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
刚进五月,松花江的冰就化得干干净净了,比往年早了小半个月。江边的柳树还没等叶子长全,就先爆出一串串毛毛狗,毛茸茸的,黄绿黄绿的,在风里颤。刘长河蹲在地头,攥了一把土,土是温的,仿佛攥紧了能从指缝里挤出油来。他松开手,黑土碎屑落在垄沟里,又被风吹走一层皮。
“好年景。”他自言自语。
今年土壤湿度非常好,开春化冻的时候,地气就往上返,踩一脚一个深坑。他领着铁柱,跟在屁股后面把三十亩地全种上了高粱,地头地尾还点了些豆角倭瓜。高粱苗已经出了半尺高,绿油油的,一眼望过去像一匹绿绸子铺到天边。他喜欢站在地头看高粱,一看就是一袋烟的工夫。王桂兰说他“看地比看媳妇还亲”,他不吱声,光是笑。
刘老根比他更甚。老爷子今年五十七了,腰弯得很厉害,可每天傍晚都要拄着棍子到地头走一趟。走到那棵老榆树底下,就站住,伸手摸摸树皮。那棵树是他爹春天栽的,栽下去的时候跟铁柱现在差不多大。快六十年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夏天歇晌的时候,刘长河一家人就在树底下吃饭。树皮开裂了,一道一道的,像是刻满了字。
“树在,地就在。”刘老根每次摸完树,都要说这么一句。
刘长河听了几百遍了,耳朵都起了茧子。可今年夏天,他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了不一样的分量。为什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总悬着什么东西,像江面上浮着一块冰,化也化不掉,沉也沉不下去。
铁柱蹲在地头抠土,抠出一粒去年落在地里的黄豆,塞嘴里嚼。刘长河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吃生豆子,胀肚。”铁柱不听,嚼得嘎嘣响,腮帮子鼓鼓的。这孩子长得像他,又黑又瘦,骨头架子大,眼睛不大但有神。王桂兰说他“随根儿”,刘长河听了心里美。
他抬头看看天。天蓝得发白,一丝云也没有。远处的松江屯升着几缕炊烟,懒洋洋的,像是热得不想往上飘。屯子不大,六七十户人家,沿着江堤散落着,黄土墙,秫秸顶,鸡在土里刨食,狗在墙根吐舌头。屯东头是地主韩老六家的宅子,青砖到顶,大门楼子高得能过马车,院子里栽着果树,远远就能看见樱桃红了。屯西头是刘长河家的土坯房,三间,东屋住他和桂兰、铁柱,西屋住刘老根,中间是灶房。院子不大,有口洋井,压出来的水冰凉甘甜。
日子要是能这么过下去,就是神仙日子了。
可日子从来不会让人舒坦太久。
地里的高粱一天一个样,到了七月,已经长得齐腰深了。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像无数把扇子在摇。刘长河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拔草,松土,追肥,一垄一垄地过,汗珠子掉在地上能摔八瓣。王桂兰给他送饭,挑着担子,一头是瓦罐盛的米汤,一头是粗瓷碗盛的饼子咸菜。铁柱非要跟着来,光着脚丫子在垄沟里跑,踩得泥土飞溅。
有一次,铁柱踩到了一棵高粱苗,苗子歪了。刘长河弯下腰,把苗子扶正,培上土,拍了又拍。铁柱知道自己闯了祸,低着头不说话。刘长河没有骂他,只说:“苗子是命,你踩了它,它就疼。”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那天起,再也不敢踩苗了。
刘老根的身子骨入夏以后不大行了。咳嗽得更厉害,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有一次咳出了血丝,他自己用袖子擦掉,没跟任何人说。但他还是每天傍晚拄着棍子去地头,摸老榆树,看高粱。有一回他摸着老榆树,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树,怕是看不了几眼了。”
刘长河刚好从地里回来,听见了,心里一抽,说:“爹,你说啥呢,你还硬朗着呢。”
刘老根摇摇头,没再说话。夕阳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被染上琥珀色。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着高粱地的时候,眼珠子还是会亮一下。
七月末的一天,刘长水又从韩老六家带回一个消息:日本人在哈尔滨站住了脚,成立了什么“军政部”,还说要往江北来。韩老六这两天忙着跟一个姓田的翻译官吃饭,杀了一只鸡,开了两瓶烧酒。
“姓田的翻译官?”刘长山皱着眉头,“中国人?给日本人当翻译?”
