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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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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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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捧土》连载

第二十五章 抵抗

刚进十月,松花江就开始跑冰排了。

刘长河蹲在自家地头,看着老榆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风从江面刮过来,带着冰碴子味儿,钻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跑。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手里攥着一把土,土已经冻硬了,攥不出油来,硌得掌心生疼。他把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榆树。树是父亲年轻时种的,三十多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每年春天,榆钱挂满枝头,铁柱就爬上去撸榆钱,桂兰拿玉米面拌了蒸,好吃。今年春天,铁蛋也爬上去过,撸了一大兜子,掉下来摔了个屁股蹲儿,笑得像个傻子。刘长河想起小虎的笑声,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身后那七亩地是新分的。原来的三十亩分出去了,剩这两亩靠河边,土质好,刘长河自己留着了。铁柱说这不合规矩,应该全分。赵德胜说七亩口分田是政策允许的,老刘家人口多,留下也行。铁柱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好看。

刘长河知道儿子心里有疙瘩。自从藏地契那事之后,铁柱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恨,是失望。那种失望比恨更让人难受。恨还能吵架,失望连架都懒得吵。铁柱在家吃饭,跟他说的话越来越少,吃完一抹嘴就走,军装背影消失在门口。桂兰说,孩子大了,忙。刘长河不吭声。他知道不是忙,是不想跟他待着。

二弟死了三个月了。刘长河每隔几天就要去江边坐坐。他坐在二弟淹死的那段河岸上,抽旱烟,看江水。水已经凉了,发黑,流得慢了,像不愿意往前走似的。他把烟灰弹进江里,灰被风卷走,落不到水面上。有时他对着江水说话,声音很小:“长水,你冷吧。”江水不回答。他又说:“哥对不住你。”还是不回答。

有一次,王桂兰跟着来了,站在他身后,不出声。他坐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天快黑了,她才说:“回家吧。”刘长河没动。她又说:“你再这样,身子要垮。”刘长河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桂兰扶住他。两个人慢慢往回走,谁也没说话。桂兰的手很粗糙,但热乎。

王桂兰说他魔怔了。他不承认,但夜里确实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二弟小时候的样子——光着脚丫子在河滩上跑,追蜻蜓,摔了跟头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那时候二弟多好啊,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后来怎么就变成那个给日本人鞠躬的保长了?再后来怎么就被绑着押上台了?再后来怎么就死了?

刘长河想不明白。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像嚼一根没煮烂的筋,嚼不碎,也咽不下去。

铁柱从区里回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黄军装,腰里扎着皮带,走路生风。村里人都叫他“刘指导员”,他应得自然。只有回家吃饭的时候,王桂兰喊他“铁柱”,他才像回到从前。饭桌上,铁柱把饭碗放下,那碗是高粱米粥,稠的,上面飘着几片咸菜叶子。他用筷子搅了搅粥,声音压得很低,但刘长河听出来了——

“爹,还乡团过了拉林河了。”

刘长河的筷子停了,停在半空中,粥从筷子头上滴下来,落在桌面上。

“哪个还乡团?”

“韩少鹏。”铁柱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怕风把话吹走似的,“他带着一帮人,从长春那边过来的。有国民党保安队的底子,也有咱们这边跑过去的地主武装。”

刘长河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不烫了,喝下去胃里沉甸甸的。韩少鹏,韩万发的小儿子。土改时韩万发被斗,家产分光,老头子受不了,去年冬天吊死在自家牲口棚里。韩少鹏当时跑了,有人说去了长春,有人说投了国民党。果然回来了。刘长河眼前浮现出韩少鹏的脸——白白净净的,眉毛浓,嘴唇薄,笑起来嘴角往下撇。小时候那孩子就不善,跟村里孩子玩,输了就回家告状,韩万发就来找大人麻烦。

刘长河把一块咸菜咬得咯吱响。“多少人?”

“听说五六十。咱们民兵才二十来条枪,子弹也不多。”铁柱看着刘长河,“赵队长让咱们做好准备,该藏的藏,该撤的撤。”

刘长河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拿袖子抹了抹嘴。碗底粘着几粒高粱米,他用食指刮起来,塞进嘴里。桂兰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

“粮食藏了没?”

“藏了一部分。还有几仓在高家岗那边,来不及运。”

“明天一早,把剩下的都藏了。”刘长河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支老套筒,枪栓拉了一下,声音干涩,“我去找赵德胜。”

赵德胜住在村东头的老张家的西屋。炕上摊着一张地图,旁边放着油灯,灯芯挑得老高,油烟熏黑了墙皮,一股煤油味儿混着旱烟味儿,呛鼻子。

“老刘,你来得正好。”赵德胜招手,“铁柱跟你说了吧?”

刘长河蹲在炕沿上,点了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在指间抖。他深吸一口,烟呛进肺里,咳了一声。“韩少鹏那小子,我知道。心狠手辣,比韩万发还毒。韩万发要钱,他要命。”

“所以得提前准备。”赵德胜指着地图,“松江屯这个位置,南面是洼地,北面是山。他们从南边来,咱们往北撤,撤到山里去。”

“撤了村子咋办?”

