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红透的时候,松江屯像被染红了。
从江边往南看,一直到地平线尽头,全是高粱。八月末的风从松花江面上吹过来,高粱穗子就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一片一片地站起来,像什么东西在喘气。刘长河站在自家地头,手里攥着一穗高粱,搓了搓,手心落了一层深红的籽粒。他用舌头舔了舔,有点涩,但甜味已经在后槽牙那儿了。再有一场雨,再晒七八天太阳,就能开镰了。
他把高粱穗子往腰后别,弯下腰去拔垄沟里的草。草是灰灰菜,已经结了籽,再不拔就落地里,明年跟高粱抢肥。他拔得很仔细,连根带土抖干净,扔到垄台上让太阳晒死。这块地三十亩,南北走向,南头靠道,北头顶着一条水沟子。刘长河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垄的情况:东边第三垄石头多,西边第七垄低洼存水,靠水沟子那几垄年年比别处矮半截。这是他爹刘老根带着他一块一块开出来的。原来这儿是榛柴岗子,刘老根从呼兰那边搬过来的时候,遍地都是榛柴棵子和石头。一镐头一镐头刨,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捡,垒成地边的石墙。种了三年,地才养过来。
刘长河直起腰,擦了把汗。八月的日头还是很毒,他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黑红黑红,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他肩膀宽,腰杆直,手巴掌像两把蒲扇,指头又粗又短,关节凸出来,像老榆树的疙瘩。村里人都说刘家长河是块好庄稼把式,三十亩地,三匹牲口,一个人拾掇得利利索索。他听了不说话,顶多点个头。他不会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心里的事儿都搁着,像地里的石头,刨出来一块少一块,但你知道底下还有。
“爹。”
铁柱的声音从地南头传过来。刘长河扭头,看见四岁的儿子正沿着垄沟跑过来。小家伙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着泥巴,手里举着什么东西。王桂兰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头上顶着一块蓝布巾,怀里抱着个陶罐。
“慢点跑,栽垄沟里叫你爹给你往外抠。”刘长河说着,却已经蹲下来张开胳膊。
铁柱扑到他怀里,手里举着的是一把红高粱穗子,比他的脑袋还大。“爹,给你。”刘长河接过来,摸着儿子的脑袋。铁柱的头发又软又黄,趴着头皮长,他娘说要剃几回光头才能长得黑。
桂兰走到跟前,把陶罐放在垄台上,揭开盖子,是一罐绿豆汤。她舀出一碗,递给刘长河,说:“晌午了,喝口歇歇。”
刘长河接过碗,没急着喝,看着桂兰的脸。她比他小三岁,今年二十二,刚嫁过来那会儿脸是圆的,这几年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亮。她话不多,走路快,干活利索,从来不跟人红脸,但谁也占不着她的便宜。刘长河娶她那年,他爹去相亲,回来跟他说:“王家的姑娘,腰板直,手大脚大,能干活。”刘长河说“行”。见了面,姑娘低着头,他也没看清长啥样,回来想想,只记得她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就这么过了。四年,生了铁柱,怀了第二个。
“长河。”
远处有人喊他。刘长河抬头,看见二弟刘长水从村口的道上走过来。长水今年二十三,比他小两岁,个子比他高一点,但肩膀窄,整个人像一根还没长结实的柳条。他在韩老六家扛活,平时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今天不是日子,刘长河心里咯噔了一下。
长水走到地头,没进地,蹲在石墙边上,先不说话。刘长河端着绿豆汤碗走过去,看见二弟的脸色不对。
“咋了?”
长水抬起头,眼睛底下发青,嘴唇上起了皮。他说:“哥,出大事了。”
刘长河没吭声,等他说。
“日本人出兵了,”长水说,“占了沈阳。韩家大少爷从哈尔滨回来说的,电报都到了哈尔滨,连县里都知道了。”
刘长河把绿豆汤碗放在石墙上。碗底落了一只蚂蚁,在石头上转圈。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一会儿,说:“占了就占了,跟咱种地的有啥关系?”
长水急了,站起来:“哥,你不知道,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咱这地还种不种?”
