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分地的消息是在霜降后第三天传到松江屯的。
那天刘长河正在地里捆高粱秸。今年的高粱长得不好,秆子细,穗子小,一场早霜打下来,叶子全白了。他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捆,捆好了竖起来,十个一捆,码成一排。手上有好几道口子,高粱秆的皮像刀子,一划就是一道,他也不当回事,用嘴吸一下,继续干。
铁柱从村公所跑来的时候,踩得地里的茬子咔咔响。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棉袄扣子都没系,呼哧呼哧地喘着。
“爹!爹!”他喊着,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刘长河直起腰,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看着儿子。铁柱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他穿着一双新发的解放鞋,鞋上全是泥,跑丢了一只鞋带,他也不管,就那么趿拉着。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刘长河没好气地说。
“大事!”铁柱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才直起来,“工作队开会了,说要分地。全屯的地都要分,按人头分,每人多少亩,多退少补。”
刘长河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捆高粱。
“分谁的地?”他问。
“分地主的地。韩万发(现在村里人当面叫本名韩万发,背地里也有叫韩老六,渐渐地年轻一辈很少叫韩老六了)家的,还有几个富农的,全都拿出来分。还有——还有咱家的。”铁柱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眼睛不敢看父亲,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刘长河没吭声,把手里那捆高粱秸竖起来,靠在前面的捆子上。他蹲下去,又拿起一捆,继续捆。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一勒,勒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爹,你听见没有?咱家的地也要拿出来分。按政策,中农的地不动,但是咱家原来有三十亩,人均超过五亩了,超出的部分要拿出来分给没地的贫农。工作队算过了,咱家要拿出十二亩。”
“我知道。”刘长河头也不抬。
“你不生气?”铁柱蹲下来,凑近他的脸。他想从父亲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像一块石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生什么气?政策是政策,又不是你定的。”刘长河把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一勒,捆好了,“你回去吧,我这边快干完了。”
铁柱站起来,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来,把刚才跑丢的那根鞋带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又跑了。
刘长河继续捆高粱秸,一根一根地捆,像是数着数。他捆到第十九捆的时候,手忽然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地头——那棵老榆树站在那儿,树枝在秋风里摇晃,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稀稀拉拉的。树干上的皮翘起来,一块一块的,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要掉下来,又舍不得。
那棵树下,有两亩地。
那两亩地不是分的。那两亩地是他爹刘老根在民国初年自己开出来的荒地。那时候这地方还是一片草甸子,长满了芦苇和蒿草,芦苇有一人多高,人走进去看不见头顶。蒿子也高,开花的时候一片一片的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滚过去。连韩万发都不要那块地,嫌它贫,嫌它远,嫌它离村子太远,种了庄稼也不好看守。
刘老根带着刘长河,一镐头一镐头地刨。那年刘长河才七岁,记得清清楚楚。天还没亮爹就起来,扛着镐头,背着水壶,走半个时辰的路。到了地头,爹把棉袄脱了,光着膀子,一镐头下去,刨出一截芦苇根。芦苇根又深又硬,一镐头只能刨出一小截。爹要刨好几下才能刨出一整根。刨出来的芦苇根堆在地边,堆了好几个大垛,晒干了当柴烧。
刘长河那时候小,干不了重活,就跟在后面捡石头。地里石头多,他一颗一颗地捡,扔到地边。手磨破了,他也不吭声,因为他知道爹比他累多了。爹的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娘用布条给爹缠手,缠了一层又一层,还是磨破了。
就这样刨了整整一个冬天,开出了两亩多地。后来爹又挑了一冬的粪,一担一担地从村里挑过去,路远,一个来回要一个多时辰。爹的肩膀磨出了茧子,扁担都磨得油光锃亮的。养了三年,地才养熟。第一年种的高粱,长得不好,秆子矮,穗子小,收成只有好地的一半。爹不灰心,说“荒地就像生人,处久了就熟了”。第二年就好了,第三年更好,到刘长河记事的年纪,那两亩地已经能打四石高粱了。
刘老根在那种了一棵榆树苗子,是从河沿上挖来的,栽的时候才筷子那么粗。爹栽完了,站在跟前看了半天,说:“这地是咱自己开的,树是咱自己种的,谁也别想拿去。”
后来树长大了,爹也没了。
刘长河蹲在地里,看着那两亩地,看了很久。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像着了火,烧着烧着就暗了,暗成了灰紫色,又暗成了青灰色。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扛起扁担,挑着两捆高粱秸往回走。走到地头,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老榆树的树干。树皮粗得剌手,手指在树皮上一道一道地摸着,每一道裂纹都认得。
他挑起扁担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榆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伸着手,想拉住什么。
二
那天晚上,刘长河一宿没睡。
王桂兰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的,也没睡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松花江方向吹来,穿过玉米地,穿过高粱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
后半夜,王桂兰翻过身来,把手搭在他胸口上。
“长河,你睡不着?”
“嗯。”
“是不是想地的事?”
刘长河没吭声。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黑漆漆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上面挂着灰吊子,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地晃。
“我跟你说,”王桂兰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梦话,“地是身外之物,有人才有地。铁柱说了,分地是好事,穷人有地种了,以后大家都能吃饱饭。咱家那几亩地,分出去就分出去了,又不是全分了,还留着一些呢。”
她停了一下,又说:“再说了,你想想,当年你爹开那块地的时候,不也是因为没地种吗?现在让别人也有地种,这不就是你爹的心愿吗?”