“村子不要了。”赵德胜说这话时没抬头。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大片,“人活着比啥都强。”

刘长河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炕沿上,摁出一个黑印子。他看着那个印子,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离了地还能活,地离了人就荒了。”现在赵德胜说人活着比啥都强,父亲说地不能荒。谁对?他不知道。也许都对,也许都不对。

“粮食呢?”

“能运的运,运不走的埋。不能让一颗粮食落到还乡团手里。”

“韩少鹏知道咱们的粮仓在哪儿。”刘长河说,“他在这个村长大的,哪家的地窖在哪儿,他门儿清。”

赵德胜抬起头,看了刘长河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但没说。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刘长河懂了。

“你是说,有人在给他递消息?”

“不好说。”赵德胜把地图卷起来,用一根皮绳绑住,“但得防着。”

从赵德胜那儿出来,刘长河在村里走了一圈。月亮被云遮了,路看不清楚,他凭感觉走。脚下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咚”“咚”响,像踩在石头上。经过韩万发家那栋大瓦房时,他停下来。房子已经分给四户贫农了,但院墙还在,黑黢黢地立在那里。院门没关,风吹得门板吱呀吱呀响,声音尖细,像老鼠叫。

刘长河想起韩万发吊死的那个牲口棚。就在后院,他去看过。韩老六的尸体已经被放下了,地上还有一摊尿渍。一个活人,说没就没了。他当时站在牲口棚门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恨吗?恨。可怜吗?也有一点。一个活到六十多岁的人,最后连自家牲口棚的梁都不嫌弃他。

他不想同情韩万发。韩万发逼死过佃农,占过别人家的地,还让二弟当了那个该死的保长。但人死了,终究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刘长河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

他又走了几步,在村中央的老槐树下停下来。这棵树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抱不住。夏天的时候,树下是村里人乘凉聊天的地方。现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无数根手指。刘长河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小时候父亲常背着他在这棵树底下走,一边走一边说:“这树啊,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它什么没见过?”是啊,它什么没见过。清朝、民国、鬼子、现在。它要是能说话就好了。它一定知道韩少鹏会往哪条路来。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一早,全村都动起来了。

男人们挖坑埋粮食,女人们把被褥、衣裳打成包袱,孩子被集中到村子北头的学堂里。学堂早就没先生了,空着,三间土房,窗户纸破了,风呼呼地灌进来。王桂兰带着几个妇女在学堂里铺了干草,让孩子们坐着别乱跑。干草是刚从牲口棚里抱来的,带着一股尿骚味,但孩子们不在乎,有的在草上打滚,有的互相追着跑。桂兰喊了几声“别闹了”,没人听,她也就懒得喊了。

有一个小男孩,才三岁,蹲在角落里抠墙皮,抠下来的碎土往嘴里塞。桂兰看见了,过去把他抱起来,把碎土从他嘴里抠出来,说:“这不能吃。”小男孩瞪着眼睛看她,不哭,嘴角流着土沫子。桂兰把他放下来,给他一块饼子。男孩咬了一口,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小黄牙。桂兰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铁柱小时候。也是这么大的时候,铁柱也爱抠墙皮吃。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别说饼子,连粥都喝不饱。现在好歹有地了,有了自己的地。

刘长河带着民兵把二十来条枪擦了一遍。枪是杂牌货,有老套筒,有汉阳造,还有两支缴获的日本三八式。子弹少得可怜,每个人分不到十发。他把子弹一颗一颗从子弹袋里倒出来,摆在地上,数了三遍,越数心越凉。三十七颗。二十一个人,每人一颗都不够。

铁柱把民兵排成两列,教他们怎么打枪、怎么上刺刀、怎么在撤退时互相掩护。大部分民兵都是庄稼人,枪都没摸过几天,姿势歪歪扭扭的。有一个叫孙满仓的小伙子,端着枪瞄了半天,枪口对着一棵树,闭上眼睛就扣扳机。铁柱一把按住他的枪:“别闭眼!闭眼打啥?”

孙满仓嘿嘿笑:“指导员,我紧张。”

“紧张啥?又不是现在让你打。”

孙满仓把枪放下,擦了擦脑门的汗。他今年十八岁,去年才结了婚,媳妇刚怀上。他爹孙老倔是村里的老猎户,会打枪,但孙满仓从小怕枪声,每次过年放炮都要捂着耳朵。现在让他拿着枪去跟还乡团拼命,他心里没底。但他不敢说。说了丢人。

铁柱急,但忍着没骂人。他转头看了刘长河一眼,刘长河蹲在一边卷旱烟,手指不紧不慢地搓着烟叶,像是没看见这边的事。铁柱知道他看见了。他爹就是这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爹,”铁柱把刘长河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那个远房侄子,刘铁蛋,他昨天去高家岗了?”