“地在这儿,不种干啥?”
“韩家大少爷说,日本人要圈地。满洲里那边已经开始了,日本开拓团,来了就把地划走,中国人不让种。”
刘长河弯腰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绿豆汤。汤是温的,有点甜,桂兰放了糖精。他咂了咂嘴,说:“韩家大少爷说的话,你也信?他那嘴,跟他爹一样,跑马占荒,没个把门的。”
“哥!”
“行了,”刘长河把碗里剩下的绿豆汤一口干了,递给桂兰,“回去吃饭。”
桂兰接过碗,看了长水一眼,没说话,抱起铁柱往村里走。铁柱趴在桂兰肩膀上,朝刘长河喊:“爹,高粱红了给我做鸟笼子。”刘长河摆了摆手。
长水还蹲在石墙边上不走。刘长河从地里拔了根草叼在嘴里,也蹲下来。兄弟俩并排蹲着,谁都不看谁。
好半天,长水说:“哥,我不想在韩家扛活了。”
“不扛活你吃啥?”
“我想去哈尔滨。”
“去哈尔滨干啥?”
“找活干。韩家大少爷说哈尔滨那边的工厂招工,一个月挣的比扛活半年都多。”
刘长河把嘴里的草梗吐出来,说:“你听他的,他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哈尔滨那边乱得很,胡子白俄日本鬼子,啥人都有。你老实待着,秋收完了爹说要给你说媳妇。”
长水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用手指头在石墙上画道道。过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我去看看娘。”说完就走了。
刘长河蹲在那儿没动。他看见地边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正一点一点往东挪,日头偏西了。他站起来,把地头的锄头扛在肩上,跟着往村里走。
刘家在松江屯东头,前后两间土坯房,中间隔着一个小院子。前屋是刘老根和老伴住,后屋是刘长河一家和长水住。长山当兵走了之后,他那间屋一直空着,炕上堆着粮食口袋和杂物。
刘长河扛着锄头进院的时候,刘老根正坐在前屋的门槛上磨镰刀。老爷子今年五十六,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黑土地,但手稳,磨刀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他年轻时是呼兰河那边有名的庄稼把式,帮人扛了二十年活,攒了三十亩地,盖了这两间房。村里人都说他这辈子值了,从扛活的变成有地的,儿子们不用再给人家当牛马。
“爹。”刘长河把锄头靠在前屋山墙上。
刘老根没抬头,继续磨刀,只说了句:“长水回来了?”
“嗯。”
“说啥了?”
“说日本人占了沈阳。韩家传的。”
刘老根的磨刀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又继续磨。他说:“韩老六那张嘴,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日本人占了沈阳关咱啥事?咱离沈阳好几百里地呢。”
“长水说日本人在满洲里圈地。”
刘老根把镰刀举起来,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刮,眯着眼看了看,又低头磨。他说:“满洲里是满洲里,呼兰是呼兰。天塌不下来。秋收要紧。”他把镰刀放在磨石上,拿起来,用手指弹了弹,刀刃发出轻轻的嗡嗡声。他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抬头看了刘长河一眼:“高粱啥时候能收?”
“再一礼拜。”
“行。明天我跟你上地。”
刘长河进了后院,桂兰已经把饭摆在小桌上。一盆苞米碴子粥,一碟咸菜疙瘩,半碗大酱,一把小葱。铁柱已经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抓着一根葱蘸酱,吃得满嘴都是酱。长水坐在桌边,端着粥碗不喝,盯着碗里的苞米碴子出神。
“喝粥。”刘长河坐下来,端碗就喝。
长水看了他一眼,没动。桂兰从灶台边走过来,给刘长河又添了一碗粥,说:“他爹,你劝劝二弟,他还是要走。”
刘长河喝粥,不吭声。
长水放下碗,说:“哥,我不是闹着玩的。韩家大少爷说哈尔滨那边日本人开了好多工厂,要招工人。日本人再坏,他给你工钱。在韩家扛活,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身衣裳都置不起。”
“日本人给你工钱,”刘长河放下碗,看着长水,“那是拿你当驴使唤。驴使唤完了还杀了吃肉呢。”
“在韩家就不是驴了?”长水的声调高了,“哥,你算过没有,咱家在韩家扛了二十年活,韩家的地多了一半,咱家还是这三十亩。韩老六家的粮垛年年长,咱家的粮囤子年年不见起色。为啥?”
