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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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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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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捧土》连载

第二十二章 分地

公历三月,节气过了惊蛰,地还冻着。刮了一宿的西北风,早上起来,院子里水桶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但天已经亮了,亮得早,太阳爬上树梢的时候,屋檐的冰溜子就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刘长河蹲在地头,看着眼前这片黑土地。

地还没化透,踩上去硬邦邦的,但表层的土已经松了,用锄头刨一下,翻起来的土块黑油油的,攥在手心里,带着一股子腥味——那是冻了一冬天的土地醒过来的味道。

这片地,是刘家的。

是他爹刘老根民国元年分到的。那一年,民国刚成立,清廷倒了,地重新分。刘老根分到了三十亩,手都在抖,在地头跪下来,捧了一把土,说“老天爷,我刘老根也有地了”。那天下着小雨,他跪在雨里,把土贴在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后来他在这块地头上种了一棵榆树,说“树在,地就在”。种树那天他特意请人看了时辰,正午时分,太阳当顶,他把树苗栽下去,浇了三瓢水,说“根扎深了,就不怕风”。

再后来,日本人的开拓团来了,把这块地圈走了,种大豆供给日军。刘老根被烧死在柴房那天,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地”。柴房只剩灰烬,刘长河从灰里扒出一块没烧透的榆木,一直揣在怀里。

再再后来,抗联打回来了,日本投降了,这块地又回到了刘家手里。

可现在,又要分了。不是分给别人,是分给穷人的。

刘长河站起来,把裤腿上的土拍了拍。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是王桂兰昨天晚上从箱底翻出来的,叠得有棱有角的,穿上还有一股樟脑味。褂子是他三年前在呼兰县城买的,一直舍不得穿,就过年的时候穿两回。袖子有点短了,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青筋暴起。

“穿这身干啥?”他早上穿衣服的时候问王桂兰。

“今天分地,”王桂兰说,“你不得体体面面的?”

“分我的地,我还体面?”

王桂兰没接话,低下头给他系扣子,系到胸口的时候,手停了停,又继续系,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体面不体面的,地是留不住了。但人得站着走出去,不能让人看笑话。”

刘长河没再说,让她系完了扣子,又把那顶旧帽子戴上。帽子是灰色的,帽檐塌了,耷拉着,像一只没精打采的耳朵。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树梢。村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扛着锄头的,挑着水桶的,牵着牛的。看见他,都打招呼。

“长河叔,今儿分地了?”

“嗯。”

“您家的地分给谁了?”

“不知道。”

那人还想再问,看见刘长河脸色不对,把话咽回去了,侧身让了让,让他先走。

刘长河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土坯墙,茅草顶,院门是用树枝编的,歪歪斜斜地挂着。院子里,王桂兰站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

这个院子,这个家,在这块土地上扎了快三十年了。

他从十九岁娶了王桂兰,就一直住在这里。孩子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父亲从这里被抬出去埋了,母亲从这里被抬出去埋了,三弟长山从这里走出去再也没回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打谷场上又搭起了台子。

这次台子比上次斗争会的大,也更结实。门板铺了两层,走上去不再晃悠。台子后面竖了三根松木杆子,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松江屯土地改革分地大会”,字还是铁柱写的,用红漆写的,比上次正规多了。红漆在阳光下闪着光,远远地就能看见。

台子前面摆了一张条桌,四条腿都稳当,铺了一块白布,白布上用毛笔写着“土改工作队”几个字。桌上放着茶杯、暖壶、一摞纸、几支钢笔、一盒印泥。印泥是新的,朱红色,装在白瓷盒里,盖子半开着。

桌后面坐着赵德胜、区里的孔同志、还有两个工作队员。铁柱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松江屯土地清册”。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军装,领口别着胸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腰挺得很直,眼睛盯着册子,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因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台子两侧站着四个民兵,都背着枪,腰板挺得笔直。于老四在左边第一个,下巴抬得老高,像是在阅兵。他的枪保养得最好,枪管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打谷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松江屯一百多户,五六百口人,能来的都来了。有人拿着板凳,有人坐在石头上,有人就站着。孩子们照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但今天大人们没有呵斥他们,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分地的日子。

分地,对庄稼人来说,比过年还重要。

过年只是一天,分地是一辈子。

人群里的气氛跟上几次斗争会不一样。上次是又恨又怕,恨汉奸,怕自己也被牵连。今天是又盼又急,盼着分到好地,急着知道分到哪块。几个老头子蹲在一起,抽着旱烟,低声议论着。

“听说这次是按人头分,每人多少亩?”