刘长河还是没吭声。
“你说句话呀。”王桂兰推了推他。
“我说什么?你说的都对。”刘长河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才出来的。
王桂兰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有再问,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也不再说话。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炕渐渐凉了,凉意从脊背渗进来。
窗纸渐渐泛白了。公鸡叫了头一遍,叫第二遍,叫第三遍。
刘长河一骨碌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三
早上,刘长河没吃饭,揣了两块苞米面饼子就出门了。王桂兰追到门口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地里看看,谷子还没割完。
他去了那两亩地。
地里的谷子已经割了,茬子留在地面上,半寸高,硬邦邦的,像一把把短剑戳在地上。露水很大,走了没几步,裤腿就湿了,贴在脚脖子上,冰凉冰凉的。
他在地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谷茬,又抠了一把土。土是黑的,松的,一捏就碎,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流下去。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腥腥的味道,是腐殖质的气味,是草根和树叶烂在土里的气味,是活物的气味。
他站起来,绕着地走了一圈。地的形状不方正,东边宽,西边窄。东边靠着老榆树,树根从地里拱出来,盘根错节的,占了一小块地方,种不了庄稼。但年年落叶,榆树叶子落下来,沤在地里,那一小块的土特别肥,黑得发亮,攥在手里油汪汪的。
这块地他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一块高、哪一块洼、哪一块爱长草、哪一块旱涝保收。高的那块春天化冻早,可以早种几天;洼的那块夏天爱积水,得挖一条小沟排水;爱长草的那块是草籽太多,怎么拔也拔不干净,年年得比别人多锄两遍地。他跟这块地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比跟任何人打交道的时间都长。
他在地头坐下来,掏出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是苞米面的,硬邦邦的,嚼在嘴里沙沙响。他嚼得很慢,一口饼子嚼了几十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想起爹活着的时候,也是坐在这块地头吃饭。爹吃饭快,几口就扒拉完了,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搁,躺在地上,把草帽盖在脸上,打一会儿盹。爹打呼噜的声音很大,隔着一块地都能听见。娘总说他,他也不改。
后来爹不在了,他也学会在地头打盹了。打着打着,有时候会梦见爹,梦见爹还躺在那儿,草帽盖着脸,呼噜震天响。他想叫爹,叫不出口,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把饼子吃完了,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朝村公所走去。
四
村公所里没人。工作队都下地去了,铁柱也不在。门没锁,虚掩着,一推就开了。屋子里有一股墨水味和旱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铁柱的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有土地登记表、分地方案、贫农名单。煤油灯还没灭,灯芯上还有一小截火苗,跳了几下,灭了,冒出一缕青烟。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堆文件,站了很久。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第三次伸出去的时候,他拿起了一张空白的地契。
纸是粗糙的草纸,黄黄的,有点发脆,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印着红色的格子,横的竖的,一格一格的。顶上印着“土地房产所有证”几个大字,是铅字印的,笔画有些模糊了。这是区里统一印发的,工作队来的时候带了一捆,每家每户都要填。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钢笔水不多了,他甩了甩,在纸上划了两下,出水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户主:刘长河。人口:三口。土地坐落:松江屯东岗。亩数:两亩。四至:东至老榆树,西至沟渠,南至大路,北至赵德厚地界。
他填完之后,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钢笔水还没干,字迹湿漉漉的,在煤油灯下泛着蓝光。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水印一样的东西,看不太清。他放下纸,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起来,叠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压了又压。
他揣进怀里,走出村公所。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低着头,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王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左手端着一只破碗,碗里是糠拌菜叶子,右手往地上撒。鸡围着她咕咕叫,争着抢着吃。
看见刘长河脸色不对,她放下碗,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刘长河说着,进了屋。
他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到炕前,掀起炕席。炕席是高粱秆编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都磨毛了,有些地方断了,露出底下的土炕。他把地契放在炕席底下,最里边,压在一床旧棉被下面。
放好了,他又掀开看了看,确认放好了,才把炕席放下,把被褥铺好。
他坐在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用手按住胸口,按了一会儿,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
王桂兰在外面敲门:“长河,你咋了?开门。”
“没咋,我躺一会儿。”他说。
王桂兰没有再敲。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了,又听见她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他把手伸到炕席底下,摸了摸那张地契,纸还在。
他把手抽回来,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爹的脸,一会儿是铁柱的脸,一会儿是赵德胜的脸。这些脸在他眼前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他想抓住一个,手一伸,就散了。
五
接下来的几天,刘长河像变了一个人。
他话少了,饭也吃得少了,整天闷着头干活。干完家里的活儿就去地里,从早到晚不说一句话。王桂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铁柱回来看他,他也只是点点头,不说什么。
可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现在他的眼睛老是躲闪,看人的时候不直视,总是看别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他心里有事。那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白天干活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就心慌。夜里更难受,一闭眼就看见父亲站在老榆树下,看着他,不说话。他想跟父亲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闭上。说什么?说我把您开的地藏起来了?说我对不起您?还是说我怕它被分走?