刘长河没回答。
长水说:“因为咱没本钱。地就这些,打了粮交了租子剩不下啥。咱得想别的门路。”
桂兰在旁边插了一句:“二弟,你大哥也是为你好。哈尔滨那地方乱。”
“嫂子,我知道。”长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擦了擦嘴,“可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地方。你看三弟,说走就走了,人家当兵去了,那才是男人干的事。”
刘长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碗,看着长水:“长山当兵,那是走歪道。爹气的三天没吃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长山走歪道,”长水盯着刘长河的眼睛,“哥,你说啥是正道?咱爹给韩家扛了二十年活,那是正道?你种了三十年地,一年挣的还不够韩家一个零头,那是正道?”
刘长河没说话,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拎起锄头又出去了。桂兰想叫他吃饭,嘴张了张,没出声。铁柱在旁边喊“爹吃饱了没”,桂兰把他搂过来,说“你爹吃过了”。
长水坐在那儿,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也站起来走了。
小院里安静下来。桂兰收拾碗筷,铁柱蹲在墙角拿棍子戳蚂蚁。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从篱笆缝里钻进来,咕咕叫着到处刨食。桂兰拿扫帚赶了一下,母鸡扑棱着翅膀跑了,小鸡们吱吱叫着跟着跑。日头又偏了一点,前屋的影子和后屋的影子在院子中间连成了一片。
刘长河没再回地里。他扛着锄头顺着村道往江边走。
松江屯不大,七八十户人家,从东头到西头走完也就一袋烟的工夫。村道是土路,这两天没下雨,踩上去噗噗冒烟。路两边是土坯墙和秫秸墙,有的院子里种了倭瓜,藤蔓爬到墙头上,开着黄灿灿的花。有个小孩骑在墙头上,两条腿荡来荡去,嘴里含着一根甜高粱秆,嚼得吧唧吧唧响。看见刘长河,喊了声“长河叔”,刘长河点了个头。
走到村西头,看见韩老六家的院墙。这墙是青砖砌的,一人多高,顶上是水泥抹的,插着碎玻璃碴子。院门是黑漆的铁门,平时关着,只在逢年过节或者来了贵客才打开。刘长河路过的时候,铁门正好开了一条缝,韩家的管家老宋头探出头来,看见刘长河,缩回去了。
韩老六大号韩广发,因为排行第六,都叫他韩老六。他爹韩文举是呼兰县有名的地主,到韩老六这一辈,光呼兰就有上千亩地,松江屯这一片原来都是他家的。后来民国政府搞清丈,韩家才退了一部分,但松江屯的地还是有一半姓韩。刘长河家的三十亩,以前就是韩家的,刘老根扛活攒了二十年才从韩家赎出来。
刘长河过了韩家的院墙,走到江边。
松花江在这儿拐了一个弯,水流慢下来,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的树。八月的江水是浑黄的,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多,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江面上偶尔有一条渔船划过去,渔人站在船头撒网,网撒开的时候像一朵大花。靠近岸边的地方长着一片一片的芦苇,芦花还没开,秆子已经长到一人多高,风一吹就沙沙响。
刘长河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这块石头他从小坐到大,石头面磨得光溜溜的,坐上去凉丝丝的。
他看着江水发呆。
他想起长水说的那些话。长水说的不对吗?好像也不全不对。韩老六家的粮垛确实是年年见长,韩少鹏在哈尔滨念了洋学堂,回来穿西装打领带,头油抹得苍蝇都站不住脚。韩家的小闺女在哈尔滨念书,刘长河见过她一回,穿着白裙子,打着洋伞,走路脚后跟都不沾地。而咱家呢?三十亩地,三间土坯房,一年到头苞米面饼子就咸菜。
可这就是命。种地人的命,就是土里刨食。刘老根常说,咱有这个就不错了,你爷爷那辈给人扛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爹我扛了二十年扛出三十亩地,你们这一辈就不用给人扛活了。人得知足。
知足。刘长河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知足是啥滋味?他说不上来。就像这江边的石头,坐久了,你觉不出它凉还是热。
江面上起了一阵风,芦苇丛哗啦啦响起来。一群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在江面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去。日头又矮了一截,影子拉得很长了。
刘长河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韩家院墙根的时候,铁门又开了,这回开大了些,韩少鹏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底下是洋布裤子,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亮得像镜子。手里夹着一根纸烟,看见刘长河就笑了。
“长河哥,地里忙完了?”