刘长河点头。刘铁蛋是他堂兄的儿子,二十三岁,光棍一条,力气大,脑子有点慢。土改时刘铁蛋分到了五亩地,高兴得在田里打滚。这次分粮,他主动说去高家岗看着那几仓粮食。刘长河当时不想让他去,铁蛋脑子不够用,万一出了事跑不掉。但铁蛋拍着胸脯说“叔,你放心,我能行”。刘长河就没再拦。

“你让他回来的?”铁柱问。

“没有。但他会回来的,那小子不傻。”

“得派人去找他。”铁柱皱眉,“高家岗离这儿十五里,万一还乡团先到那儿……”

“我去。”刘长河把枪背上。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你带人把村子清一遍,看看有没有不该留的东西。”

铁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父亲把枪背好,又把腰间别的两颗子弹摸了摸,转身就走。父亲的背影有点驼了,但走得很快,布鞋踩在冻土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铁柱突然觉得父亲老了。他喊了一声:“爹!”

刘长河停下来,没回头。“咋了?”

“小心。”

刘长河摆了摆手,头也没回,走了。

刘长河出了村,沿着小道往南走。天阴着,要下雪的样子。风从松花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小道两边是庄稼地,高粱茬子已经刨了,剩下光秃秃的垄沟。垄沟里积着雪,雪面上有野兔的脚印,一串一串的,歪歪扭扭。刘长河蹲下来看了看脚印,新鲜的,应该是今天早上跑的。兔子也怕冷,出来找吃的。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不到两里路,他看见路边有一根树杈,粗粗的,像一根拐棍。他捡起来拄着走,省点力气。腿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了,是在抗联时冻的。每到冬天就犯,酸胀酸胀的,像有人拿针往骨头缝里扎。

几只乌鸦落在地头,见他过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叫了几声,声音又哑又长。刘长河朝地上啐了一口。乌鸦不是好东西,专吃死人。

走了不到一半路,刘长河看见对面有个人影。弯着腰,走得急,一瘸一拐的,像是在躲什么。

是小虎。

“叔!”铁蛋远远看见他,跑起来,跑到跟前才停下,喘得说不出话。他额头上全是汗,这么冷的天,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在腮帮子上冻住了。

“咋了?”

“来了……还乡团……”铁蛋咽了口唾沫,“我看见他们了,骑马,有枪,往这边来了。”

刘长河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一把抓住铁蛋的胳膊:“高家岗的粮呢?”

“埋了。我连夜埋的。”铁蛋说这话时,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发白,“他们没找到。”

“有多少人?”

“十几个打头的,后面还有。我没敢数。”铁蛋的牙齿开始打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刘长河把铁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棉袄破了几个洞,露着棉花,裤腿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脸上有一道血印子,像是被树枝刮的。他问:“你跑了多远?”

“从高家岗一路跑回来的。他们从南边来,我从东边绕的,趴在高粱地里,没敢动。他们从地头过去,离我不到十丈。”铁蛋说着,声音发抖,“叔,我怕。”

刘长河没说话,拍了一下小虎的后背。“走,回去。”

两个人几乎是跑着回村的。铁蛋跑得慢,刘长河拉着他的手,像拉着一个孩子。铁蛋的手又大又粗糙,但冰凉。

跑过一片洼地的时候,刘长河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枪响。很远,像是从高家岗方向来的。

他没回头,跑得更快了。

消息像炸了窝的蜜蜂,嗡嗡地传遍全村。

赵德胜当即决定:天黑前全部撤往北山。

女人们开始慌了。有的舍不得家里的鸡,要抓了带走;有的要把腌好的酸菜坛子搬上牛车。王桂兰站在村口,扯着嗓子喊:“别管那些了!人走就行了!鸡能比命值钱?”

一个老太太哭着不走,说她的柜子里还压着五十块大洋,是攒了一辈子的。她儿子硬把她架起来,她两只手还在空中乱抓。王桂兰过去,一把握住老太太的手,说:“大娘,钱没了还能挣,命没了啥都没了。”老太太哭着被她拖走了。

铁柱把民兵分成三组。一组跟着赵德胜,先护送老弱妇孺上山;一组在村南设哨,观察还乡团动向;剩下一组由他带着,在村里做最后的清场。

刘长河被分在哨组。他趴在村南的土坎子后面,把枪架在土堆上,眼睛盯着南边的大路。天快黑了,灰蓝色的暮霭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树、房子、庄稼地都吞了进去。暮霭里有一股子烧秸秆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家地里的。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听得见。风声里夹着别的东西——马蹄声,很远。然后是人声,模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再近一些,他听见了笑声,粗野的、放肆的笑声,还夹杂着骂人的脏话。

刘长河把枪托抵紧肩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伸进去。

他在等。

旁边的孙满仓趴在土坎子后面,身子发抖,牙齿碰得“咯咯”响。刘长河伸手按在他背上,说:“别抖。”

孙满仓咬着嘴唇,不抖了,但呼吸还是很重。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刘长河数着,至少七八匹马。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走得不太齐,有说有笑的。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到了到了,前面就是松江屯!”