他不知道。
有时候他想着想着,就从炕席底下把地契摸出来,展开,看着上面的字。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角都卷了,折痕处快要断了。他用手指把折痕压平,压了又压,还是不平。钢笔水已经完全干了,字迹清清楚楚。他看着“刘长河”三个字,看着“东至老榆树”这几个字,心里忽然觉得踏实,又忽然觉得害怕。
踏实的是,这块地有证了,分不走了。
害怕的是,他这是犯错误。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别说这块地保不住,连他自己都得挨批,台上站着的就不光是刘长水了,还得加上他刘长河。
他把地契叠好,又塞回去。塞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叠了好几遍才叠成方块。
有一天,他在路上碰见了吴老七。吴老七拉住他,神秘兮兮地说:“长河,你听说了没有?西头的赵老蔫把两亩好地藏了,没有上报。工作队查出来了,正在开他的会呢。”
刘长河的心猛地一紧。他的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笑:“是吗?”
“可不是嘛。赵老蔫那人你也知道,蔫巴坏,看着老实,一肚子鬼点子。他以为藏了地契就没人知道了?地在那儿摆着呢,又不是一张纸能藏住的。你藏了地契,地还能飞了?工作队去地里一量,啥都清楚了。再说了,你藏了地契,别人的地契上就没你这块地了?登记的时候一对就出来了。”
吴老七说得唾沫横飞,刘长河一句也没听进去。
“长河,长河?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刘长河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人追。回到家,他关上门,从炕席底下摸出地契,看了又看。纸被他揉得皱皱巴巴的,上面的字都有些模糊了。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契叠好,塞进裤兜里。然后他走出院子,走到村东头,走到老榆树下。
他把地契从裤兜里掏出来,想撕了。
他把纸举到眼前,两只手捏着,使劲往两边扯。纸被他扯得变形了,拉长了,但没有撕开。折痕处裂了一个小口子,他用指甲顺着口子往两边划,划开了,撕成两半。
他看着撕成两半的纸,愣了一下。
然后又把它对齐,叠在一起,又揣回兜里。
他坐在树根上,抱着头,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的。风从松花江方向吹来,吹得榆树叶子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肩膀上,他也不掸。
六
铁柱发现那张地契,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那天他回家吃午饭。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工作忙,分地的事千头万绪的,光登记造册就忙了好几天。王桂兰托人带话,说家里被子该拆洗了,让他回来帮忙。
铁柱一进门,王桂兰就说:“把你那床被褥抱到院子里晒晒,也该拆了。”
铁柱应了一声,进了东屋,把被褥抱起来往外走。被褥有些沉,他抱得吃力,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从被子里掉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往外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觉得那张纸有些眼熟。他把被褥放在门口的椅子上,回身捡起那张纸,展开。
“土地房产所有证”几个字跳进眼睛里。他的手指头一抖,差点把纸掉在地上。他往下看,看见户主“刘长河”,看见土地坐落“松江屯东岗”,看见亩数“两亩”。
他的手停住了,手指头不会动了。
他看了又看,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张地契不是工作队统一填发的,因为上面的字迹不一样。工作队填的都是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的,这个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练过字的人写的。填写的日期是几天前——正是工作队开始登记土地的那几天。
铁柱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太阳晒着他的后脑勺,晒得头皮发烫,他也感觉不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顾不上拢。
王桂兰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捏着一张纸,脸白得像纸,问:“咋了?还不抱过来?”
铁柱把纸递给她,嘴唇哆嗦着:“妈,你看看这个。”
王桂兰不认识几个字,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但她认得“刘长河”三个字,那是她丈夫的名字,她看了一辈子了。她还认得“东岗”,那是她嫁过来以后种了二十多年地的地方。她看了半天,脸慢慢白了,白得跟她手里的纸一样。
“这是哪来的?”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从被子里掉出来的。”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他越是平静,说明他心里越不平静。王桂兰知道他的脾气,他是那种越生气越不说话的人。
王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把纸还给铁柱,转过身去,继续拆被子。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针都拿不稳,扎了好几下手指头,血珠冒出来,她也没觉着疼。
铁柱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纸,站了很长时间。他抬起头,看见刘长河从地里回来了,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脚上全是泥。
“爹。”
刘长河看见儿子手里的纸,脸色变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把锄头靠在墙上,在鞋底上蹭了蹭脚上的泥,伸手要拿那张纸。
铁柱把手缩了回去。
“爹,这是怎么回事?”
刘长河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这是不是咱家那两亩地?东岗老榆树底下那两亩?”铁柱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你什么时候填的?谁让你填的?这上面的日期是几天前的,那时候工作队正在登记土地,你——”
“是我填的。”刘长河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我填的,怎么了?”
“怎么了?”铁柱的音量猛地提了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整个人都弹了起来,“爹,你这是瞒报!这是藏地!工作队一再强调,所有土地要如实申报,多报少报都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犯什么法?”刘长河的声音也大了,像打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那两亩地是我爹开的荒,不是分的,不是买的,不是我爹从谁手里抢来的!是我爹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凭什么要分给别人?”
“凭什么?凭政策!”铁柱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新民主主义的土地政策,人人平等,耕者有其田。你家地多,他家地少,就要匀一匀。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主意,这是政策!共产党定的政策!你是抗联老战士,你应该带头执行才对!”
“我不管什么政策!”刘长河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把鸡都吓得扑棱棱飞起来了,“那两亩地就是不能分!”
父子俩站在院子里,面对面站着,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谁也不让谁。
王桂兰坐在台阶上,手里的针线停了,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手指头还在流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滴在雪白的线团上,红得刺眼。
七
“爹,你听我说。”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的胸膛一起一伏的。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抹掉了脸上的汗,也抹掉了脸上的怒气,“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土地改革不是要跟你过不去,是要让全屯的穷人都能有地种。你想想,你当年从韩万发家扛活,受了多少气?你现在有地了,你也想让别人跟你当年一样吗?”