刘长河点头。他跟韩少鹏不熟,也不打算套近乎。韩少鹏比他大两岁,但从小在哈尔滨念书,说话做事都跟村里人不一样,他看不惯。但也不至于撕破脸,都是一个屯子的。
韩少鹏吸了口烟,走到刘长河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长河哥,你那一身疙瘩肉,光种地可惜了。哈尔滨那边日本人开了好多工厂,你要是去,一个月顶你种一年地。”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少鹏又说:“你二弟跟我说了,他想去。我觉得行。年轻人嘛,得出门闯闯。窝在这地方能有啥出息?”
刘长河说:“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说完就走了。韩少鹏在背后笑了笑,把烟头弹到路边的水沟里,转身回了院子。
晚上,刘家前后屋都点了油灯。
前屋的灯用罩子罩着,亮一些。刘老根盘腿坐在炕头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他每天晚饭都要喝两盅,不多不少,两盅,喝完了吃饭。老太太坐在炕梢纳鞋底,一针一针的,纳一会儿就停下来拿针在头发上抿一下。
刘长河端着一碗饭,坐在炕沿上。长水坐在地下的一把凳子上,面前也摆了一碗饭,但不吃。桂兰抱着铁柱坐在门口,铁柱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耷拉着。
刘老根喝了一盅酒,咂了咂嘴,说:“长水的事我跟你大哥商量了。”
长水抬起头看着他爹。
“哈尔滨不许去。”刘老根说,声音很坚决,“日本人占了沈阳,那是人家的事。咱们该种地种地,该过日子过日子。你去哈尔滨,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谁管你?”
“爹,”长水的声音有点急,“我在韩家扛活,一年到头挣的不如韩少鹏一个月的花销大。我不想一辈子让人踩在脚底下。”
“谁踩你了?”刘老根把酒盅往炕桌上一顿,“韩老六?他韩家有千亩地,还不是靠咱这帮扛活的给他种?没有咱,他韩家的地都长草。你在他家扛活,他给你工钱,两不相欠。你嫌工钱少,回来种自家的地,又不是不让你种。”
“自家的地就三十亩,大哥一个人种够了。”
“那你给我说,你到底想干啥?”
长水张了张嘴,又闭上。
刘老根又喝了一盅,把花生米嚼得咯嘣响。他嚼完了,把嘴里的渣滓咽下去,用手指头抹了抹嘴,说:“长水,爹不是不让你出去闯。可你得认清时势。日本人占了沈阳,这仗不知道打到啥时候。你出去了,万一打仗呢?万一日本人抓你当兵呢?咱老百姓,打仗了往哪躲?只有这土坷垃地里最安全。地不打仗,地不杀人。”
长水低着头,不说话。
老太太在炕梢插了一句:“你爹说得对。你在跟前,爹娘心里踏实。”
长水抬起头,看了他娘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端起饭碗,扒拉了两口,放下,站起来说:“我吃饱了。”说完就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木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就没动静了。刘长河把饭碗里的饭吃完,把空碗放到炕桌上,对桂兰说:“带孩子早点睡。”桂兰点点头,抱着铁柱走了。
前屋里只剩下刘老根和刘长河。
刘老根又倒了一盅酒。按平时的量,两盅就停了,今天这是第三盅。刘长河看了他爹一眼,没说话。
刘老根端起酒盅,在嘴边转了一圈,没喝,又放下了。他叹了口气,说:“长河,你二弟的心思你不懂。”
刘长河说:“我懂。”
“你懂个屁。”刘老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然后又压下去,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人,才接着说,“他是不想在韩老六家干,又不想种地。他想当人上人。可他凭啥当人上人?他不识字,不会算账,不会做生意,就会出力气。出力气在哪儿不是出?种地也是出力气,好歹有口安稳饭吃。”
刘长河没接话。
刘老根端起酒盅,这回喝了。喝完了,眼圈有点红。他说:“你爹我扛了二十年的活,才攒下这点地。你知道我为啥死也要攒地?因为地是咱庄稼人的根。你有了地,你就不用看人家的脸色。你有了地,你儿子你孙子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你爹我这辈子就认这个理。”
刘长河还是没接话。
刘老根看了他一眼,“你咋不说话?”