那声音耳熟。刘长河想起来了——是韩少鹏。

他心里翻了一下。当年韩少鹏在村里的时候,梳着油光的分头,穿一身黑制服,腰里别着王八盒子,走在街上眼睛往天上看。村里人怕他,也恨他。后来日本人跑了,韩少鹏也跑了,没想到又回来了。

“长河叔,打不打?”孙满仓小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打。”刘长河压低声音,“让他们进村。我们人少,子弹更少。”

“那村里的人呢?都撤了?”

“撤了。你别出声。”

还乡团从土坎子前面过去了。刘长河看得很清楚,走在最前面的是韩少鹏,穿着一件呢子军大衣,骑一匹白马,腰里别着两把枪。后面跟着的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军装,有便衣,有的扛着长枪,有的别着手枪。最后面还有几辆大车,车上坐着女人。刘长河看不清那些女人的脸,但听见她们在笑,笑得很大声,像去赶集。

刘长河心里骂了一句。

等还乡团走远了,刘长河才从土坎子后面站起来,带着哨组的人绕道回了北山。

路上孙满仓问他:“叔,你刚才怕不怕?”

刘长河没答。

孙满仓又问了一句。

刘长河说:“怕有什么用。”

北山的山洞不大,是当年抗联用过的一个密营。洞口被杂草和乱石堵着,赵德胜带人扒开,里面能装百来号人。老弱妇孺先进去了,剩下的人蹲在洞口外面的灌木丛里。

刘长河找到铁柱,把看到的情况说了。

“韩少鹏骑白马,穿呢子大衣,好认。”铁柱说。

“你别想着打他。”刘长河看出儿子的心思,“他那身大衣下面说不定穿着防弹的。”

“我知道。”铁柱说,但眼神不是那么回事。那眼神刘长河见过——在抗联的时候,那些想去报仇的年轻人都这个眼神。

赵德胜把几个骨干叫到一起,蹲在洞口外面开会。月光照在山石上,惨白惨白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晚不能让他们消停了。”赵德胜说,“得时不时去打几枪,让他们睡不安稳。”

“我去。”刘长河说。

“我也去。”铁柱说。

“你去也行,但得听你爹的。”赵德胜看着铁柱,“你爹打鬼子那会儿,你还穿开裆裤呢。”

铁柱想说什么,忍住了。

刘长河带了五个人,沿着山脊摸下去。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雪地发蓝。雪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刘长河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印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孙满仓踩断了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里传得很远。所有人都停下来,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没有什么动静。刘长河回头瞪了孙满仓一眼,孙满仓缩了缩脖子,不敢看他。

他们走走停停,用了快一个时辰才摸到村子北面。

村子不像村子了。各家各户的门都敞着,灯亮着,院子里人影晃动。刘长河听见猪叫、鸡叫,还听见有人在砸东西,乒乒乓乓的,像是在拆房子。有一户人家的门被踹开了,门板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他们在祸害。”孙满仓小声说。

刘长河没吭声。他趴在雪地里,用一根树杈拨开前面的枯草,往村里看。

他看见韩家老宅的院子里烧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羊,羊油滴在火里,滋啦滋啦响,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围着火坐着七八个人,喝酒,猜拳,声音很大。韩少鹏坐在正中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酒还是水看不清,但他喝得很慢,眼神一直在往四处扫,像在等什么。

刘长河认出了几个人。有一个是韩万发家的长工,姓吴,外号吴歪嘴,日本人来的时候跟着日本人混,日本人跑了又跟着国民党跑。还有一个是隔壁村的,叫李二狗,当过土匪,脸上有一道疤。都是些烂人。

“那是谁家的羊?”铁柱小声问。

“吴德福家的。”刘长河说。吴德福分到一只母羊,下了一只羔子,养了大半年,舍不得杀。上次吴德福还说,等羊再大点,配了种,就能有一群羊了。现在一只都没了。

铁柱的呼吸重了。他的枪口微微抬起来,瞄准了韩少鹏的后脑勺。月亮照着枪管,泛着冷光。

“别冲动。”刘长河按住他的肩膀,手劲很大,铁柱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爹——”

“听我的。”

铁柱把枪放下了,但他没把手指从扳机护圈里拿出来。

他们蹲到后半夜,打了三枪。

第一枪是刘长河打的,对着韩家老宅的窗户。他没想打中人,就是想吓唬吓唬。子弹打穿了窗户纸,里面“扑”的一声,然后灯灭了。院子里炸了锅,有人喊“有埋伏”,有人往地上趴,酒碗摔了,羊腿掉进火里,火星子溅了一地。韩少鹏倒是稳当,没趴下,反而站起来,往枪响的方向看了一眼。刘长河趴得低,知道他看不见,但还是把脸埋进了雪里。

第二枪是孙满仓打的。他手抖得厉害,扳机扣下去的时候枪口往上跳了一下,子弹不知道飞哪去了。打完之后他自己先吓了一跳,把枪扔在地上,又赶紧捡起来,脸都白了。刘长河没骂他,只是把他的枪口往下压了压。

第三枪是铁柱打的。他瞄准的是一个站在粮仓门口的人影。那人影拿着一支手电筒,光柱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个活靶子。铁柱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下去。

就在扳机快到底的时候,刘长河伸手推了一下他的枪管。

“砰——”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那个人影“啊”了一声,手电筒掉了,转身就跑。

“你干啥?!”铁柱压低声音吼,眼睛瞪得通红。

“不能打死人。”刘长河说,声音不大,但很硬,“打死一个,他们就要搜山。咱们人少,保不住。”

“他们祸害咱们的人,你让我不打死他们?”