“我不是不让别人有地。”刘长河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硬邦邦的,“可那两亩地不一样。那是你爷爷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捡出来的,一棵草一棵草拔出来的。那棵树是你爷爷种的。那两亩地的土,比你爷爷身上的肉还亲。你不懂,你没吃过那个苦。”
“我怎么不懂?我也是在这块地里长大的!”铁柱的声音又上去了,“我小时候跟你去地里,你薅草,我就在旁边玩。你浇水,我就帮你看着沟。你说这地是咱家的命根子,我记着呢。可爹,命根子也不能当饭吃啊!”
“你不懂!”刘长河吼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还大,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你知道那两亩地春天化冻的时候有多泥泞?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鞋都带掉了!你知道夏天锄地的时候太阳有多毒?晒得头皮发麻,汗珠子掉在地上滋啦一声就干了!你知道秋天割地的时候手能磨出多少血泡?一个手巴掌上能有七八个,破了又结,结了又破!”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眼眶却红了。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政策、政策、政策!政策能当饭吃吗?政策能替你种地吗?”
铁柱被吼得一愣,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说出一句:“爹,你……你变了。”
“我没变!”刘长河说,“变的是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看地,你蹲在地头抠土,抠了半天,说‘爹,这地真好,黑黑的,像芝麻酱’。你说‘我长大了也要种地’。现在你要把地分给别人了,你还说我没变?”
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想说“种地”和“分地”是两回事,想说他是为了大家都能有地种,想说政策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他看见父亲的眼睛红了,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王桂兰终于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把铁柱推开几步,又把刘长河往后推了推。她的力气不大,但两个人都被她推得后退了。
“都别说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铁柱,你回你屋去。长河,你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铁柱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咬着嘴唇,把手里的那张地契攥成了一团。他转身走了,一脚踢开院门,门板撞在墙上,哐的一声,墙上的土掉下一块来。
王桂兰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刘长河。
刘长河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
“长河,你今天怎么回事?你怎么跟孩子吼起来了?”
“他没大没小的,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不是,我凭什么不能吼他?”
“他是你儿子,他也是为了工作。”
“工作是工作,家是家。他不能把他那一套搬到家里来。”
王桂兰叹了一口气,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水是从缸里舀的,缸里的水快见底了,她舀了好几勺才凑够一锅。
“我跟你说,”她一边烧火一边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哄小孩,“那两亩地的事,我也知道。那是你爹开的荒,谁也抹不掉。可是长河,你瞒着不上报,这就不对了。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不光地保不住,你还得挨处分。你想想赵老蔫,挨了批,地还是交出来了,图什么?”
“我不怕。”刘长河说,声音已经低下来了,“我豁出去了。”
“你不怕,我怕。”王桂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我怕你出事。你这么大年纪了,扛过枪,打过鬼子,挨过枪子儿,身上还有七八处伤疤。你要是因为这点事坏了名声,不值得。”
刘长河没说话,坐到炕沿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
脚上全是泥,干了的泥裂开了缝,露出里面的皮肉,像老树皮。他的脚趾头变了形,大脚趾的指甲盖是黑的,是年轻时被石头砸的,几十年了,一直没有好。
王桂兰走过来,蹲下来,帮他脱鞋。她先解鞋带,鞋带系得紧,解了半天才解开。她把鞋脱下来,又把袜子脱下来。袜子破了好几个洞,脚后跟露在外面,干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
“你看看你这脚,”她说,“跟老榆树皮一样。”
刘长河没有说话,任她摆弄。
“长河,听我一句劝,把地契交上去吧。”王桂兰把鞋放到一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地没了还能再种,人坏了就完了。”
刘长河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稀稀拉拉的,扎不起来,用一根黑布条绑着。他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又把手缩回去了。
柴火在灶膛里噼噼啪啪地响,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在屋里弥漫开来。
八
那天晚上,铁柱没有回家住。他去了赵德胜那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德胜听完,思考了一下。
“铁柱,你想怎么办?”
“按政策办。”铁柱说,声音很坚定,但嘴唇在发抖,“瞒报土地,要批评教育,责令改正。情节严重的话,可以——”
“可以什么?”
铁柱没有说下去。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鞋是新的,母亲做的,靰鞡鞋,黑面白底,纳得密密实实的。他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赵德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铁柱,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让我想想。你爹是老抗联,是有功之臣。他藏地契这件事,肯定不对,但也要考虑他的动机。那两亩地是他父亲开荒开出来的,有感情,换了我,我也舍不得。咱们做工作,不能光靠政策,还要靠情理。”
“可是赵同志,政策——”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德胜摆了摆手,“我没说不要执行政策。我是说,要先做通思想工作,让他自己把地契交出来。这样既改正了错误,又不伤感情。你说呢?”
铁柱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的,搓得膝盖上的布都起了毛。
“我怕我爹不肯。他那人,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去找他谈谈。”赵德胜站起来,拍了拍铁柱的肩膀,拍得铁柱的肩膀往下一沉,“你也别太急。你爹那个人,我了解,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想不通,想通了就好了。”
第二天上午,赵德胜去了刘长河家。
刘长河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他把斧头高高举起,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鼓起来。斧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狠狠地劈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发出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赵德胜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长河叔,忙呢?”