刘长河站起来,说:“爹,我回去睡了。天不早了。”
他走到门口,听见刘老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给我看着你二弟,别让他跑了。”
刘长河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夜晚的松江屯很安静。狗叫声从村西头传到村东头,传到江边就没声了。刘长河没有马上去后院,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亮只露了半个脸,被云遮着,院子里模模糊糊的。墙角的倭瓜叶子在夜风里翻来翻去,像有什么话要说。灶台边上的那棵枣树已经挂了青枣,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铁柱去年拿竹竿打枣,打到自己头上,哭了好半天。桂兰搂着他,笑着说“枣儿亲你,你哭啥”。这些事儿在刘长河的脑子里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往长水的屋里看了一眼。窗户黑着,不知道睡了没有。
他走到长水窗户根底下,站着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他伸手想敲门,又缩回来。站了一阵,转身回了后院。
桂兰已经把铁柱哄睡了,铺好了被子,坐在炕沿上等他。她看见他进来,说:“他爹,二弟的事你打算咋办?”
刘长河脱了鞋,上了炕,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说:“他走不了。”
“要是他自己偷着走了呢?”
刘长河没回答。桂兰看了他一眼,把灯吹了。
黑暗里,刘长河睁着眼。桂兰在身后翻了个身,伸出手搭在他腰上,说:“他爹,别想了,睡吧。”
刘长河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他梦见自己站在地头上,高粱全红了,红得发紫发黑。风一吹,高粱穗子就噼里啪啦响,像什么东西在哭。他想走进地里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他急得出汗,使劲往前挣,挣醒了。
天刚蒙蒙亮。桂兰还在睡,铁柱的一条腿搭在他娘身上,睡得像个小死猪。刘长河轻轻下了炕,穿上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罩着一层薄雾。枣树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走到后院的小棚子里,摸了把铁锹,从后院门出去了。
他沿着村道往北走,走到自家的地头上。
高粱还在地里站着,穗子沉甸甸的,低着头。雾里的高粱地朦朦胧胧的,像一层红色的纱帐。刘长河靠着老榆树蹲下来,从腰后抽出别着的烟袋杆,装了一锅子烟,用火镰打了火,点着,吸了一口。
烟叶是自己种的老旱烟,劲大,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咳完了,他觉得舒服了一些。
他就这么蹲在老榆树底下抽烟,看着自家的地。雾气一点一点散去,高粱穗子一点一点亮起来。东边的天开始泛白,又慢慢变红,像地里的高粱色染上了天。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来了,照在高粱穗子上,那些深红的籽粒就亮晶晶的,像小米粒那么大的一颗颗红宝石。
刘长河的脑子里又响起长水说的话:“在韩家就不是驴了?”他自己跟自己辩:“韩家对扛活的确实刻薄,可咱家有地了,不用看他们家脸色了。”另一个声音又说:“可在韩家扛活的长工们呢?你没有富起来,你爹没有富起来,你们这个村子几百口人也没有富起来,富起来的只有姓韩的。”
他摇了摇头,把烟袋杆里的灰磕掉。
这些道理他不懂,他也不想去懂。他只知道,太阳出来就得下地,庄稼熟了就得收割,冬天来了就得猫冬。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像松花江的水,从西往东流,你不推它,它也流。
可长水说得对,水虽然在流,可流到哪里去呢?流到江里,到江里之后呢?到海里。到海里之后呢?就没了。人也一样,生出来,长大,种地,娶媳妇,生孩子,变老,死,埋在地里。然后就没了。
刘长河从来不琢磨这种事,琢磨了也没用。可今天他觉得,好像有点啥东西变了。不是地变了,不是高粱变了,是他自己心里有啥东西松动了。