“听说是三亩,大人小孩都一样。区里的孔同志说的。”

“那我家五口人,能分十五亩?”

“差不多吧。不过好地赖地不一样,分到哪块全凭抓阄。”

“我家劳力多,想要那块河滩地。”

“河滩地?那是长河家的地,你也敢想?”

“地是国家的了,分给谁就是谁的。怎么不敢想?”

“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啥?这是共产党的政策,又不是我抢的。”

刘长河站在人群中间,周围全是人,但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王桂兰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破蒲扇。春天不热,但她还是带着蒲扇,大概是习惯了。

铁柱坐在台上,没有往这边看。他的眼睛盯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其实他什么也没找,他只是不敢往台下看,不敢看爹的脸。

刘长河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耳朵喊“驾驾驾”的孩子,那个跟着他去松花江边摸鱼、被螃蟹夹了手指头哇哇哭的孩子,那个他背着跑了五里雪地、在他背上说“爹我错了”的孩子——现在坐在台上,穿着一身灰布军装,领口别着胸章,手里拿着册子,决定全村人的地。

他是工作队员。

他是党的人。

他已经不只是刘长河的儿子了——起码在此时此刻,他是人民的儿子。

九点钟,赵德胜站起来,用搪瓷缸子敲了敲桌子。

“乡亲们,安静了,安静了。今天咱们开的是分地大会。分地,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把地主的土地没收了,分给咱们穷苦农民。耕者有其田,这是共产党的政策。从今天起,你们种的地,就是你们自己的地了,不用交租,不用纳粮,收多少是多少。”

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喊“共产党万岁”,有人喊“毛主席万岁”,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吴老七喊得最响,嗓子都喊劈了,旁边的李三麻子捅了他一下,说“你小声点儿,耳朵都聋了”。吴老七不理他,继续喊。

赵德胜摆了摆手,等掌声停了,继续说。

“咱们松江屯的土地改革,从去年冬天开始,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这几个月里,工作队和农会一起,把全村的土地、房屋、牲畜、农具都清点了,造了册。谁是地主,谁是富农,谁是中农,谁是贫农,都划定了。今天,我们就按政策,把地主、富农的土地分给贫雇农。”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水。搪瓷缸子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在阳光下特别显眼。

“下面,请区里的孔同志讲话。孔同志给大家讲讲分地的政策和办法。”

孔同志站起来,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但今天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柔和了一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今天穿了一件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一支蓝的,一支红的。

“乡亲们,我不多说,就说几条干的。第一,分地按人头分,大人小孩都一样,每人三亩。第二,好地赖地搭配着分,不能好的全归一家,赖的全归另一家。第三,抓阄决定,公平合理,谁也不许闹。第四,今天分完,明天立桩划界,后天就可以翻地了,清明前后就能种麦子。”

他把四条伸出来,像四根手指头竖在那里。每说一条,就弯下一根手指。

“就这四条。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人群齐声回答。

孔同志坐下来。赵德胜又站起来。

“下面,请农会主任刘长河同志讲话。他是咱们村抗联的老战士,也是农会的主任。分地这件事,他出了很多力。请他给大家讲讲。”

刘长河愣了一下。

他没准备讲话。

他看了一眼王桂兰,王桂兰推了他一下,说“上去吧”。她的眼神里有鼓励,也有担忧。她知道他嘴笨,怕他说不好。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上台子。门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跟上次长水跪着的时候一样。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距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门板在他的脚下颤了颤。