刘长河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他一眼:“赵同志来了。进屋坐。”
“不了,就在这儿说几句话。”
赵德胜走进院子,在石墩上坐下来。石墩凉,他坐上去的时候屁股缩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刘长河。烟是“大前门”的,纸烟,不是旱烟,是赵德胜从区里带回来的。
刘长河接了,叼在嘴里。赵德胜划了火柴,火苗在他手心里跳。他用手拢着火,凑到刘长河嘴边。刘长河吸了一口,烟着了,青烟从鼻孔里冒出来。
赵德胜也点了一根,两个人抽了一会儿烟,谁也没说话。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烟雾吹散了。
“长河叔,”赵德胜先开口了,“那两亩地的事,铁柱跟我说了。”
刘长河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烟在嘴角停了一秒,又继续抽。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暗了一下,像灯芯被风吹了一下。
“我不是来批评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那两亩地。”赵德胜把烟灰弹掉,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你给我讲讲,那两亩地是怎么来的?”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老榆树的树冠在屋顶上方露出一个角,叶子黄了,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那是我爹开的荒。”他说,声音低下来了,像是怕人听见,“那时候我才七八岁。那一片全是芦苇荡,人走进去看不见头顶。芦苇杆子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像千军万马在跑。我爹说,荒地也是地,开出来就能种。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镐头去刨地。芦苇根深,一镐头下去只能刨一小块,他刨一上午,手就磨破了,全是血泡。我娘拿布给他缠上,第二天又去刨。”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烟。烟烧到滤嘴了,烫了一下他的嘴唇,他没在意。
“后来地开出来了,我爹把那棵榆树苗子栽在地头。树苗是从河沿上挖来的,筷子那么粗,根上带着一团泥。我爹挖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他站在树跟前看了半天,说‘树在,地就在’。后来他死了,地还在。再后来我去打鬼子了,地还在。我回来,地还在。地就像人一样,你跟它处久了,它就有命了。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就荒给你看。”
赵德胜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他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我知道政策要对。”刘长河说,“可我就是舍不得。那不是一亩两亩地的事,那是我爹的命。我爹一辈子就留下了这块地,我要是连这个都保不住,我对不起他。”
赵德胜从石墩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蹲下来,蹲在刘长河面前,看着他的脸。
“长河叔,我爹也是农民。我老家山东,我爹种了一辈子地,到死也没分到一垄自己的地。他种的是地主的租地,每年交了租子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他临死前跟我说,‘啥时候咱家能有块地,死也瞑目了’。”赵德胜的声音有些发哽,眼圈红了,但没有哭,“你爹好歹还开出了这块地,你爹是有福气的。”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长河叔,你想过没有?你爹开这块地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想着,以后村里的人都能有地种,都能吃饱饭?他为啥要开荒?不就是因为没地种才去开荒的吗?现在共产党要让全中国的农民都有地种,这不就是你爹当年想做的事吗?你要是把这块地藏起来不给人,你爹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刘长河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烟头。烟灭了,他还在抽,吸进去的全是冷空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你把你爹的地保住了,可别人没有地,他们的爹就活该饿死?他们的爹就没开过荒?就不配有一块地?”
刘长河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赵德胜伸出手,握住了刘长河的手。他的手很热,很糙,指节粗大,也是干过农活的手。
“长河叔,我不是让你把地白白交出去。是政策要分,不是我要分。政策是给所有人的,不是给你一个人的。你要是瞒着,别人也瞒着,这土改还怎么搞?你想想,全村一百多户,人人都像你一样藏着掖着,那些没有地的穷人怎么办?他们这辈子还能分到地吗?”
刘长河没有回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柴垛边,拿起斧头,又劈了一根柴。劈完了,他把斧头靠在墙上,转过身来。
“赵同志,”他说,“你让我想想。”
“行,你想想。”赵德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铁柱那边你也别怪他。他是你儿子,可他也是工作队的。他有他的难处。你别看他嘴巴硬,他心里也不好受。昨天晚上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哭了。”
赵德胜走了。刘长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树影从西边移到东边。王桂兰做好午饭端出来,他不吃。做好晚饭端出来,他还是不吃。
天黑了,他还坐在那里。
九
第三天,刘长河去了老榆树下。
他带了纸钱和香。纸钱是昨天晚上自己叠的,一沓一沓的,叠得整整齐齐。他不会叠元宝,就叠成方块,一个摞一个,摞了一摞。香是过年剩下的,剩了三根,用纸包着,放在抽屉里,找了半天才找到,纸都黄了。
他在树根前蹲下来,把香插在土里。土是硬的,插不进去,他用手指头抠了一个坑,把香放进去,再把土培上。他划了火柴点香,风大,点了好几次才点着。青烟从香头冒出来,细细的,直直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把纸钱点着了。火苗蹿起来,舔着纸钱,纸钱卷曲起来,变黑,变灰,灰飞起来,在风里打着旋,飞走了,飞到天上去。
“爹,”他说,“你听着。”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像跟土地说话。
“你开的这块地,可能要保不住了。赵同志说了,政策要对,大家都要有地种。我想了好几天,想不通,后来又想了几天,好像又想通了一点。”
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凉丝丝的,在秋天的傍晚里,像是从骨头里往外冒凉气。
“你说树在地就在。树还在,地就算分给别人了,它也还是咱家的地。地不姓刘了,可树还姓刘。树是你种的,谁也不能说树不是你的。”
他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个笑很勉强,嘴角扯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想好了。地契我交上去。那两亩地分给谁,我不管了。可是我有一个要求——那棵榆树不能砍。谁分到这块地,谁就得留住这棵树。谁要是砍了这棵树,我跟谁拼命。”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纸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上次撕开的那道口子还在。他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好,放在树根下,用一块石头压住。石头是随手捡的,拳头大小,上面长着青苔。
“地契我给你搁这儿了。你看着办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榆树站在那里,树冠在风里摇着,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刘长河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走了。
十
当天晚上,刘长河去找了赵德胜。
赵德胜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桌上的煤油灯跳着。看见刘长河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
“长河叔,坐。”
刘长河没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纸已经不成样子了,揉得皱皱巴巴的。
“地契。”
赵德胜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很久。他把纸上的折痕压了压,压不平,又压了压,还是不平。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了一会儿。
“长河叔,你想通了?”
