挨着车头,像一条长龙。
枪声停了。
林子里没有再射子弹。没有枪声,没有喊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振武派了两个战士爬到沟沿上往回看。小孔和小周趴在沟沿上,用树枝和枯草挡住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从沟沿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人追出来。”小孔说,“林子那边没动静。”
“看清了?”
“看清了。那边一个人影都没有,可能是跑了。”
齐振武点了点头,没说话。他靠着沟壁坐下来,把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枪管上。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过后的余颤。
刘长河靠着沟壁坐下来,大口大口喘气。他的棉袄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风一吹冰凉冰凉的。木杠子还在手里攥着,虎口磨出了一道血印子,血珠子从印子里渗出来,他没觉得疼。他的腿也在抖,小腿肚子一蹦一蹦的。
铁柱蹲在他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他把灰布从眼睛上解下来,攥在手里,灰布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爹,你没事吧?”
“没事。”
刘长河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木杠子。木杠子上沾了血,是他的,虎口那里磨破了皮。他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虎口那里有一个月牙形的口子,皮翻起来了,露出里面的嫩肉,红通通的。
他伸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把血蹭掉了,又蹭了蹭。血还在往外渗,他就不蹭了,把手攥成拳头,用大拇指按住伤口。
齐振武走过来,蹲下,看着刘长河。
“你刚才说得对,不能跑。” 齐振武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喊坏了,“跑的话,至少得损失一半。往回跑那一段开阔地,正好是人家的靶子。往前冲是对的,过了那道坡他们就打不着了。”
刘长河没说话。他的气还没喘匀,一说话就咳嗽。
“你打抗联的时候,也这样?”
刘长河想了想。他想起了很多次,比这更惨的,比这更乱的。他想起了青纱帐里的伏击,想起了雪原上的突围,想起了三弟倒下的时候,血从胸口涌出来,他用手去捂,捂不住。
“比这惨。”他说。
齐振武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地,稳住了。
“歇一歇,一会儿进马家店。”
他走了,去清点人数和车辆。他一个一个地数,数完车数人,数完人数数牲口,数得很仔细。
吴德福摇摇晃晃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刘长河旁边,拍了拍棉裤上的土。棉裤磨破了,膝盖那里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旧棉花,棉花上也有血——不是他的,是骡子蹭的,骡子的腿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蹭了他一裤子血。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在哆嗦。
“长河,刚才要不是你推我一把,我这车就撂那儿了。”吴德福说,声音有点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吴叔,你没事就行。”
“没事,没事,就是骡子吓得够呛。”吴德福掏出手绢擦了擦脸,手绢上全是汗和灰,擦完了脸手绢变成黑色的了,他把手绢叠了叠,揣回兜里,“回头得给它喂豆饼,压压惊。它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密的枪声,我也没听过。”
刘长河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虎口那里又疼了。
铁柱忽然说:“爹,粮食洒了不少。”
刘长河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车上,两个口袋被打穿了,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左边的口袋被打了三个洞,高粱从洞里往外淌,淌了一地,冰面上红了一片。右边的口袋被打了一个洞,不大,但也在漏,细细的一股高粱往下流,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洒掉的高粱大概有三四十斤,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吴德福的车上洒得更多,一个口袋几乎全空了,布口袋瘪瘪地瘫在车上,像一张脱下来的皮。另一个口袋也漏了一半,半袋子高粱还剩半袋子,车板上到处都是高粱粒,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其他车也有损失,但都不算大。孙德胜统计了一下,洒掉的粮食加起来大概三四百斤。三四百斤粮食,够一个班吃两三天。但人没事。
“人没事就行。”孙德胜说,“粮食还能再送,人没了就没了。粮食是地里长的,明年还能种,人死了就真的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沟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枯草的声音。
十三