他站在台子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几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亲戚,有邻居,有本家,有外姓。吴老七在笑,李三麻子在抽烟,冯二爷拄着拐棍站在最后面,眯着眼睛看他。

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了,说不出话。

铁柱站起来,把桌上的搪瓷缸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

“乡亲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不大会说话。”

人群里有人笑了,是善意的笑。

“我刘长河是个庄稼人,种了半辈子地。我爹也是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我爷爷也是,我太爷爷也是。我家在这块地上种了三辈子,土里埋着我爹,埋着我娘,埋着我三弟。”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哑了几分。

“今天要分地了。分的是我家的地,也是韩万发家的地,也是村里那些地主富农家的地。这些地,本来就不是我们刘家的,是从前地主分给我们种的,后来又被日本人抢走了,现在共产党又分回来了。但说到底,地是国家的,是老百姓的,不是哪一家的。”

他又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了吴老七,看见了李寡妇,看见了那些没地种、给别人扛活的穷苦人。

“我刘长河,支持土改。该分的分,该给的给。我带头。”

他说完这几句话,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转身下了台。

人群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更密。有人喊“长河叔好样的”,有人喊“向长河叔学习”。吴老七在人群里竖起大拇指,对旁边的人说:“长河这个人,行。是条汉子。换了我,我舍不得。”

冯二爷在最后面拄着拐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刘长河走回人群里,王桂兰拉住他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是湿的,全是汗。

“说得好。”她说。

刘长河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不让别人看出来。

分地开始了。

先是念名字。铁柱站起来,翻开那本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吴德福!”

“到!”吴老七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得飞快,差点摔了一跤。他跑到台前,在花名册上按了手印,印泥沾在拇指上,红红的。然后他走到抓阄的箱子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叨了几句什么,才把手伸进箱子。

箱子是赵德胜做的,用木板钉的,方方正正,上面开了一个洞,手能伸进去。里面装着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地块的编号。谁抓到哪块,就是哪块。

吴老七把手伸进箱子,在里面搅了半天,脸上表情变化丰富:先是紧张,然后是犹豫,最后是一咬牙,抽出一张纸条,交给铁柱。铁柱展开,看了一眼,念道:“七号地,三亩,位置在村西河滩。”

吴老七一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河滩地是沙土地,不保水,种啥都收成不好。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旁边的李三麻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七,命啊。”

吴老七苦笑着摇了摇头,拿着纸条下去了。他走得很慢,腰也弯了,像是老了十岁。

下一个是李寡妇。她走到台前的时候,腿都在抖。她把手伸进箱子,抽出一张,交给铁柱。铁柱展开,念道:“四号地,三亩,位置在村南。”

村南的地是黑土地,肥得很,是全村最好的地。李寡妇愣了两秒钟,然后蹲在地上哭起来。她哭得很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个女人上去把她扶起来,连声说“别哭了别哭了,好日子在后头呢”。李寡妇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说“谢谢共产党,谢谢毛主席”。

又一个接一个,上去,按手印,抓阄,念编号,下去。

有人欢喜,有人叹气。分到好地的眉开眼笑,走路都带风。分到赖地的垂头丧气,有人当场就骂了起来。

有一个年轻人分到一块石头地,石头比土还多。他当场就把纸条摔在地上,说:“这地能种啥?种石头啊?我不要!我要重抓!”

赵德胜站起来,很严肃地说:“抓阄是公平的,谁也不能重抓。你抓到了就是你的。石头地怎么了?石头地也能种,多上粪,多锄几遍,三年就能养过来。”

年轻人还想争辩,被他爹拉住了。他爹说:“行了行了,别丢人了。种地靠人,不靠地。你爷爷那辈,连石头地都没有,不也活过来了?”