“想通了。”刘长河说, “可我有句话要说。”
“你说。”
“那两亩地分给谁我不管。但那棵榆树不能砍。谁要是砍了,我跟他没完。那棵树是我爹种的,是我爹的魂。树在,我爹就在。树没了,我爹就真没了。”
赵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是笑刘长河,是笑自己。他笑自己差点忘了,农民跟土地的关系,不只是种和收,还有命。
“长河叔,你放心。那棵树谁也不会砍。它是你爹种的,也是咱松江屯的树。树在,地就在。这话说的好,我记住了。我会在会上下个通知,谁分到那块地,谁就得保护那棵树,砍了要受罚。”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同志,铁柱那边,你帮我说一声。就说——就说他爹想通了。让他有空回家吃饭。他妈给他做了新棉袄,让他回去试试。”
赵德胜说:“好。我一定把话带到。”
刘长河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月亮还没上来,天黑洞洞的,连星星都没有。他摸着黑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不会摔跤。他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哪里有个石头,哪里拐弯,哪里直走。
他走到村东头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上。月光很淡,照在那棵老榆树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张着手臂。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
“爹,”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地契我交了。树还在。”
风吹过来,榆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掸了掸,又落了几片。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了家。
王桂兰还没有睡,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煤油灯跳着,她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问号。
“交了?”她问。
“交了。”
“那就好。”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鞋底,拔出来,线拉过去,再扎进去,再拔出来,动作很慢,很稳。
刘长河坐到炕沿上,脱了鞋,把脚贴在炕面上。炕烧得热热的,脚底暖洋洋的。
“桂兰。”
“嗯。”
“铁柱这孩子,还行。”
王桂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继续纳。
“那当然了,他是你儿子。”
刘长河没有接话,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炕上的热意慢慢从脚底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大腿,从大腿蔓延到全身。他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土是热的,热乎乎的。
他很快就睡着了。
十一
铁柱回家吃饭,是在一个礼拜之后。
那天下了头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上、柴垛上、篱笆上。天冷得出奇,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在眼前飘一下就不见了。院子里的水缸冻了一层薄冰,用瓢一敲,咔嚓一声,碎了。
刘长河一早起来,把院子扫了。雪不大,扫起来也快,几下就扫完了。他又把柴垛整了整,把散落的柴火码整齐,码得方方正正的。王桂兰在屋里喊他吃饭,他说等一下,又拿起扫帚把门口的路也扫了,一直扫到大路上,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一片雪叶子都没有。
王桂兰从窗户里看着,心里明白,他是在等铁柱。
昨天铁柱托人捎话,说今天回家吃饭。刘长河没说什么,但一大早就起来扫雪、整柴、喂鸡、添水,把院子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王桂兰还烧了一锅热水,让他擦了一把脸,把胡子刮了刮。他平时不刮胡子,胡子拉碴的。今天他拿剃刀对着小圆镜子,左照右照,刮了好半天,下巴刮出了几道血印子,用火柴头贴了贴。
“你这是要去相亲啊?”王桂兰故意逗他。
刘长河瞪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镜子收起来了。他把镜子放在抽屉里,用布包好,那是铁柱从哈尔滨给他买的,玻璃的,边上有花纹,他舍不得用。
快中午的时候,铁柱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棉袄,领子竖起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油纸包着的,用麻绳捆着,不知道是什么。他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王桂兰从屋里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冻着了吧?快进屋,炕上暖和。”她用手摸了摸铁柱的脸,冰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冰。
铁柱跟着她进了屋,看见刘长河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烟袋,正在装烟。烟叶是他自己晒的,切得细细的,装在布袋里,布袋挂在墙上。他装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往烟袋锅里塞,塞满了还用手按一按,又塞一点。
铁柱叫了一声:“爹。”
刘长河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装烟。他装了好一会儿才装好,划了火柴点上,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和嘴里一起冒出来,把他的脸遮住了。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钟。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在雪地上跳来跳去。
王桂兰打破了沉默,招呼铁柱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水是刚从壶里倒出来的,热气腾腾的,杯壁烫手。铁柱用两只手捧着,暖着手。她又把那包东西打开,是二斤猪肉,用油纸包着的,肥的多瘦的少,白花花的,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皮。