“中国人。”刘长水低着头,“说是奉天人,早年在日本留过学。六爷对他客客气气的,敬酒倒茶,跟伺候亲爹似的。”
“狗汉奸!”刘长山啐了一口。
刘长河没接话。他蹲在院子里磨锄头,磨一会儿,用手指肚试试刃口,再磨一会儿。锄头是铁打的,磨久了发烫。他把锄头浸到水桶里,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汽。
他突然问了一句:“韩老六跟那翻译官吃饭,吃的啥鸡?”
刘长水愣了一下,说:“自家的芦花鸡。”
“哦。”刘长河把锄头从水桶里提出来,用布擦干,架在墙根,不说话了。
刘长山看着他哥,觉得他哥有点反常。他哥平时不爱说话,但问一句答一句,不会突然问人家吃了啥鸡。他想问他哥在想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他哥那个人,不想说的事情,天王老子也问不出来。
那天夜里,刘长河翻来覆去睡不着。王桂兰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其实他心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韩老六请翻译官吃饭,杀的是自家的鸡,那肯定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韩老六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他在盘算什么?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迷迷糊糊睡着了。
八月,高粱开始抽穗了。
那是最好看的时节。高粱穗子刚出来的时候是青的,然后慢慢变红,从尖上往下染。等到全红了,远远看过去,像一片火烧云落在地上。风大一点,穗子碰穗子,沙沙沙沙的,像是在说悄悄话。
刘长河站在地头,两只手叉着腰,看他的高粱。三十亩地,一亩能打两百来斤粮,三十亩就是六千斤。留够全家的口粮和种子,还能卖两千斤。一斤高粱能卖多少钱?去年是一分二,今年不知道能不能涨点。他算着算着,嘴角就不自觉往上翘。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用卖高粱的钱给桂兰买了一块头巾,蓝底白花的,桂兰稀罕得什么似的,舍不得戴,压在柜子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他又想起铁柱过年时想吃糖葫芦,他走了八里路到呼兰镇上买了一串,铁柱舔了一路,到家还剩半串,举着给他吃,他不吃,铁柱就哭了。这孩子心软。
日子再紧巴,也有甜的时候。甜的不多,就那么一点点,但够回味一整年。
正想着,王桂兰来了。她走得急,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不对。
“长河,你快回去,来了一帮人,拿尺子量地呢!”
刘长河心里咯噔一下,锄头都没来得及扔下,拔腿就往家跑。
村子里的气氛不对。很多村民都站在自家门口,伸着脖子往一个方向看,脸上全是惶恐。几个孩子哭着往回跑,被大人一把拽进屋里。狗叫得厉害,不是平时那种讨食的叫,是冲着什么凶东西在叫。
刘长河跑到自家地边的时候,看见了。
七八个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扛着枪,站在他家地头。还有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国人,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个皮包,正跟一个穿军装的日本人在说话。另外两个人,一个拿着白灰桶,一个扛着一卷皮尺。
韩老六也在。他穿着绸缎褂子,站在那个翻译官旁边,脸上堆着笑,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哈腰,像只摇尾巴的老狗。看见刘长河跑过来,韩老六朝他摆摆手,意思是“别过来”。
刘长河没理他,大步走过去。
“干啥的?”一个日本兵端起枪,枪口对着他。
那个翻译官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朝他一扬:“你是这块地的户主?”
“是。”刘长河说。
翻译官翻了翻皮包里的文件,念道:“松江屯第七区第二十三号地块,面积三十亩二分,户主刘长河,对不对?”
“对。”
“这块地被皇军征用了。”
刘长河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他听清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就不明白了。征用?征用是什么意思?
“征用?”刘长河问,“征用干啥?”