年轻人不吭声了,捡起纸条,低着头下去了。

刘长河一直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了吴老七的失落,看见了李寡妇的眼泪,看见了那个年轻人脸上的不甘,也看见了他爹脸上的无奈。他看见了那些分到好地的人脸上的光,像点亮了的灯笼;也看见了那些分到赖地的人眼里的灰,像熄灭了的炭火。

他忽然觉得,这块地,真的不是他的了。

这些人在分的地,有他家的。他家那三十亩地,被分成了十块,分给十户人家。他家剩下的,就是村东头那两亩——老榆树下的那两亩,还是他跟铁柱求了情,铁柱又跟赵德胜求了情,才保下来的。

“爹,那两亩地,树在地在,给您留着。”铁柱那天晚上跟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做了亏心事。

刘长河没有说谢谢。

他说不出口。

“刘长河!”

铁柱念到了这个名字。

打谷场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刘长河。

刘长河愣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王桂兰,王桂兰松开他的手,说“去吧”。她说完就把头扭过去了,不看他。

他走上台子。门板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比刚才更响。

铁柱把毛笔递给他,指着花名册上的一行字。

“爹,在这儿签个字,按个手印。”

刘长河接过毛笔,手在抖。毛笔的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就是写不下去。他的手不听使唤了,像不是自己的。

铁柱看着他,没有说话。赵德胜也看着他,没有说话。孙同志端起茶杯喝水,眼睛却从杯沿上方看着他。台下的几百双眼睛都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刘。长。河。

三个字,他写了很长时间。

每一笔都像是在他心上划一刀。

“刘”字的立刀旁,他写了两遍才写好,因为手抖得厉害,第一遍写歪了,他用笔尖描了描,更歪了。

“长”字的最后一笔,他拖得很长,像是要把这个字拉得更长一些,再长一些。

“河”字的三点水,他点得很重,墨洇开了,像三滴眼泪。

写完最后一个勾,他的手忽然软了,毛笔从指间滑落,掉在纸上,溅了一滴墨。那滴墨落在“河”字旁边,慢慢洇开,越变越大。

铁柱把笔捡起来,放在一边。他拿起刘长河的手,把大拇指按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然后在名字上按了一个红手印。

刘长河看着那个手印,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当年分到这块地的时候,也在文书上按了手印。那文书是宣纸的,上面盖着县里的大印,文书上写着“刘老根,分得松江屯东北方向地块三十亩,东至大路,西至沟渠,南至榆树,北至河岸。永为世业”。

父亲把手印按在“永为世业”三个字旁边。

现在,他把手印按在“自愿交出土地”几个字旁边。

永为世业。

自愿交出。

两个手印,隔了三十多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红手印,盯着那滴洇开的墨,盯着“刘长河”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铁柱叫了他两声“爹”,他没有听见。赵德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河叔,好了,签完了。”

刘长河这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大拇指上还沾着红印泥。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不干净,红印泥已经渗进指纹里,一道道红色的纹路,像是刻上去的。

他转身走下台子。

他的腿发软,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水里走,阻力很大,像是有人在后面拉着他。人群在他面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听见有人在说“长河叔不容易”,有人在说“换了我我也舍不得”,有人在叹气。张老七的声音最大:“长河那是把心割下来给大伙了。”

王桂兰等在人群里,看见他下来,一把扶住他。她的手很有力,掐着他的胳膊,像是怕他倒了。

“没事吧?”

“没事。”他说。但他的嘴唇是白的,脸色也白了,像是生了一场大病。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回家吧。”王桂兰说。

“嗯。”

大会开完了,人群散了。

打谷场上留下一地的瓜子壳、花生皮和烟屁股。孩子们在捡地上的糖纸,花花绿绿的,捡了满满一把。有个小孩捡到一枚铜钱,高兴得跳起来,举着铜钱满场跑。

刘长河没有回家。他往村东头走。

王桂兰在后面喊他:“长河,吃饭了!”