“这孩子,回家就回家,买什么肉啊。”王桂兰笑着说,眼圈却红了。
“队里分的,我一个人吃不了。”铁柱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侧脸对着他,脸上的皱纹很深。
王桂兰去灶房忙活了,屋里就剩下父子俩。
两个人隔着一条炕沿,谁也不看谁。铁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鞋是母亲做的靰鞡鞋,黑面白底,纳得密密实实的,穿着暖和。鞋头磨了一点,他用黑墨水涂了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刘长河抽着烟,烟灰掉在炕沿上,他也不掸,就那么让烟灰掉着。
“爹。”铁柱先开口了。
“嗯。”
“地契的事……赵同志跟我说了。您能想通,我……我挺高兴的。”
刘长河把烟掐了,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磕得当当响。
“你不是回来吃饭的吗?吃饭就吃饭,说那个干什么。”
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摩挲着,杯壁上的水汽凝成了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
十二
饭摆上了桌。一盆酸菜炖粉条,酸菜是王桂兰自己腌的,粉条是红薯粉的,炖得软软的,吸饱了汤汁。一碟咸菜疙瘩,切成丝,拌了辣椒油,红亮亮的。一盘炒鸡蛋——鸡蛋是王桂兰攒了好几天攒下来的,一共攒了八个,全炒了,金灿灿的一盘。还有一碗肉片汤,肉片切得薄薄的,在沸水里一烫就卷起来了,浮在汤面上。汤里放了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王桂兰把肉片汤端到铁柱面前,说:“多吃点,看你瘦的。这阵子忙,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铁柱把那碗汤推到桌子中间:“妈,你们也吃。”
“我们天天吃,你吃。”
“爹吃。”铁柱又推到刘长河面前。
刘长河看了一眼那碗汤,没动。他看了好几秒,像是那碗汤里有什么东西让他犹豫。然后他伸手,把汤碗又推回到铁柱面前,没有说话。
王桂兰夹了一块肉放在刘长河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铁柱碗里。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分开了。铁柱吃了,刘长河也吃了。
三个人默默地吃着饭,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风刮过屋顶的声音。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屋顶上的雪被吹下来,簌簌地落在院子里。
王桂兰又夹了一块肉给铁柱,问道:“工作队的饭咋样?能吃饱不?”
“能吃饱。就是大锅饭,没有妈做的好吃。”
“那你就多回来吃。你爹天天念叨你,嘴上不说,心里——”
“行了,”刘长河把筷子搁下,筷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吃饭就吃饭,别扯没用的。”
王桂兰看了他一眼,不说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又偷偷看了看铁柱。
铁柱低着头扒饭,扒着扒着,忽然说:“爹,那棵榆树,赵同志说了,不砍。谁分到那块地,都得留着那棵树。这是赵同志在会上定的,还记在会议记录里了。”
刘长河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他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到碗里,拌了拌,扒了一口饭。
“那是你爷爷种的。”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铁柱说,“你说那棵树是爷爷种的,跟咱家的地一样,不能动。你把我的手放在树干上,让我摸,说‘记住这个感觉’。我记着呢。”
刘长河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铁柱的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那你还把地契的事告诉你赵同志?”刘长河问。语气不是责怪,像是好奇,像是想知道儿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铁柱放下筷子。
“爹,我是工作队的。我有纪律。我要是瞒着不报,那就是犯错误。赵同志知道了会批评我,区里知道了会处分我。我不是怕处分,我是觉得,既然政策是对的,那就不应该瞒着。”
“你就不怕你爹犯错误?”
“我怕。”铁柱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是爹,你说过一句话,你说‘地不骗人,人也不能骗地’。你瞒着不上报,那你不是骗了地吗?地在那里,你骗它,它知道吗?它不知道。可是你自己知道。”
刘长河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铁柱会拿他自己的话来堵他。
“地不骗人,人也不能骗地”——这句话是他说过的。那时候铁柱刚参加工作队的头几天,回来跟他讲土改政策,讲了半夜。他听得不耐烦了,说了这么一句。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铁柱记住了,记得这么清楚,一个字都不差。
他低下头,端起了饭碗,没有说话。饭碗在他手里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他又稳住了。
王桂兰看着父子俩,嘴角悄悄地笑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十三
那天下午,铁柱没有走。他跟父亲去了地里。
地里的雪已经化了,露出黑色的泥土。雪下得不大,化得也快,太阳一晒就没了。地冻了,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石头上,脚底板硌得生疼。高粱茬子还留在地里,半寸高,硬得像铁钉,戳在脚底板上,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
他们走到老榆树下。
树光秃秃的,叶子全落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枝条。枝条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树干上的树皮更粗了,裂开的缝更深了,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刘长河摸了摸树干,从树洞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是那张地契。纸已经被他揉得不成样子了,折痕处快要断了。
铁柱看见了,愣了一下。
“爹,你不是交了吗?”