翻译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说:“皇军要在这里建立农业试验场,也叫采种场,专门培育优良作物种子。你的这块地,土质好,位置好,被选中了。从今年秋天开始,这块地归试验场所有,你不能再种了。”
刘长河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拄,锄柄立在他胸前,像一根铁柱子。
“这是俺家的地!”他的声音大了,“俺爹种了一辈子,俺爷爷也种了一辈子,这地是老刘家的!”
翻译官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这是皇军的命令。你有意见,可以去找伪满政府申诉。但现在,请你配合工作。”他把“伪满”两个字说得很快,好像不愿意说出口。
那个日本军官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翻译官转过来说:“太君说了,让你赶紧离开,不要妨碍测量。”
刘长河站着没动。
一个日本兵上前要推他,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刘长河猛地一甩,那个日本兵没防备,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另一个日本兵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枪口直指刘长河的胸口。
“长河!”
王桂兰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长河,你别犯浑,你别犯浑啊!”
铁柱也跑来了,哭着喊爹。王桂兰一手抱着铁柱,一手拉着刘长河,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韩老六也过来了,扯着刘长河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长河,你别犟了,日本人你惹不起。地没了可以再租,命没了就啥都没了。”
刘长河转过头,看着韩老六。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烧得韩老六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租谁的地?租你的?”刘长河一字一顿,“你早就算计好了吧?”
韩老六脸一沉,没接话,拂袖走开了。
翻译官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对那个日本军官说了几句。军官挥挥手,那两个工人开始量地。皮尺一拉,白灰一撒,地上就多了两道白线,把黑土地划成了两半。
刘长河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那道白线从他的地头一直画到地尾。白灰落在高粱秆上,落在土坷垃上,落在蚂蚁窝上。一只蚂蚱从草丛里蹦出来,跳了一下又一下,跳到白线上,停住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去。
那个拿白灰桶的工人蹲下来,把白灰倒在垄沟里,倒得很匀。他的动作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刘长河的汗从额头流到下巴,滴在白线上,把白灰冲出一个坑。
他忽然想起开春的时候,他赶着牛车拉着铁柱去呼兰镇卖粮,经过一个村子,看见路边也画着白线。当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铁柱还小,不懂这些事。他拽着桂兰的衣角,问:“娘,他们在干啥?”
桂兰蹲下来,把铁柱搂在怀里,声音柔柔的,像春天的江水:“没事,他们就是量量。”
量量。
刘长河听到这两个字,鼻腔一酸,差点没忍住。他把脸别过去,不让任何人看见。
那帮人走了以后,刘长河一个人在地头站了很久。
白线还在,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白得刺眼。白灰是石灰掺了别的什么东西,有一股冲鼻子的味道,跟地里的泥土味搅在一起,闻着让人想吐。他不知道这股味道要多久才能散掉。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白灰。灰是凉的,但指尖一触,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缩回手,又伸出去,这次没有碰,只是悬在白线上方,感受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邻居赵老蔫。赵老蔫五十出头,一辈子没见过大世面,胆子小得像老鼠。他缩着脖子,小声说:“长河,认了吧。日本人惹不起。韩六爷都给他们点头哈腰,咱算个屁。”
刘长河没吭声。
赵老蔫又说:“我那块地,也被画了白线了。现在给日本人种水稻,一亩才给两块钱。呸,两块钱够干啥的?可你不给,他们就要你的命。”
赵老蔫说完,叹了口气,缩着脖子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刘长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堵。
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松花江的方向。江面上有水汽,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刘老根来了。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拄着棍子,颤颤巍巍地走到地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线,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刘长河赶紧扶住他。
“爹!”