“我说了,现在不能打。”

铁柱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他盯着父亲看了几秒,月光下,父亲的脸没有表情。他“哼”了一声,把枪摔在地上,然后又弯腰捡起来。

刘长河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铁柱的肩膀,转身带着人往回撤。

他们撤回北山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刘长河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看见几处火光,像是在烧房子。火光不大,但红彤彤的。他的心揪了一下,但没停步。他听见身后传来鸡叫,不是村里的,是山里的野鸡,叫得很急,像是在报警。

回到山洞,王桂兰迎上来,上下打量他一遍,问:“没伤着吧?”

“没有。”

桂兰又把铁柱拉过去,摸摸他的脸,摸摸他的胳膊,确认没伤着,才松开手。铁柱不耐烦地躲了一下:“娘,我又不是小孩了。”

桂兰没理他,转身去给孩子喂饼子去了。

第二天,还乡团开始搜山。

搜山的是韩少鹏手下的一支小队,十来个人,由一个歪嘴的汉奸领着。那歪嘴刘长河不认识,不是松江屯的人。他们从山脚往上搜,挨个翻石头缝、树丛、沟壑。歪嘴手里拿着一根长棍,捅捅这里,戳戳那里,像个探路的瞎子。

赵德胜让大家往里退,退到山洞最深处。山洞里黑,空气又闷又潮,呼吸都困难。火把灭了,不敢点灯,怕光透出去。孩子们开始哭,女人们赶紧捂住他们的嘴。王桂兰把自己棉袄的袖子扯下来,塞进一个哭得最凶的孩子嘴里。孩子咬着布,呜咽着,眼泪啪嗒啪嗒掉,滴在桂兰的手背上。

刘长河蹲在洞口内侧,枪口对着外面。洞口的树枝和雪伪装得很好,从外面看就是一堆乱石和枯草。他听见歪嘴的声音越来越近,在喊:“这边看看!”然后是脚步声,石头被踢翻的声音,还有人的喘息声。

他透过树枝的缝隙往外看。歪嘴带着人从山腰走过,离洞口不到一百步。歪嘴穿着一件黑棉袄,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头上的帽子歪歪的,露出半个脑门。他走到一块大石头前面停下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刘长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搭在扳机上。

歪嘴眯着眼看了几秒,转过头,对后面的人说:“走吧,这上面啥也没有。”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人听的。

刘长河觉得不对劲。歪嘴明明往这边看了,怎么会啥也没看见?他不相信歪嘴的眼睛瞎。也许歪嘴看到了什么,但不想说出来。也许歪嘴有他的心思。

脚步声远了,刘长河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走了。”他小声说。

洞里的人都不敢出声,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活泛起来。孩子们又开始哭,女人们开始小声哄。王桂兰的袖子还在那个孩子嘴里,她轻轻拽出来,袖子被口水浸透,湿漉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刘长河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他把脸转过去,对着洞壁。洞壁上是当年抗联刻的字。火把照过去,能看见歪歪扭扭的几行:“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还有一行小的:“我是吕长海,黑龙江人,民国二十八年冬”。

吕长海是谁?活着还是死了?刘长河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人就在身边,就在这个洞里,和他一样蹲着,一样把枪口对着外面,一样看着自己的女人喂孩子。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孤单了。几年前的抗联战士,跟他做着同样的事。这洞不仅是个山洞,是一个连通过去和现在的通道。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民国二十八年,那是1939年。那年冬天特别冷,松花江冻了三尺深。吕长海二十多岁吧?现在要是活着,也该三十多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家,有没有见到他的孩子。

还乡团在村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们把能拿的东西都拿了。粮食、猪、羊、鸡、鸭、被褥、衣裳、农具、铁锅——连锅都端走了。拿不走的就砸,砸不烂的就烧。

刘长河每天晚上都带人下山,打几枪就跑。不打人,只打窗户、打水缸、打马桩。他不想杀人,至少现在还不想。杀人就结下了死仇,还乡团会拿村里人开刀。他见过太多这种事——你杀他一个,他杀你十个。

有一天晚上,他摸到了村子边上,听见村里有人在哭。哭声从吴德福家的方向传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打过了。刘长河趴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不是冷的。他想冲进去,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他只能趴在那里,听那个声音哭了半个时辰,直到哭声慢慢低下去。

第二天,他从铁蛋那里听说,张二丫——吴福德的远房侄女——被还乡团抓去了,关在韩家老宅的西屋里。刘长河问铁蛋“你怎么知道”, 铁蛋说“我趴在后山看见的”。刘长河又问“她还活着吗”,铁蛋说不清楚。

刘长河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有一天夜里,他们在山下遇到了齐老倔。

齐老倔是村里六十多岁的五保户,耳背,腿脚不利索,平时一个人住在村北头的窝棚里。还乡团进村那天,他根本没来得及跑。刘长河以为他死了,但他还活着,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浑身是泥,脸上有巴掌印,一只鞋丢了,光着脚在雪地里走。

“老倔叔!”铁柱跑过去扶他。

齐老倔抬头,眼睛混浊,像是认不出人。“谁?”