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老榆树下,蹲下来,摸着树根。

树还是那棵树,地还是那块地。但地已经不是他的了。从今天起,这片土地姓张了,姓李了,姓王了,姓了十几户人家的姓。他刘长河在这片土地上种了二十多年的粮食,养活了老婆孩子,养活了弟弟一家,养活了死去的人的坟。现在,他不能再在这片土地上种庄稼了。

他要种,只能种在那两亩上。

两亩。

三十亩变成了两亩。

他蹲在那里,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烟头扔在地上,冒着青烟,他把烟头踩灭了,又点了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王桂兰来了。

她端着一个碗,碗里是苞米面糊糊,上面飘着几片咸菜叶子。碗是青花碗,边上有好几个缺口,用了十几年了。

“吃点东西,”她把碗递给他,“你一早上没吃东西。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没打牙。”

刘长河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了牙。他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第四口,一碗糊糊喝完了,碗底朝天。他喝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吞下去,又像是要堵住什么。

他把碗放在地上,抹了抹嘴。

“桂兰。”

“嗯。”

“你说,我爹要是活着,他会同意分地吗?”

王桂兰在他旁边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她看了看老榆树,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已经不属于他们的土地。地里还有人,是分到地的人在丈量边界,拿着木桩和绳子,量来量去。

“你爹那人,一辈子就想有自己的地。他好不容易有了,又没了。他要是活着,肯定舍不得。”

刘长河没有说话。

“但我觉得,”王桂兰继续说,“你爹要是看见今天那些分到地的人脸上的笑,他也许会同意。你爹心善,见不得人吃苦。他要是看见李寡妇分到地哭成那个样子,他肯定也会掉眼泪。”

刘长河又点了一根烟。这次他点着了,没有抽,看着烟头燃烧,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被春风吹散了。

“铁柱在台上念我名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爹了。”

“想起什么了?”

“想起他按手印的时候,手也在抖。跟我今天一样。我听我娘说过,我爹当年分到地的时候,文书摆在桌上,他按手印,手抖得按了三回才按上去。”

王桂兰没有说话,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粗糙,但很温暖。

两个人的手都粗糙,但搭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家人。

夜里,刘长河没有睡。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王桂兰被他吵醒了,问他又怎么了,他说“没事,你睡”。王桂兰又睡了,偶尔还打两声呼噜。

他摸黑穿了衣服,出了院子。

月亮只有一半,挂在西边的天上。风还凉,吹在脸上有股春天的味道——化冻的泥土、融雪的水腥气、还有枯草返青的微甜。村子很安静,连狗都睡着了。只有不知谁家的驴叫了一声,又停了。

他又走到了老榆树下。

树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它的影子铺在地上,黑黢黢的一片刘长河站在影子里,觉得安全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护住了。

他忽然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烟荷包还在,但烟叶没了。他今天抽得太多了,把最后一点烟叶都卷完了。

他把烟荷包塞回口袋,在老榆树根上坐下来。树根硌得他屁股疼,但他没有起来。

他看着远处的地。

那是他家的地——不,是别人家的地了。月光下,那片地黑沉沉的,像一摊墨。地里的庄稼还没种,去年留下的茬子在月光下闪着白光。

他忽然想哭,但哭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回去了。他的眼睛干涩,像是有沙子,但揉不出来。

他想起三弟长山临死前说的话:“哥,打完鬼子,咱回家种地——种自己的地。”

他想起自己说:“好,我等你。”

长山没有回来。

地也没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布包着的东西。蓝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土。

这把土,是从长山牺牲的地方捧回来的。那年他去收尸,在山里找了三天三夜,找不到长山的遗体了。山林太大,尸体可能被野兽拖走了,也可能被雨水冲走了。他就在那片地上跪下来,捧了一把土,装在布包里,带回了家。

他把布包放在炕头的小匣子里,从来不敢打开。怕打开就收不住了,怕打开就会哭,怕哭起来就止不住。

今天,他打开了。

他把那把土倒在手心里,黑黑的,平平无奇的,和松江屯的土没什么区别。他凑近了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但他觉得有,有血的味道,有火药的味道,有长山的味道。

他攥着那把土,攥了很久。土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沙子,又像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两亩地中间——老榆树下的那两亩,唯一剩下的那两亩——蹲下来,把长山的那把土,撒了进去。