刘老根推开他的手,自己硬撑着站稳。他走到老榆树底下,摸着树皮,手在发抖。树皮还是那么粗粝,纹路还是那么深,可是树下面的地,已经不是他的了。
“树在,地就在。”刘老根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刘长河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背驼得更厉害了,夹袄被汗湿透了,贴在后背上,能看见一根一根的脊梁骨。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王桂兰把铁柱送到邻居家,又折返回来。她从瓦罐里倒了一碗米汤,端给刘老根:“爹,喝口水吧。”
刘老根没接。
桂兰又把碗递给刘长河。刘长河接了,也没喝。他把碗搁在地头的石头上,碗里的米汤晃了晃,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长河,”桂兰轻声说,“地没了,人还在。咱们还能想别的法子。”
“啥法子?”刘长河的声音闷闷的,“租韩老六的地?给他扛活?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
桂兰不说话了。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看谁。风从松花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鱼腥气,吹过高粱地,叶子沙沙沙地响。那声响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是热闹的,欢快的,像一家人在说话。今天听上去,像是谁在哭。
后来是刘老根先动。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到门槛前,没踩稳,晃了一下,刘长河赶紧上前扶住。刘老根又推开他,自己迈过门槛,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门板很薄,关不严实,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刘长河站在门外,听见父亲在屋里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然后是一阵寂静,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门开了。刘老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塞到刘长河怀里。
“啥?”
“你打开看看。”
刘长河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了好几折,边角都毛了。展开来,是一张地契。纸是宣纸,上面写着字,毛笔小楷,工工整整的。他认得那上面的字,是爷爷的名字、父亲的名字,还有这块地的四至边界——东至老榆树,西至排水沟,南至大车道,北至刘家坟地。
“光绪二十六年,”刘老根说,“你爷爷拿二十两银子买的。二十两,那时候二十两银子能买一头大犍牛。你爷爷舍不得买牛,买了这块地。他说,牛会老会死,地不会。”
刘长河的手也在抖了。他把地契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爹,你放心,”他说,“这地咱不会丢。”
话是这么说,可他已经知道,这地怕是留不住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日本人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他的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父亲听的,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需要这句话来撑着。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又去了地头。月亮很亮,白线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蹲在白线旁边,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被白灰盖住了,摸上去粗糙,有一股石灰的烧灼感。他抠了抠,把表面的白灰抠掉,露出底下的黑土。黑土还是黑的,湿的,凉的。他把那撮黑土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撮黑土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刘长水忽然对刘长河说了一句:“哥,我想好了,我去当那个保长。”
刘长河猛地转过身,盯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了。
“你说啥?”
“韩六爷昨天找我了,”刘长水的声音闷闷的,“他说日本人要在村里设保甲制度,需要一个保长。他推荐了我。他说,你要是你不干,他就推荐别人,反正总得有人干。我寻思,我干了,兴许还能护着点乡亲们。要是不干,换个六亲不认的人来,大家更遭罪。”
刘长河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起来。
“你知道当保长是干啥的?那是给日本人当狗!”
“我知道。”刘长水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可是哥,咱娘病了,要吃药。铁柱还小。你不让我当保长,咱家连饭都吃不上。你以为我想当?你以为我不嫌丢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刘长河站在那里,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看着二弟,二弟今年二十二,比他还小两岁,可看上去比他老了五岁。脸色蜡黄,眼眶凹陷,嘴唇没有血色。扛了几年长工,把身子骨都熬坏了。
他想起母亲。母亲上个月摔了一跤,躺了一个多月了,腰上贴满了膏药,下不了炕。大夫说要吃补药,要吃鸡蛋,要喝骨头汤,可家里连一只下蛋的鸡都没有。王桂兰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当了,换了十几副药。
一家六口人,张口要吃饭,闭口要喝水。铁柱正在长身体,一顿能吃两个饼子。刘老根咳嗽得厉害,夜里要喝两回水。刘长河自己的腰也不行了,扛粮食的时候会突然卡住,疼得直冒冷汗。
他不是不想硬气。他比谁都想硬气。
可是硬气不能当饭吃。
“你让我再想想。”刘长河说。
白线画下去以后的第三天,韩老六派了管家来催。
管家姓赵,四十来岁,瘦长脸,说话阴阳怪气的。他站在刘家门口,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一把折扇,扇子上画着山水,扇坠是一块白玉。
“刘老大,韩爷让我来问问,你们家那块地啥时候腾出来?皇军说了,八月十五以前要把地整好。你们家的高粱还没收,皇军说可以等你们收了高粱再动地,但最晚不能过了白露。”
刘长河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画来画去。
“吴叔,”他说,“我想见见韩爷。”
吴管家一愣,拿折扇的手顿了顿:“见韩爷干啥?”