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风小了一些,但还在吹,从沟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车队在沟里点起了火把,火把是用松明子扎的,松明子含油,一点就着,烧起来噼里啪啦响,冒出黑色的烟,一股松脂的香味在沟里弥漫开来。火光把人的影子投在沟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沿着沟底的土路慢慢往前挪,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上去颠簸得厉害,粮食口袋在车上晃来晃去。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灯光——马家店的兵站。
灯光是从一个大院子里透出来的,黄黄的,暖暖的,在黑暗中显得特别亮。
兵站设在一个大院子里,院墙是土夯的,一人多高,四角有岗楼。岗楼上有人影晃动,那是站岗的战士,背着枪,在岗楼上走来走去。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穿着灰布军装,戴着狗皮帽子,步枪斜挎在肩上,枪口朝下。他们看见车队,放下枪,问了一声“哪部分的”,孙德胜报了番号,哨兵放了行。
院子里已经停了十几辆车,都是提前到的。牲口们拴在马厩里,正在吃草料,嘴巴一张一合的,吧唧吧唧响。韩老大的白脸牛拴在最里面的一个槽位上,正在低头吃草料,吃得挺香,白脸上沾了草沫子,像抹了一层白面。韩老大本人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
刘长河把大犄角拴好,从车上抱了一捆草料扔到牛面前。草料是兵站发的,干苜蓿,压成了捆,解开绳子就散开了,绿莹莹的,有一股清香。牛低下头,吧唧吧唧吃起来,吃得挺香,完全忘了刚才的惊险。它吃东西的时候耳朵往后转着,眼睛半闭着,很享受的样子。
铁柱去兵站伙房打了两碗热汤,端过来递给刘长河一碗。汤是苞米面糊糊,稠得像浆糊,里面有几根酸菜叶子,咸滋滋的,喝下去胃里暖和。碗是粗瓷碗,边上有缺口,但洗得很干净,碗底有一个“兵”字,用红漆写的,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刘长河端着碗,慢慢喝。汤太烫,他吹了吹,吹出一层热气,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他用舌头搅了搅,让汤凉得快一些。
“爹,你慢点。”
“嗯。”
兵站的站长走过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军装,戴着眼镜,眼镜是圆框的,金属边,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鼻梁上有一道印子,是眼镜压的,红红的。他说话斯斯文文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哪位是刘长河?”
“我是。”
“孙班长说你今天立了功,要不是你喊那一嗓子,车队可能要吃大亏。”
刘长河说:“我就是喊了一嗓子。”
站长笑了笑,笑容很温和。他笑的时候眼镜往下滑了滑,他用中指推了一下,推回了原位。
“这一嗓子顶得上十发子弹。”他说,“有时候正确的方向比子弹还管用。子弹打完了就没了,方向对了,能救一车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刘长河。纸是毛边纸,对折了一下,上面盖着一个红戳子。戳子是方形的,里面有几个字,刘长河认不全,但认得那个“收”字。
“这是收粮的凭证,你回去交给区上。你们松江屯的车队,粮食全部送到,一件不少。”
刘长河接过纸,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汗,把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怀里。
“谢谢站长。”
“应该谢谢你们。”站长说,目光从刘长河脸上移到铁柱脸上,又从铁柱脸上移到吴德福脸上,最后落在院子里那些车上,“前线的战士,等着吃你们送的高粱呢。你们送一斤,他们就能多扛一天。”
他说完走了,去忙别的事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军装的下摆一摆一摆的。
铁柱看着刘长河说:“爹,你说前线的战士,吃到咱们的高粱,会不会觉得好吃?”
刘长河想了想。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抗联的时候,粮食不够吃的时候吃过树皮,吃过草根,吃过皮带。后来有粮食了,一人分一小把高粱米,煮一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那是粮食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饿的时候,啥都好吃。”他说。
铁柱笑了笑,笑的时候嘴角往右歪了歪,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他喝完了碗里的糊糊,舔了舔碗底,把碗放在地上。
十四
夜里,刘长河躺在兵站的大通铺上,听着隔壁铺位上的呼噜声。
通铺是用木板搭的,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铺了一条军毯。军毯是灰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一块一块的污渍,分不清是油还是血。但躺上去是软的,比家里的炕还软。大通铺上睡了十几个人,有的打呼噜,有的磨牙,有的说梦话。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铁柱睡在他旁边,蜷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刘长河的胳膊上,像小时候一样。他的手指很凉,指甲里还有灰,是白天赶车时沾上的。刘长河没有把他的手拿开,就那么让他搭着。
他想,明天还要走回去。
走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空车,没有粮食,但也没有武工队护送。齐振武说“回去的时候小心点,那伙散兵可能还在,别掉以轻心”。
刘长河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