黑土落在黑土上,分不清哪是哪。月光下,那些土粒闪着微光,像是活的一样。

“长山,”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哥把你的土带回来了。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儿。这树是你爹种的,这地是你爹分的,你就住在这儿,哪儿也别去了。哥会常来看你的。”

风从松花江方向吹过来,榆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他。

刘长河站起来,在树干上靠了一会儿。

他感觉到树皮的粗糙,感觉到树干的温热——白天晒了太阳,夜里还留着温度。他把脸贴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王桂兰已经醒了。

炕头的煤油灯亮着,灯芯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坐在炕沿上,没有躺下,穿着一件旧褂子,扣子只系了两颗。她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麻绳绕在手上,针停在半空中。

“回来了?”她问,没有抬头。

“嗯。”

刘长河脱了鞋,上了炕。炕还是温的,灶膛里还有余烬。他躺下来,看着房梁。房梁黑漆漆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上面挂着蛛网和灰吊子,在灯光里隐隐约约地晃。

王桂兰把鞋底放在炕桌上,吹灭了灯。

黑暗里,两个人并排躺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兰翻了个身,面朝他。她的手伸过来,摸到他的手,握住了。

“长河,”她低声说,“地没了,人还在。”

她没有等刘长河回答,把身子贴近了他。她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他闻到她身上的气味——灶灰、碱、还有女人的气息。那种气味他闻了快三十年,从她十九岁嫁过来那天起,就闻着这个气味。

他的手动了动,然后抬起来,落在她的腰上。她的腰还是细的,生完孩子,也没有粗到哪里去。褂子底下的皮肤温热,光滑。

“桂兰。”他叫了一声,声音发紧。

她没有应,只是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他翻过身来,面朝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把手伸进她的褂子里,摸到她的胸。她的乳房软塌塌的,不像年轻时候那么挺了,但温热的,像灶膛里捂着的红薯。她的心跳很快,传到他手心里。

她哼了一声,不是说话,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声音。她的手也在动,解开他的裤腰带。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喘息声,越来越重。炕席在他们身下沙沙响,像是也在动。

他进入了她的身体。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哭。不是因为快感,是因为他觉得,在这片黑土地上,在这铺父亲盘的土炕上,在这个他住了快三十年的屋子里,还有一些东西是丢不掉的。地可以分,树可以砍,弟弟可以死,儿子可以变成“同志”,但这个女人,这个跟他过了半辈子苦日子的女人,还是他的。

她的身体还是热的,还是软的,还会在他身下颤抖,还会在他耳边发出那种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这就够了。

他动得很慢,不像年轻时候那样又急又猛。他一下一下地动着,像是在翻地,一锄头一锄头地翻,把冻了一冬天的土翻开来,晾在太阳底下。她的腿缠着他的腰,手抓着他的后背,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掐得生疼。

他没有躲。

他需要这种疼。

疼提醒他还活着。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停了。王桂兰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背上,没有松开。

“长河,”她说,声音很小,“地没了,人还在。人还在,地就能再挣回来。”

他没有说话,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头发是柴草味,还有汗味。

“你不是还有那两亩吗?”她说,“老榆树下的那两亩。树在,地就在。你爹说的。”

他嗯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背朝他,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她的肚子上。她的肚子软软的,一起一伏,像松花江的水波。

他搂着她,闭上了眼睛。

灶膛里的余烬明灭了一下,又暗了。炕慢慢凉了,但两个人挤在一起,还暖着。

窗外,月亮偏西了,榆树的影子从窗口移过去,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流着。

第二天一早,刘长河下地了。

地是那两亩地,老榆树下的那两亩。

他扛着锄头,走到地头,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开始刨地。土还是冻的,表层化了一点,底下一锄头下去,震得手发麻。但他没有停,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把冻土块刨起来,用锄头敲碎。

王桂兰来送饭,看见他已经翻了一垄地了。

“你吃了没?”