“我想跟他谈谈租地的事。”
吴管家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没想到刘长河会主动提出租地。韩家的地多,每年都往外租,但租地的人都是跪着求来的,像刘长河这种平时从不低头的硬骨头,主动要租地,倒是头一回。
“行,”吴管家收了折扇,“我给你传话。”
当天下午,刘长河就去了韩家大院。
韩家大院在屯东头,青砖围墙,黑漆大门,门槛高得一抬腿都费劲。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滑溜溜的。正中是三间大瓦房,两边是厢房,后院是仓库和长工屋。院子角落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已经红了,裂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
韩老六在正厅里等他。
正厅很大,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字画,条案上摆着香炉和瓷瓶。地是方砖铺的,扫得干干净净,能照见人影。韩老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嘴对着壶嘴嘬了一口,然后把壶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刘长河。
“长河来了,坐。”
刘长河没坐。他站在屋子中间,两手垂在身体两侧,脚上沾着泥巴的布鞋踩在方砖上,显得格格不入。
“韩爷,”他说,“我想租你东河沿那块地。”
韩老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端起紫砂壶嘬了一口。
东河沿是韩家最好的一块地,靠着松花江,水浇方便,土质跟刘长河那块被征用的地差不多。韩老六一直没往外租,留着给自己种烟叶。
“东河沿?”韩老六慢悠悠地说,“那块地我自己要用。”
“那就西岗子。”刘长河又说。
西岗子地势高,离水远,旱年头收成不好。
“西岗子租给人了。”
刘长河沉默了一下,说:“韩爷,你手里的地,总有一块能租给我吧?”
韩老六放下茶壶,靠在太师椅上,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的手指又白又胖,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手。
“长河,不是我不租给你,”韩老六的语气像在哄小孩,“你是个好庄稼把式,谁家的地到了你手里都能多打两斗粮。可是你也知道,日本人来了,这地的事就不是我说了算了。你的地被皇军征用了,那是皇军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韩爷,你跟那个翻译官说得上话。”
韩老六的眼睛眯起来了。他看了刘长河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个人。
“说得上话是说得上话,”韩老六的语调变了,变得慢而重,“可是长河,你知道的,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了刘长河的心里。
他知道韩老六是什么意思。
他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的泥巴在方砖上印了一个印子。他弯下腰,用袖子把那个印子擦掉了。
“韩爷,我知道规矩。”他的声音很平静。
韩老六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长河,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明白人。”他站起来,走到条案前,拿起一把紫砂壶,又放下,换了一把,塞到刘长河手里,“这把壶送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泡茶还行。”
刘长河拿着那把壶,壶是温的,还带着韩老六的手温。他看了看壶,壶身上刻着一枝梅花,旁边有四个字:暗香疏影。
他不认得这几个字。
他把壶放在八仙桌上,说:“韩爷,壶我不要,地你给我留一块就行。”
“行,”韩老六点点头,“回头让吴管家跟你谈。”
从韩家大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上来,星星亮了,密密麻麻的。刘长河走在村道上,道两边是秫秸篱笆,篱笆里头是人家的院子,院子里传来鸡鸭的叫声和小孩子的哭声。他走得慢,脚步重,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就陷下去一点。
走到家门口,他没进屋,直接去了地头。
月亮上来了,挂在老榆树梢头,又大又黄。月光洒在高粱地上,高粱穗子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低着脑袋,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低头认罪。
刘长河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土还是温的,白天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没凉透。他把手插进土里,五根手指全部没进去,感觉到土里有蚯蚓在钻,有蝼蛄在爬,有细小的根须在吸水。这块地的味道他太熟了,熟的像自己的汗味,像桂兰的头发味。
他蹲了很久,月亮从树梢移到了树顶。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走进院子的时候,他听见西屋传来刘老根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咳出来。又听见桂兰在轻轻拍打铁柱,嘴里哼着摇篮曲,调子是《月牙五更》,哼得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的柳条。
他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那撮黑土——就是昨晚从白线底下抠出来的那撮。土已经干了,碎成细末,从指缝间漏下去。他赶紧攥紧,但已经漏了大半,只剩下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点。
他把那一点点黑土抹在门框上,用手指按了按。
“地不骗人。”他在心里说。
可是人骗人。
日子还得过,地还得种。
虽然地被征用了,但日本人答应让刘长河把这一季的高粱收完。白露以前,这片高粱还是他的。
所以每天天不亮,刘长河还是下地。锄草,松土,追肥,一样不落。王桂兰说他“地都快不是你的了,你还伺候它干啥”,他没吭声,弯着腰干活,汗滴在叶子上,顺着叶子淌下来,淌进土里。
有一天,刘长河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哭声。他直起腰,循着声音看过去,是邻居张老太太。张老太太的儿子被日本人抓去修炮楼,摔断了腿,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张老太太跪在门口,哭得死去活来。
刘长河放下锄头,想去帮忙,但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能帮什么呢?他连自家的地都保不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张老太太被邻居扶进屋,看着门关上,看着烟囱里的烟升起来又散开。铁柱跑过来,拉着他的手问:“爹,张奶奶咋了?”