太阳终于露头了。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高粱地完全亮起来了,那些穗子红得像要滴血。
刘长河站起来,扛起铁锹,沿着垄沟往地里走。
他要趁露水没干的时候把最后几垄草拔完。土里的活计永远做不完,你也别想着做完,你只要想着今天干啥、明天干啥就行。
走到地北头,他看见一个人蹲在水沟子边上。
是长水。
长水不知道啥时候来的,裤子被露水打得湿透了,两只鞋上全是泥。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兄弟俩隔着几垄高粱对看着。
长水的眼睛有点肿,嘴唇干裂了。他昨晚大概也没睡好。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草棍扔了,顺着垄沟走过来。
“哥。”
刘长河嗯了一声。
长水走到他跟前,低着头,说:“哥,我不走了。”
刘长河看着二弟,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他伸出手,在长水肩膀上拍了拍,说:“先回去换条裤子,露水打了要得关节炎。”
长水没动。他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没落下来。他说:“哥,我不是怕累。我是觉得,咱庄稼人凭啥就一辈子让人瞧不起?”
刘长河看着二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烧得他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
他说:“没人瞧不起你。自己瞧得起自己就行。”
长水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说:“哥,那我干啥?韩家我不回去了。”
刘长河想了想,说:“你跟我种地。地里的活两个人干,你也攒点钱,明年给你说媳妇。”
长水咬着嘴唇,半天,点了头。
兄弟俩并肩站在地头,看着眼前的高粱地。露水在叶子上滚动,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铁柱从远处跑过来,手里举着两根甜高粱秆,老远就喊:“二叔……给你吃甜秆……”
长水笑了,蹲下来,接住铁柱,把他举过头顶。铁柱嘎嘎笑,甜高粱秆掉在地上,谁也没捡。
收割前一天的晚饭,全家人吃得很快。刘老根多喝了一盅酒,老太太给他夹了两筷子咸菜,他也没嫌少。长水扒拉了两碗苞米碴子粥,闷着头回屋了。桂兰收拾碗筷,铁柱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刘长河把他抱到炕上,脱了鞋,盖了条薄被。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但是没有前半夜那么亮,被云遮着一层,院子里像蒙了块旧纱布。桂兰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手,看见刘长河站在枣树下抽烟。烟袋杆上的火星一明一暗的,映着他的半张脸。
“他爹,不早了。”桂兰说了一句,转身进了后屋。
刘长河又抽了两口,把烟灰磕在树根底下,跟着进去了。门后的插关儿划上,发出木头摩擦的闷响。桂兰已经上了炕,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铁柱在炕梢睡得正香,小手攥成拳头,呼吸匀称得像小猫。
刘长河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没急着脱衣裳。他盯着窗纸上的一块补丁看了一会儿,那块补丁是桂兰去年糊的,浆子抹多了,干了以后皱巴巴的,像块伤疤。
桂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房梁。她没说话,但呼吸声重了一些。刘长河知道她没睡着,他们在一起五年了,他摸得清她的气息。
他脱了褂子,叠了一下搭在炕梢的箱子上。又脱了裤子,搭在褂子旁边。然后掀开被子,躺进去。被子是粗布的,晒了一天的太阳,有阳光的味儿,还有桂兰身上的味道——碱水、炊烟。
桂兰侧过身来,胳膊搭在他胸口上。她的手不细腻,骨节粗,指甲剪得秃秃的,手心有茧子,磨在他胸口上沙沙的。那种沙沙的感觉像风吹过高粱叶子,刘长河心里动了一下。
“后晌我看见你在枣树底下站了好久。”桂兰说,声音低低的,怕吵醒孩子。
“嗯。”
“想啥呢?”