“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把饭碗递给他,“你从昨天就没好好吃饭。你不吃,铁柱知道了该心疼了。”

刘长河接过碗,蹲在地头吃。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咸菜疙瘩。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饿了好几天。粥烫嘴,他也不怕,大口大口地喝。

吃完了,他把碗放在一边,又拿起锄头。

“长河,”王桂兰说,“你歇一会儿,刚吃完饭。”

“不歇。”

他又开始刨地。一锄头,一锄头,一锄头,节奏均匀,像在打鼓。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土里,把一小块土打湿了。他的褂子湿了,贴在背上,露出脊背的形状。

王桂兰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收拾了碗筷,回去了。

刘长河刨了一上午的地,没有停。

中午,王桂兰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铁柱。

铁柱今天换了便装,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没有戴胸章,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像个普通的庄稼小伙子。他的头发也没有梳那么整齐,有几缕耷拉在额头上。

“爹,”他站在地头,喊了一声。

刘长河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爹,我来帮你。”

铁柱说完,走到地里,拿起另一把锄头,开始刨地。他的动作有点生疏,锄头下去的角度不对,土翻得不如刘长河深。但他很用力,一锄头下去,再一锄头下去,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汗。

父子俩一前一后,刨着地,谁也不说话。

只有锄头破土的声音,噗,噗,噗,像心跳。

太阳从东边挪到南边,又从南边挪到西边。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地里的土被翻了一遍,黑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王桂兰又来送了一回饭,这次是晌午饭。刘长河和铁柱蹲在地头,一人一碗粥,一人一块咸菜疙瘩,吃得呼噜呼噜响。

“爹,”铁柱喝了一口粥,说,“昨天的事,你生气不?”

“生什么气?”

“分地的事。我念你名字的时候,你手抖了。”

刘长河嚼着咸菜,嚼了很久,嚼得咸菜都烂了,才说:“不生你的气。你是公事公办。”

“那你是生自己的气?”

刘长河没有回答,又喝了一口粥。

“爹,”铁柱又说,“我知道你舍不得。那三十亩地,是爷爷分的,是咱家的命根子。让你签字,你心里不好受。我在台上看着你,我心里也不好受。”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不热了。

“但你昨天在台上说的话,是真的。你说‘我刘长河支持土改’,你说‘该分的分,该给的给’,你是真心的。我知道你不是说漂亮话,你是真心的。”

刘长河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

“我说的是真心话。地是国家的,不是哪一家的。共产党把地分给穷人,是对的。我心里装着这片地,但我不能占着不让。”

他看着铁柱,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松花江的水。

“你爹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铁柱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喝粥,其实碗里已经没粥了。

“爹,我知道。”

“知道就好。”刘长河站起来,拿起锄头,“地还没刨完呢。你既然来了,就帮我刨完。晌午饭不回去吃了,你让你娘烙两张饼送过来。多搁点油,你娘知道。”

“哎。”铁柱站起来,擦了擦眼睛,拿起锄头。

父子俩又开始刨地。

太阳慢慢偏西了,天边出现了红霞,一层一层的。松花江上的汽笛又响了,一声长,一声短,在春风里传得很远,传到了地里,传到了锄头上,传到了土里。

那天夜里,刘长河又去了一趟老榆树下。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去的,是带着铁柱去的。

父子俩站在树下,月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矮的是铁柱,但他已经不是那个矮的了,他比刘长河还高半个头。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地里。

“铁柱,”刘长河说,“你知道这棵树是哪一年种的?”

“民国元年。”

“对。民国元年,你爷爷分到了三十亩地,高兴,就在地头种了这棵树。他说‘树在,地就在’。后来地没了,树还在。后来地又有了,树还在。”

他摸着树干,手指在树皮的纹路里划来划去。树皮很粗,剌手,但他不怕。

“今天地又没了,树还在。”

铁柱没有说话,也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他的手很白,和父亲粗糙的黑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树在,根就在。”刘长河说,“根在,人就在。人还在,什么都在。地没了可以再分,树砍了可以再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铁柱。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很亮的东西。

“铁柱,你记住这句话。”

“记住了,爹。”

“你还在工作队吧?”