“她家……有人走了。”刘长河说。
“去哪儿了?”
刘长河没有回答。他把铁柱抱起来,放在肩膀上,往家走。
刘老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八月十五那天,他硬撑着起来,拄着棍子走到地头,摸了摸老榆树,看了看高粱地。高粱已经熟透了,穗子弯得快要碰到地面了,红得像一堆火。
“该收了。”刘老根说。
“明天就收。”刘长河说。
刘老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长河,这块地,我怕守不住了。”
刘长河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忍住了。
第二天,刘长河雇了三个短工,加上刘长水,一家人天不亮就开始收高粱。刘老根也要下地,被王桂兰死死拦住。他说什么也不肯,说“我还能动”。刘长河走过来,把他按在门槛上。
“爹,你坐着看,行不?”
刘老根不说话了,坐在门槛上,看着地里的人影一俯一仰,看着高粱秆子一片一片倒下。他的眼神很空,像是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收了三天,三十亩地的高粱全部割完,捆成捆,码在地头。刘长河看着那些高粱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往年这时候,他会笑,会拍着铁柱的脑袋说“今年收成好,过年给你买新衣裳”。今年他笑不出来。
打场的那天,韩老六来了。他站在地头,看着刘长河赶着牛拉着石磙子一圈一圈地转,看了好一会儿。刘长河不看他,光是赶牛。
“长河,”韩老六喊他,“收成不错啊。”
刘长河嗯了一声,没停。
“我跟吴管家说了,东河沿那块地租给你,三成租子。你要是觉得行,就签个契。”
三成租子。刘长河握着牛缰绳的手紧了紧。往年韩家往外租地,最少也是四成,有的要五成。三成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价码。
他知道这不是韩老六发了善心,是他嘴里说的“规矩”。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韩老六。
“韩爷,三成我租不起。”
韩老六一愣:“三成你还嫌多?”
“我一家六口,父亲有病,孩子还小。三成租子交了,剩下的不够吃。”刘长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情,“两成半,行我就租,不行我再想别的法子。”
韩老六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他想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两成七,不能再少了。”
“两成半。”
两个人对视着。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寒意。已经入秋了,早晚凉了,高粱秆子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行,”韩老六最终点了头,“两成半。不过长河,你可记住了,你今天欠我个人情。”
刘长河没接话,转过身,又赶着牛转了起来。石磙子压在高粱穗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粮食粒从穗子上脱落,落在场院上,落了一层金黄。
韩老六站了一会儿,走了。他走了以后,刘长水凑过来,小声说:“哥,两成半,够呛能养活全家。”
“我知道。”
“那你为啥还租?”
刘长河没回答。他看着场院上的粮食,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这粮食不是他的,是韩老六的。他只不过是韩老六的牛,韩老六的马,韩老六的骡子。种地的人种完了地,粮食归别人,自己吃糠咽菜。
那天晚上,刘长河把粮食过了秤,装进麻袋,码在院子里。一共五十四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墙。他坐在麻袋上,抽了一袋烟。铁柱跑过来,爬到麻袋上,骑在麻袋上咯咯地笑。他不知道这些粮食大部分不是他家的,他只是觉得好玩。
王桂兰出来,把铁柱抱下来,对刘长河说:“他爹,明天韩家来拉粮,咱留多少?”