“我,铁柱。”

齐老倔看了半天,才说:“铁柱啊……你爹呢?”

刘长河走过去。齐老倔抓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出奇,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他们……他们打我。”齐老倔说着,眼泪下来了,“让我说粮食藏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们就打我。打了三天。”

刘长河问:“你还知道什么?”

齐老倔摇头:“我啥也没说。”

刘长河把赵老倔背上山。齐老倔趴在背上,骨头硌得刘长河后背疼。到了山洞,王桂兰给齐老倔端了一碗热水。齐老倔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喝了两口,突然说:“二丫……二丫被他们带走了。”

刘长河问:“带哪去了?”

“不知道。昨天晚上,马车拉走的。他们还说……还说……”齐老倔说不下去了,眼泪又下来了。

没人再问。

还乡团撤的那天夜里,刘长河蹲在山头上,看见村子方向火光冲天。农会的房子烧得最猛,火苗蹿起来比树还高,映红了半边天。热浪隔着几里路都能感觉到,脸被烤得发烫。

他听见村子的方向传来几声枪响,然后是一阵欢呼声。那欢呼声不是还乡团的,像是村里剩下的什么人发出的。刘长河不知道是谁在欢呼,也许是那些没跑掉的老人,也许是被还乡团逼着干活的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人。欢呼声很短,很快就没了,被火吞掉了。

铁柱站在他旁边,手里的枪攥得死死的。月光照在枪管上,像一根冰凌。铁柱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已经愤怒到极点。

“爹,他们会回来的,对吧?”

“会。”刘长河说。

“下次回来,我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刘长河没接话。他看着那火光,想起韩少鹏骑白马进村的那个黄昏,想起那些笑声,想起张二丫的哭声,想起齐老倔脸上的巴掌印。他把这些事一样一样在心里记着,像数钱一样,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火慢慢小了。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一线灰白。火光和天光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刘长河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泥。

“走吧,该下山了。”

十一

天刚蒙蒙亮,他们就下山了。

村子已经不是村子了。到处是烧焦的木头、打碎的瓦片、被踩烂的庄稼。韩家老宅只剩半堵墙立着,墙根下有一只死羊,已经被狗啃得不成样子,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农会的房子烧得最彻底。梁柱塌了,屋顶没了,只剩下几根黑黢黢的柱子戳在那里。赵德胜蹲在废墟前,扒拉出一个烧变形的铁皮箱子。箱子里是他从区里带来的文件,全烧了,灰烬从箱子里飘出来,被风卷走。他把灰烬捧在手里,看了半天,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头被灰染黑了,他也不擦,就那么黑着。

刘长河走到自家门口,站住了。门被踹开了,门板歪在一边,上面有一个脚印,很大,像是穿军靴的人踹的。院子里乱七八糟的,鸡窝被拆了,鸡一只不剩,地上还有几根鸡毛,被风追着跑。鸡窝旁边有一个尿桶,翻了,尿流了一地,冻成黄色的冰。屋里被翻得底朝天,箱子柜子全敞着,棉袄棉裤扔了一地,有几件被人踩上了泥脚印。锅没了,灶台上空了一个大窟窿。灶台旁边的酸菜缸也被打碎了,酸菜汤流了一地,酸臭味刺鼻。

王桂兰跟在他后面,没说话。她走进屋,把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拍拍灰,叠好。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手停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但没出声。泪珠掉在衣裳上,把灰冲出一道印子。

刘长河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那么拍了拍,一句话没说。

十二

“铁蛋呢?”铁柱突然问。

刘长河心里一紧。昨天撤到山上后,他就没看见刘铁蛋。他以为铁蛋跟别人在一起,但现在想起来,好像从昨晚开始就没见着人影。

“谁看见铁蛋了?”铁柱喊了几声。

没人应。

刘长河的心往下沉。他想起前天去高家岗找铁蛋的时候,铁蛋说还乡团没认出他。但万一认出了呢?铁蛋那张脸,憨憨的,圆圆的,在松江屯谁不认识?

他们找遍了整个村子,没有找到铁蛋。

“会不会跑亲戚家去了?”孙满仓说。

“他哪有亲戚。”刘长河摇头。

赵德胜把大家召集在打谷场上。打谷场已经被糟蹋了,地上全是马蹄印和人脚印,还有几摊血迹,黑红色的,已经冻硬了。不知道是人的血还是牲口的血。

“各家各户清点一下,看看少了谁。”赵德胜说。

清点的结果是:少了三个人。刘铁蛋,张二丫,还齐老倔。

齐老倔不是还活着吗?刘长河一愣。昨天不是把他背上山了吗?后来呢?后来他就没注意了。他问王桂兰:“齐老倔呢?”