刘长河没出声。他翻了个身,面朝桂兰,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她的脸被灶火烤了一天,有点糙,但下巴那块还是软的。
桂兰把他手拨开了,小声说:“铁柱在呢。”
“睡了。”
铁柱的呼吸声匀匀的,像小风箱。
桂兰没再说话。刘长河的手又伸过去,这回没摸脸,顺着脖子往下,摸到她锁骨的窝。桂兰瘦了,锁骨的窝比以前深,手指头能搁进去。她又拨了他一下,但力气不大,像是怕力气大了会疼。刘长河没缩回去,手指头在那个小窝里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走。
桂兰的呼吸变重了,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忍着。在这间屋里,在隔壁公婆的墙根底下,在铁柱的呼吸声里,她连喘气都得压低。刘长河想起这五年,他们在这张炕上做过多少次那样的事,每一次桂兰都咬着嘴唇,实在忍不住了就咬他的肩膀。有一回他肩膀上留了牙印,第二天长水看见了,问“哥你肩上咋了”,他说“让蚊虫咬了”。
桂兰把脸埋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的头发每天用清水梳,没有头油,但干净,闻着像晒过的麦秸。他的手从她的锁骨窝往下走,摸到一根一根的肋骨。她太瘦了,怀铁柱那会儿胖了一些,生完了又瘦回去了。他又摸到她的肚子,肚皮松了,有一道一道的妊娠纹,像枣树皮。
“他爹。”桂兰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想要了?”
刘长河没回答,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桂兰伸出手,把他的布裤腰往下拽了拽,他自己的手也伸过去帮忙,被子底下窸窸窣窣的。他们都没脱光,秋后的夜晚已经有凉意,光着身子会冷。
桂兰把一条腿搭上来,刘长河翻了一下,压上去。她的手撑在他胸口,挡了一下,眼睛往炕梢看了一眼。铁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动了。
“轻点。”桂兰说。
他进去了。她咬着下嘴唇,眼睛看着他的眉头。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在干一件要紧的活计。桂兰伸出一只手,把他皱着的眉头的纹路按了按,按不平,指尖的茧子刮着他的皮肤,他皱更紧了。
炕上的被褥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隔壁刘老根咳嗽了两声,他们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过了片刻,那边没动静了,刘长河才又开始动。桂兰把脸转到一边去,不让自己的呼吸喷到他的脸上,怕他闻出她嘴里的晚饭味儿。
他很快。每次都这样。从进去到完事,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他完事了,趴在她身上喘气,汗珠子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她脸上。桂兰把他的头搂住,感觉到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兔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翻到一边,仰面躺着喘气。桂兰从被窝里摸出一块旧布,塞给他,他接了,在被窝里擦了擦,掖回去。那个动作很自然的,不用商量,五年了,他们已经养成了一套程序。
桂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们两个。她靠过去,脸贴着他胳膊。他胳膊上全是汗,她也不嫌。
“他爹。”
“嗯。”
“你说日本人真来了,这日子还能过不?”
刘长河睁着眼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见蛛丝一条一条的。蜘蛛忙来忙去,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过。”他说,声音不大,但硬,“地在这儿,日子就得过。”
桂兰把他胳膊搂紧了一些。
“行。”她说。
她的脸还贴着他的胳膊,慢慢闭上了眼。刘长河没有马上睡,他听着隔壁刘老根的咳嗽声,听着院子里的蛐蛐叫,听着远处松花江的风声。他的身体还在发烫,刚才那股子冲劲儿还没散干净,但他已经不想再来了。他想的是明天一早开镰,三把镰刀够不够使,吃晌午饭的时候能不能把北边那几垄割完。
桂兰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跟铁柱的呼吸声配在一起,一个低一个高。刘长河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又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肚皮上。
月光在窗纸上移了移,蜘蛛的网已经结了半个。
刘长河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日子要变。