“按两成半算,留十三麻袋半。”刘长河说。
“十三麻袋半,”桂兰盘算了一下,“加上地里的倭瓜和豆角,能吃到明年二月。二月到新粮下来还有好几个月。”
“紧着点吃。”
“咋紧?铁柱正在长身体,爹要吃药,总不能把嘴缝上吧?”
刘长河没接话,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了,火星子溅了两三点,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忽然想起上午在地头看到的白线。白灰还在,经过几场雨,有些已经被冲掉了,有些渗进了土里,把黑土染成了灰白色。那两条白线还在,像是两条疤痕,永远也褪不掉了。
他又看着院子里的麻袋墙,月光照在麻袋上,麻袋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九月初,日本人来收地了。
来的是一个日本军官,带着十几个兵,还有那个翻译官。他们开着两辆大卡车,卡车上装着白灰桶、皮尺、标杆,还有几面太阳旗。他们在地头插了旗,把白线重新画了一遍,这次画得更宽,更白,更扎眼。
刘长河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看着。铁柱骑在他脖子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指着那些太阳旗说:“爹,看,旗。”
“嗯,看旗。”刘长河说。
村里人都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没有人说话。有几个胆小的女人把孩子们拉进屋里,关上了门。狗不叫了,鸡鸭也不叫了,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口棺材。
韩老六站在村口,跟翻译官说了几句话,又跟那个日本军官鞠了个躬。日本军官没理他,径直走向那块地,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捻了捻,然后站起来,对翻译官说了几句话。
翻译官转过身,对围观的村民们说:“太君说了,这块地土质很好,很适合做采种场。皇军在这里培育优良种子,将来推广到满洲各地,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大家不要害怕,只要配合皇军的工作,皇军不会为难你们。”
没有人应声。
翻译官又说:“刘长河,刘长河在不在?”
刘长河把铁柱从脖子上放下来,交给桂兰,自己走了过去。
“我在。”
“太君说了,你的高粱已经收完了,从今天起这块地就归采种场了。你以后不能再进来了。”
刘长河看了一眼那块地。地已经空荡荡的了,只剩下高粱茬子和一地的落叶。远处老榆树还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我知道了。”刘长河说。
他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日本军官正蹲在地里,用手扒拉开土,像是在看土质。那几个日本兵站在地头,扛着枪,四处张望。翻译官跟韩老六站在路边,好像在说什么私密话。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继续走了。
铁柱又跑过来了,拉着他的手,仰着脸问:“爹,那些人把咱家的地咋了?”
刘长河蹲下来,两只手搭在铁柱的肩膀上,看着他儿子的眼睛。铁柱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豆子,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装。
“铁柱,”他说,“爹跟你说个事。这地,是咱家的,永远都是。谁把它画上白线,它也是咱家的。”
铁柱不太懂,但他点了点头。
刘长河站起来,牵着铁柱的手,走进院子。王桂兰已经在灶房里生火了,烟囱里冒出青烟,被风吹散了。刘老根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烟袋锅子,烟灭了也没点。
刘长河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榆木——就是他从柴房墙根捡的那块——放在父亲的手边。
“爹,这个给你。”
刘老根接过那块榆木,手抖得很厉害。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看着上面烟熏火燎的纹路,看着没有被烧掉的木纹。
“你爷爷……种那棵树的时候……”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段唱走了板的二人转,“我才……七岁……”
他没哭,但眼睛很红。他把榆木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那天夜里,刘老根发起了高烧。
王桂兰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赶紧烧了姜水,用毛巾给他敷。刘长河坐在父亲身边,一夜没合眼。刘老根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地”,一会儿又喊“长河、长水、长山”,把三个儿子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喊。
刘长水也来了,蹲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刘长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沉沉的。
天快亮的时候,刘老根的烧退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见刘长河坐在身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长河……地……”
“爹,地的事你别想了。”刘长河握住父亲的手,“你好好养病。”
“树……还在吗?”