王桂兰说:“今早还在,后来他说要回家看看,就走了。我以为他回去了。”

刘长河心里一沉。他转头对铁柱说:“分头找。”

他们把村里村外又搜了一遍。刘长河走到韩家老宅的废墟后面,看见牲口棚还在。他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

牲口棚里有股臭味,尿骚味混着干草味,刺鼻。地上铺着一层黑乎乎的草,踩上去软塌塌的。刘长河用脚拨开草,看见了血迹。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草堆,是拖行的痕迹,凝固了,黑褐色。

他蹲下来,扒开草堆。

草堆下面是一只人手。

刘长河的手抖了一下,但他还是继续扒。草越扒越开,露出一个人的身体——穿着灰布棉袄,背朝上趴着。他把那人翻过来,看见了一张圆脸,闭着眼,嘴唇发紫,脸色发青,已经死了很久了。

铁蛋。

刘长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看见铁蛋的胸口有两个枪眼,一左一右,像是被人用枪抵着打的。血已经干了,黑色的,粘在棉袄上,结成硬块。铁蛋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皱着,像是死的时候很疼,也像是很害怕。

刘长河跪在草堆上,伸手把铁蛋的眼皮翻开。眼珠子是浑浊的,已经没有光了。他又把铁蛋的棉袄扣子解开,想看看伤口。棉袄里面是一件破汗衫,汗衫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他慢慢掀开汗衫,看见两个黑洞洞的枪眼,一个在左胸,一个在右胸。子弹穿过身体,后背上也有两个洞,炸开的肉翻出来,已经发黑了。

刘长河把手放在铁蛋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铁蛋的脸冰凉,硬邦邦的。他想起铁蛋小时候,那张脸软乎乎的,他捏过,铁蛋咯咯笑。现在不会笑了。

他找了一块布,把铁蛋的伤口盖上了。布的边角被血浸湿了,但他还是把伤口盖得严严实实的,像给活人盖被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牲口棚。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见铁柱站在棚外,脸色铁青,嘴唇在抖。

“是铁蛋?”

刘长河点头。他没说话,走到墙根下,蹲着,低着头。他看见地上有一只蚂蚁在爬,这么冷的天,蚂蚁怎么还活着?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蚂蚁爬到了一块石头下面,不见了。

铁柱进棚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眼圈红了。他蹲在刘长河旁边,父子俩肩并肩蹲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烧焦的味道。

过了很久,刘长河才说了一句:“他不该去的。”

“去哪?”

“高家岗。是我让他去的。”刘长河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让他去看着那几仓粮。如果我没让他去,他不会死。”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伸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像刘长河刚才拍王桂兰那样,轻轻地,一下,两下。拍了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收回来,就搭在父亲的肩膀上。

刘长河的肩膀在抖。

铁柱的手一直搭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十三

铁蛋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没有棺材,刘长河用家里的门板钉了一个匣子。门板是松木的,厚实,钉起来费劲,刘长河的手被锤子砸了好几下,指甲盖紫了,他不觉得疼。匣子钉好了,他把铁蛋放进去。铁蛋个子大,脚露在外面半截,刘长河又找了一块布把脚裹上。布是白色的,是从桂兰的包袱里翻出来的。桂兰没说啥。

埋在铁蛋自己分到的那五亩地里。地已经冻了,挖不动,刘长河带着民兵用镐头刨了一个多时辰,刨得手上全是血泡,才刨出一个浅坑。镐头刨在冻土上,发出“咣”“咣”的响声,像敲铁。土块硬得像石头,挖出来扔在一边,又黑又沉。

匣子放进去,还露着半截。他们又刨,刨到天快黑,总算把匣子全埋进去了。土不够,又从旁边搬了些石头压在坟头上。坟不大,像个馒头。

没有墓碑。刘长河在地头立了一根木桩,用刀刻了三个字:刘铁蛋。刀是铁柱的刺刀,钢口好,刻木头像切豆腐。刻完这三个字,他把刀插回腰间,在木桩前站了很久。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田野、树木、村庄都染成了灰黑色。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哭。

王桂兰在木桩前摆了一碗高粱米饭,一双筷子,还有一碟咸菜。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铁蛋啊,你命苦,没享过一天福。到了那边,别记恨谁,好好过日子。有来世,投个好人家。”说完又磕了三个。

铁柱站在后面,腰杆挺得笔直,但下巴在抖。他把枪竖在地上,枪口朝上,向铁蛋敬了一个军礼。这是他第一次给人敬礼。他的手举在眉边,很久没有放下来。

赵德胜带着农会的人来了,在木桩前默哀。他念了一段话,说是从文件上看来的,纪念烈士的。铁蛋是不是烈士?刘长河不知道。铁蛋没当过兵,没打过仗,只是替他去看粮仓,被还乡团抓住杀了。但在刘长河心里,铁蛋就是烈士。烈士不是一个名头,是埋在地里的人。

那天晚上,刘长河没有回家。他一个人蹲在铁蛋的坟前,抽了一整夜的烟。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照着他的背影,孤零零的。他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烟头在夜里一明一灭,像一颗不肯灭的星。