“还在。赵同志说,让我再干一年,锻炼锻炼。”

刘长河点了点头。他本来想说“去吧,年轻人到外面闯一闯”,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铁柱不走,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那就好好干。别给工作队丢脸。你是刘家的儿子,是松江屯的人。走到哪儿,别忘了这片地,别忘了这棵树。”

铁柱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擦,任它流,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爹,我会的。”

刘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的手很重,拍得铁柱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风从松花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泥土味。榆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

刘长河抬头看了看树冠。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像洒了一地的银子。树冠很大,撑开来像一把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因为他在想,父亲种这棵树的时候,大概想不到,三十多年后,他的孙子会站在树下,听他的儿子讲这棵树的故事。

这就是根。

根断了,可以重新长。

只要土还在。

分地后的第三天,刘长河去看那几户分了他家地的人家。

第一户是吴老七。吴老七分到了河滩地,就是那块沙土地。刘长河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吴老七正在院子里喂鸡。他看见刘长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长河,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

刘长河进了院子,在石头上坐下来。吴老七给他倒了一碗水,水是井水,碗是粗瓷碗,边上有个缺口。

“那块地,”刘长河说,“你打算种啥?”

吴老七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沙土地,种啥都长不好。我想着种点花生,花生耐贫瘠,也许能行。可我从来没种过花生,不知道咋种。”

“种花生行。沙土地种花生,个大,皮薄,好吃。以前我家在那块地上种过花生,收成不错。”

吴老七眼睛一亮,像点了灯:“真的?”

“真的。回头我告诉你咋种。那块地,得深耕,多上粪,开春了先把地翻两遍,晾一晾,再种。粪要用猪粪,鸡粪太热,会烧苗。”

吴老七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刘长河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碗水,站起来要走。

吴老七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他:“长河。”

“嗯?”

“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把地分给我。虽然是不好的地,但也是地。我吴老七种了半辈子别人的地,现在终于有自己的地了。哪怕是沙土地,我也高兴。我昨天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想,这地是我的了,谁也抢不走了。”

刘长河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好好种,”他说,“地不骗人。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待你。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

“哎!”吴老七应得很大声,像是立军令状。

第二户是李寡妇。李寡妇分到了村南那块肥地,是刘长河家最好的地,黑土层有一尺厚,攥一把能攥出油来。刘长河走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地里翻土,翻得满头大汗,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长河哥,”她看见刘长河,赶紧直起腰来擦汗,“你咋来了?”

“来看看这块地。”

李寡妇明白他的意思,低下头,搓着手。她的手上有泥,搓得泥条子往下掉。

“长河哥,我知道这块地是你家的。你放心,我会好好种的,不会糟蹋了。我男人没了,我一个人种,可我力气大,能行。”

刘长河点了点头。

“这块地,你种啥都行。但有一点,别连着种同一样庄稼。今年种苞米,明年就种大豆,换着种,地才不累。这叫轮作,老辈人传下来的。”

“记住了。”

“还有,多上粪。猪粪、牛粪、鸡粪,啥粪都行。粪上足了,地就肥。你家没有牲口,回头我让桂兰给你送两车猪粪去。”

李寡妇连连点头,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长河哥,你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男人要是还在,他也会感激你的。”

刘长河摆了摆手。

“别这么说。地是国家的,不是我的。分给你了,就是你的。你好好种,就是对得起这块地了。”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十一

开春了,雪化尽了,地也化透了。

刘长河的那两亩地翻了两遍,施了肥,等着种麦子。他蹲在地头,看着黑油油的土,忽然觉得,这两亩地,也许就够了。

两亩地,种麦子,能打五六百斤。加上王桂兰养鸡养猪,加上铁柱在工作队的补贴,一家人饿不着。

他站起来,走到老榆树下,摸了摸树干。

“爹,”他说,“地小了,但根还在。你放心。”

风吹过来,榆树叶子沙沙响。

他转过身,扛着锄头,一步一步走回家。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的那片黑土地,永远是他的。

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是流在血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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