“交了。”刘长河说,把纸展开,用手指压了压折痕,“赵同志又给了我,让我留着。他说,虽然地要分给别人了,但这块地的历史,咱刘家不能忘。这张纸算是凭证,证明这块地咱种过,咱在这块地上流过汗,流过血,流过泪。这不是为了跟谁争,是为了记住。”
他把地契举起来,对着阳光让铁柱看。
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钢笔水洇开了,有些字看不清了。但“刘长河”三个字还清清楚楚的。
“等你有了孩子,你把这张纸给他看。告诉他,他太爷爷开过荒,他爷爷种过地,他爹在这块地上抠过土。告诉他,这块地是咱家的根。地可以分给别人,根不能丢。根在,人就在。人不管走到哪里,心里都得有块地。”
铁柱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地摸着,摸着那些模糊的字迹,摸着那些折痕。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然后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那层衣服。
“爹,我给您保管着。”他说,声音有点闷,“等我有了孩子,我给他看。”
刘长河点了点头。
父子俩在树下站了很久。天快黑了。
“走吧,回家。”刘长河说。
他先转过身去,沿着地头的小路往回走。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稳,一步一步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铁柱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像两条平行线,伸向远方,伸向村子的方向,伸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十四
夜里,刘长河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王桂兰已经睡着了。东屋里铁柱也睡了,打着轻微的鼾声。家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的余烬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纸透着月光,白晃晃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炕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亮得刺眼。他盯着那个白框看了很久,看了又看,像是在看一张地图。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夜,爷俩躺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红红的。父亲说:“长河,你知道为啥咱家的地能长出好庄稼?”
他说:“因为咱家的地肥。”
父亲说:“不对。是因为咱伺候得好。地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就荒给你看。你要是天天伺候它,它就把最好的东西给你。”
他又想起父亲说:“这棵树你别动它。等我死了,它还在。等你也死了,它还在。树比人活得长。有这棵树在,咱刘家的根就在。你以后有了孙子,带他来看这棵树。你的孙子有了儿子,也带他来看。一代一代的,树在,根就在。”
他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他悄悄地起了身,披上褂子,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树梢上。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每一根柴火都能看得清楚,每一粒雪末子都在闪光。
鸡窝里的鸡咕咕地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
他站在院子里,朝村东头望去。老榆树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棵树在那里,站在那里,像一个人,张着手臂,等着谁。它在那里站了几十年了,还会继续站下去。
他忽然想,地契交上去了,地就要分给别人了。以后那两亩地就不姓刘了。可那棵树还在。树是姓刘的。树是他爹种的,谁也拿不走,谁也砍不掉。树在,根就在。根在,人就在。
他想通了。不是赵德胜说服他的,不是铁柱说服他的,是这棵树说服他的。是这棵树告诉他,有些东西是分不走的,有些东西是政策管不了的。政策可以分地,政策分不了记忆。政策可以改姓,政策改不了根。
他转身回了屋,躺回炕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大天亮。
十五
第二天早上,铁柱走的时候,刘长河送他到村口。
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明晃晃的,晒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大路上的雪被人踩过了,又被车轱辘轧过了,硬邦邦的,走上去嘎吱嘎吱响。路边有几棵杨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霜,白花花的,像开了一树的花。
“爹,你回去吧,别送了。”铁柱说。
刘长河没停,又走了几步,才停下来。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铁柱。”
“嗯。”
“你二叔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那是公事公办,不是你的错。你二叔要是心里怪你,那他就不是我弟弟。他分得清好坏。”
铁柱低着头,把脚底下的雪踢了踢。雪末子飞起来,落在他的鞋上,落在他的裤腿上。
“爹,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不是工作队的就好了。我就是你儿子,铁柱,不是啥干部。我就跟你种地,跟你一起伺候那两亩地,跟你一起去给爷爷上坟。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你就是我儿子。”刘长河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不管你是不是工作队的,你都是我儿子。你当了天大的官,你也得叫我爹。这是改不了的。你要是当了官就不认爹了,那我白养你了。”
铁柱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我走了。”
“嗯。有空就回来。”
铁柱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袖子里,像一棵老树,扎根在雪地里。他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铁柱使劲地挥了挥手,手举得高高的,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刘长河也挥了挥手,很慢。
铁柱转过身去,大步地走了。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迈不动腿了。他走得很急,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他不敢回头,不敢看父亲站在雪地里的样子。他怕自己会哭。
刘长河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大路的尽头。大路很长,一直通向呼兰县城,通向更远的地方。他不知道儿子会走多远,会不会像三弟长山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站了很久,站到脚冻麻了,站到手指头冻僵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榆树下的时候,他又站住了。
“爹,”他对着树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树根下面的什么东西,“铁柱走了。他说他想通了,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想通了。地没了就没了,人在就行。你在那边别担心,铁柱挺好的,家里挺好的。”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老榆树下,又从老榆树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王桂兰正在灶房里热饭,把昨天剩下的饭菜热了热,端上桌。看见他进来,问:“送走了?”
“送走了。”刘长河坐到炕沿上,脱下鞋,把脚贴在炕面上。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什么。”刘长河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苞米茬子粥,熬得稠稠的,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喝了两口,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眯了眯。
王桂兰看见了,问:“你笑什么?”
刘长河摇了摇头,继续喝粥。
他没有说他在笑什么。
他笑的是自己。藏了那么久的地契,纠结了那么多天,最后发现,地不在了,树还在,根还在,人还在。地不骗人,人也不能骗地。他骗了地,地没有怪他。地还是原来的地,还是黑色的,还是油汪汪的,还是能长出好庄稼。
地没有变,是他变了。
他变得小气了,变得胆小了,变得不像自己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去扛活,去打仗,去跟鬼子拼命,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从来没有怕过。可是分地这件事,让他怕了。他怕失去,怕失去爹留下的这块地,怕失去跟爹的联系,怕失去根。
后来他想通了。根不是一块地,根是一棵树,是一个人,是一口气。只要这口气还在,根就在。只要这棵树还在,根就在。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是当个傻子,也没什么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