他不想日子变,他就想过现在的日子。种地,收粮,卖粮,攒钱,给铁柱盖房,给长水说媳妇,给爹娘养老。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他不想知道啥是日本人啥是开拓团,他不想知道沈阳在哪哈尔滨在哪,他只知道他的地在哪,他的高粱在哪。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知道就不来的。就像开江的冰排,你不去看它,它也在江里撞。撞开了,水就流过来了,你想挡也挡不住。
刘长河闭上眼。
这回他没做梦。
****
接下来的几天,刘长河带着长水下地,准备收高粱。
长水干活不惜力,一镰刀下去能放倒一片高粱。刘长河跟在他后面捆,边捆边说:“别光图快,茬子留低了费镰刀,留高了扎脚。”长水嗯嗯地应着,手上的力道缓了缓。
铁柱在地头的树荫下玩,有时候捉蚂蚱,有时候挖土坑。桂兰在地头的石墙上放了个陶罐,里面装着凉茶,干活累了就去喝一口。太阳还是毒,但风已经凉了。早晚两头有了露水,光膀子站在地里会起鸡皮疙瘩。刘长河不得不套上褂子了。
高粱一天比一天熟,红得发黑了。刘长河掐了一穗在手里搓了搓,籽粒硬邦邦的,指甲掐不进去。他对刘老根说:“爹,后天开镰吧。”
刘老根看了天,又看了地,说:“后天有雨。明天就开。”
第二天天没亮,刘家的人全起来了。刘老根把三把镰刀磨了又磨,用手试了又试。老太太蒸了一锅苞米面饼子,切了一碟咸菜。桂兰烧了一大壶开水,晾在罐子里。长水套上牛车,把捆高粱的草绳一捆一捆搬到车上。
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就到了地头。
刘老根看着眼前的高粱地,站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这地他种了快三十年,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他都认得。他抬起手,指着远处说:“那片,我跟你妈过来那年开的荒。榛柴棵子一人多高,斧子劈了一天,手磨出仨泡。”
刘长河顺着爹的手指看过去,地的那一头,高粱长得最高,穗子最大。
“那年秋天,我跟你妈就住在地头的窝棚里。你妈说害怕,我说怕啥,地是咱的”刘老根把手放下来,咳嗽了两声,“行了,干活吧。”
刘老根在最前面,刘长河跟在后面,长水在最后面。三个人一字排开,弯着腰,镰刀贴着地面挥过去,嚓的一声,一抱高粱就倒下了。再一镰刀,又一抱。倒下的高粱横在地上,穗子搭在一起,像是睡着了一样。
桂兰领着铁柱在后面捡穗子。
铁柱说:“娘,高粱睡着了。”
桂兰说:“嗯,睡着了。睡一觉就变成粮食了。”
镰刀声刷刷地响着,像雨打高粱叶子的声音,但更密,更有节奏。刘长河已经出了汗,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没停下。镰刀在地垄上嚓嚓地走着,一下一个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刘老根忽然停下来。
“你听。”
刘长河直起腰,听了听。有声音从村口方向飘过来,不是人声,是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还有车轮的声音。
刘长河走到地头上,往村道那边看。
一队马车从西边过来,车上装的是青布帐篷和大铁锅,还有铁丝网和木桩子。马车队后面,是几十个穿着黄色军装的人。他们身上背着枪,刺刀在朝阳里闪着白光。
为首的一匹马上坐着一个军官,带着墨镜,下巴刮得发青,腰上挎着一把长刀。他用日语喊了一声,队伍就停下来。他摘下墨镜,朝刘长河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两亩地,隔着锄把子长的距离,刘长河和那个日本军官对视了一瞬。
他看清了那张脸:三四十岁,颧骨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表情。然后他把墨镜戴上了,扭头对身后说了一句什么。队伍继续往前走,马车碾起的尘土在朝霞里变成了暗红色。
刘老根站在地头上,手里的镰刀没放下。
长水走过来,声音发抖:“爹,那是日本人吧?”
刘老根没说话。
刘长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日本人的队伍沿着村道一直往东走了,烟尘在晨风里慢慢散开。高粱地里又安静下来,风还是那个风,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镰刀还在地上搁着。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有一股暗流从松花江的深处涌上来,把整条江的颜色都搅浑了。
刘老根弯腰捡起这把镰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刀口的土。
他说:“接着割。”
刷刷的镰刀声又响起来了,从南头到北头,从东垄到西垄。
日头升起来了,把整个高粱地照得像淌着血。
远处松花江的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