“在。老榆树还在。”
刘老根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一直攥着那块榆木,没有松开过。
刘长河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边已经有了一丝亮光,启明星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大又亮。松花江的水声传过来,哗哗的,像是在说着一句永远说不完的话。
他知道,父亲暂时挺过来了。但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地里那两条白线,像是画在了父亲的心上。
十月初就落了霜,霜很厚,白花花的。松花江十一月就封冻了,比往年早了二十天。冰面平整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
刘老根的病时好时坏。有时候能起来坐一会儿,有时候连着几天起不了炕。王桂兰每天给他熬药,药味弥漫在窝棚里,苦得呛人。
有一天,刘长河从地里回来,看见刘老根坐在窝棚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榆木,正对着太阳看。太阳光从榆木的缝隙里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爹,你咋出来了?风大。”刘长河说。
“我想看看地。”刘老根说。
刘长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是东河沿的地,翻过了,黑土露在外面,冻得硬邦邦的。地的尽头是松花江,江面上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岸。
“这地,不如咱家那块。”刘老根说,“土太硬,肥力不够。种苞米还凑合,种高粱不行。”
“我知道。”刘长河说。
“可是没办法,地没了。”刘老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刘长河蹲下来,把父亲的手握在手心里。父亲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土。
“爹,开春了,咱好好种这块地。多上粪,多浇水,我就不信养不肥它。”
刘老根看了看他,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看那块榆木。
刘长水到底还是当了保长。那天他从韩家大院回来,腰上多了一条皮带,袖子上多了一个袖标,上面写着“保长”两个字。他进门的时候,刘长河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那个袖标,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
刘长水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哥,”他说,“我没法子了。”
刘长河没看他,捡起柴火,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的脸红一阵黄一阵的。
“吃饭。”他说。
那是他说的唯一一个字。
刘长水坐下来,端起碗,碗里是苞米糊糊,稀得能当镜子照。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他不敢哭出声,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长山在对面坐着,一直没动筷子。他看着刘长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最后他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顿,披上袄子走出了门。门没关,北风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忽明忽暗。
刘老根在东铺上躺着,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睁着,看着窝棚的麦秸顶,看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刘长水进来给他倒水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老二,委屈你了。”
刘长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再也止不住了。他跪在父亲面前,把脸埋在手掌里,哭得浑身发抖。
“爹,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老刘家……我不是人……”
刘老根伸出手,摸着他的头,像摸小孩子一样。
“爹不怪你。你是为了这个家。”
刘长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把脸别了过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桂兰包了一顿饺子,白菜馅的,没有肉,素得不能再素了。她把饺子端到刘老根和老太太跟前,老太太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说:“好,有饺子吃,就是好年。”
她吃了三个,吃不下了,把剩下的给铁柱。铁柱吃得满嘴是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天夜里,刘长河坐在窝棚外面,看着远处松花江上的冰雪,看了很久。桂兰出来,把一件破棉袄披在他肩上,挨着他坐下来。
“长河,爹这两天好一点了。”
“嗯。”
“地没了,爹还在,人还在。”
刘长河没有说话。他把桂兰的手握在手心里,桂兰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满是裂口,有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一根一根地摸着她的手指,摸得很慢。
“桂兰,”他说,“开春了,咱好好种东河沿那块地。租子虽然重,但只要人勤快,地不会亏待咱。”
桂兰点了点头。
远处,松花江的冰面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冰在裂。刘长河竖起耳朵听了听,又没了声音。
他想,快了。
冰快开了。
地快活了。
白线还在,但白线底下的黑土还在。只要黑土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刘老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榆木。铁柱蜷缩在他脚边,睡得正香。王桂兰跟在他身后,把门帘放下来,挡住了北风。
刘长河没有再说话。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远处那片被白线划走的土地望了一眼。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他知道老榆树在哪,知道地头那块石头在哪,知道垄沟的走向,知道哪一段地势高、哪一段容易积水。
那些东西,都长在他心里了,拔不掉的。
他转过身,掀开门帘,走进了窝棚。
北风在身后呼啸着,吹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麦秸墙上,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