他想起铁蛋小时候的事。那年铁蛋才八岁,掉进了松花江,是他跳下去救上来的。江水流得急,他抱着铁蛋游到岸边,力气都用光了,两个人躺在岸上喘气。铁蛋在岸上吐了半天水,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冒。吐完了,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叔,我娘呢”。 铁蛋的娘死得早,他爹后来又娶了一个,后娘不待见他,他就到处流浪,饿了就到刘长河家蹭饭。王桂兰心善,每次都给盛一大碗,铁蛋吃得呼噜呼噜响,像猪吃食。有一年冬天,铁蛋的棉袄破了,露着棉花,桂兰给他补了,补丁是花的,铁蛋穿出去,村里人笑他,他说“我婶给我补的,好看”。

后来铁蛋大了,有力气了,给韩万发扛活,挣的钱全被后娘要走了。他后娘说替他攒着娶媳妇,攒了十几年,连个媳妇毛都没见着。铁蛋有时跟刘长河说:“叔,我这辈子能娶上媳妇不?”刘长河说:“能。”铁蛋就笑了,笑得很憨。

土改以后,后娘被赶走了,铁蛋分到了五亩地,高兴得在地里打滚。他对刘长河说:“叔,我有地了,我能养活自己了。”说这话的时候,铁蛋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个孩子。他还在那五亩地的地头种了一棵小榆树,说“等我老了,这树就大了”。

现在那五亩地还在这里,小树还在,铁蛋不在了。

刘长河把烟头摁灭在土里。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扶住木桩才站稳。他拍了拍木桩,像是在拍铁蛋的肩膀。

“叔对不起你。”他说。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十四

三天后,赵德胜在打谷场上开了一个会。

打谷场已经被清理过了,马蹄印还在,但血迹没有了。村民站成几排,人少了很多——有的跑了,有的藏起来了,有的被还乡团抓走了。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男人很少,稀稀拉拉的,站在最后面。

赵德胜站在一个木箱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喇叭是区里发的,磕瘪了一块,声音有点劈,像是嗓子哑了的人。

“乡亲们,”他的声音在寒风里发抖,“还乡团走了。但他们还会回来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叹气,有人骂娘,有人小声哭。

“我们要怎么办?”有人喊。

赵德胜看了刘长河一眼。刘长河站在人群后面,靠在老榆树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上去很平静,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不平静的时候才会不点烟。

“我们要组织起来。”赵德胜说,“民兵要加强训练,各家各户要挖地窖藏粮食,老人孩子要提前安排好退路。敌人来了,我们打;敌人走了,我们生产。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吓倒。”

这些话刘长河听着耳熟。当年抗联的老李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敌人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你不能因为他长就不种地了”。

赵德胜说完,让刘长河说几句。刘长河把烟别在耳朵上,走上木箱。他不太会说话,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铁蛋死了。”他说,“张二丫和齐老倔还没找到。这笔账,我们不能不算。”

下面有人说:“对,算账!”

刘长河摆了摆手,让他们安静。

“算账不是现在。现在咱们人少,枪少,子弹更少。打不了。”他看着人群,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到孙满仓,看到王桂兰,看到那些老人和孩子,“但咱们得记住。记住谁杀了铁蛋,记住谁烧了咱们的房子,记住谁抢了咱们的粮食。记住了,以后慢慢算。”

他说完就从木箱上跳下来了。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散了。散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踩在冻土上。

铁柱追上他,说:“爹,你刚才说得挺好。”

“好啥,”刘长河没停步,“我一个种地的,哪会说话。”

“你说‘记住了,以后慢慢算’,这话中听。”

刘长河没接茬。他走到自家地里,蹲下来,开始捡石头。地里的石头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被雪一盖看不见,雪化了就露出来了。他把石头一块一块捡起来,扔到地头。铁柱也蹲下来,跟着捡。

父子俩捡了整整一个下午,把七亩地里的石头捡干净了。刘长河的指甲劈了,手指头磨出了血,但他没停。血沾在石头上,他也不擦。铁柱的手也磨破了,也没停。

天快黑的时候,刘长河站起来,看着这块地。地被翻过了,土被冻成了疙瘩,但等开了春,雪化了,风一吹,土就会散开,变软,就能下种了。他仿佛闻到了春天的土腥味,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像母亲身上的味道。

地不骗人。只要你还种它,它就给你长东西。

刘长河把手上的泥往裤子上蹭了蹭。他想起了铁蛋,想起了二弟,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三弟。他们都埋在这片土地里,或者死在它上面。但他们留下了什么?留下了这块地,留下了这七亩黑土。还有那棵老榆树,还有铁蛋种的那棵小榆树。树会活,地会活。

他蹲下来,又捧起一把土。土冻得硬,他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疼。他没松手,就那么攥着,一直攥到铁柱喊他回家吃饭。

“爹,走吧,娘该等急了。”

刘长河把土放下,拍拍手,跟着铁柱往家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铁蛋的坟。坟头的木桩在暮色里像一个人影,笔直地站着。他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走。

身后传来松花江跑冰排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冰在江面上挤着、撞着、碎着,发出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响声。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刘长河知道,开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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