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铁良托人转来岳米的一封信,报了大喜:她正在抓紧装修老房子,迎接他休假。杜良巴不得立即回到她身边。
岳米信中还写了,至今还没让妈妈知道她已调出文工团。妈妈看她脸色总发黄,说:“两人不在一起,有你想的!想就想,请假去看他嘛。”妈妈绕个弯,真实是跟岳米说两件事:这些日子,妈妈老怕活不了多久了,老梦见岳米爸爸喊她,要她去陪他。
岳米说:“你别乱想!”
妈妈说:“人,总有一死。还是早准备吧!你叫杜良回来一次,我有话跟他讲。晚了,怕见不着他。”
岳米搂住妈妈,掏出手帕,轻轻地替她揩拭眼泪。
妈妈说:“你想杜良,我也想小女婿。”
岳米搬出老实木壳唱机,擦拭着说:“妈,你喜欢听唱片,多听。我又找了几张,都好听。你听着,日子好过,就不会胡思乱想。”
岳米安上唱片,二胡曲《二泉映月》响起。悽怨,哀婉,妈妈心动了。
岳米说:“你以后少出门,街上人多,太乱。在家里听吧。”
妈妈说:“你讲讲杜良吧,要他快回来,我想看他。”
岳米躲避妈妈啰嗦,走上楼去,在灯下写信。妈妈爬上三楼,站在门口。岳米一惊吓:“妈妈,吓死我了!”
妈妈说:“我来提醒你:你跟杜良说,我要他回来,不要写我身体不好,活不长了。只说我想看看他。”
她催走妈妈,把门关紧,继续写信。妈妈在楼梯上思索,又返回敲门。
房门开了,岳米身子堵住门,妈妈说:“我再提醒你,家长里短,想他想得苦,少讲。”
岳米写信,像写小说,有场景,有对话,每封信都很长。还声称,把写信当练习写作。杜良百读不厌,没带书,看岳米来信就够了。她回到文工团没有挨纪律处分,调到了俱乐部,保留了军籍。她越不报忧,杜良越揪心,明白她是不让他牵挂,把问题、烦恼和痛苦都“贪污”了,她的处境不会那么简单!这真是:长相思,摧心肝!
2
侵越美军地面部队听毛主席指挥,不敢越过十七度线,但我们部队更抓紧防美军突袭,准备“包饺子”。出国的防空、工程部队实行轮换制,猛虎团要抽建制连队去修公路、铁路和防空工事。驻地附近一条大山沟里建水电站,要先建一段公路。这正是练兵的机会。渡江训练结束,三连又转移到筑路工地。杜良上师里当新闻干事推迟了。深山沟,离岳米更远了。
大山峡谷中,盘龙江的支流奔腾湍急。连队在江边树林里扎营。战士们收拾整理棚子,架竹筒引水,挖茅坑,拉晒衣绳,给小推车打气,搬运炸药箱,劈柴,往干粮袋里灌大米……忙得不亦乐乎。
杜良一一检查,喊:“每人的干粮袋里带大米10斤!”
一战士说:“够吃一星期了。”
杜良说:“就是要保证上阵以后,头一星期内能自供!炸药、雷管装车前,分开存放在阴凉干燥处。”
一排长回答存放好了。杜良还不放心,对着领料清单,一一分别核点数量。又跑到炊事班,看炊事员码劈柴,码成一堵墙,发现长短不一。他用手测量一下,掂掂分量。重申每块60厘米长,长了的一律劈短,或扔掉重劈!
炊事员说:“帮同志加兄弟打美囯鬼子,我们自带粮食没说的,还要自带柴禾!他们山多,山上树多,怕没柴烧吗?”
杜良说:“早讲过了,没听是吧?自带柴米油盐,不是他们要求,是我们自己定的,是中囯人民解放军的光荣传统,无论到哪里,都不动人民群众一草一木,不用一针一线。”
炊事员说:“这己经劈出来的,不要改了。”
杜良出脚一踹,劈柴“墙”散了。
杜良说:“严格按要求来!长短统一,好装车。要拣经烧的硬柴劈,拣干的。装车前,好好摊晒。备好第一批七天的柴禾,炊事班负责!”
一班长和战士朱永明的争吵声从草棚里传出。
杜良快步过去,在草棚门口观望。朱永明躺在床上,被子蒙头。
一班长喊:“起来,写家信!不封口,不邮寄,统一保管。”
朱永明说:“什么家信?那是写遗书,我不写,不准备死!”
一班长掀开被子,拖朱永明起来。朱永明抄起棍子要打班长。
一班长眼疾手快,一脚踢掉棍子,把朱永明往草棚外拖。
杜良喊:“住手!”
朱永明找铁锹,要拼命。杜良插身班长、朱永明之间,隔离二人。误挨朱永明一棒,头嗡嗡响。
一班长告状,说:“全班每人都按要求写了家信,该交代的事交代了,该留的重要物品也留了。都要装箱,统一保管。就他不写!”
朱永明说:“我关节痛!”捋起裤腿,让杜良看他的膝盖。
杜良弯腰细看,摸摸朱永明膝盖。
一班长说:“副指导员,别听,小对象要跟他吹,他要拖住她。要准备上前线,他软蛋了,患小流氓病,夜里画地图,白天扛床板!”
一班长回到宿舎,抽出朱永明的床单,到门口抖开,让杜良看,还骂朱永明说:“看你黄皮寡瘦,鬼样!”
朱永明还击说:“你也没少画地图,瞒得过谁?”
杜良说:“行了!咱们写家信是留感情,是准备万一光荣后,给亲人有个交代。上了战场,想交代什么也来不及。叫遗书,更能体现我人民战士英雄气概。你写过遗书,但你活着从战场回来了。这封遗书就值得你一生珍藏、品味!一班长,让朱永明休息一下,画地图不要抖露!”
杜良安抚朱永明,朱永明白了班长一眼,哼着小曲挑衅。
通信员跑步来报告:“副指导员,连长有指示!”
杜良听着,连长命令他细致检查个人携带,写好遗书,准备集结。
杜良命令一班长,通知全连班长立即到连部集合!
全连班长在连部草棚前集中,列队。
杜良说:“同志们!连长传回了命令,要求作好集结准备。我们三连即将上阵。我这个副指导员缺少连队工作经验。希望上了战场后,班长骨干个个都是小指导员,耐心细致地做好战场政治思想工作。各班抓紧写好遗书,检查个人携带,多余零碎留下!”
三班长问:“有的带亲人照片。还有女的,准带吗?”
杜良说:“带吧,装在口袋里,不占地方。”
提起照片,杜良又想起岳米来了,心肝尖痛。
3
草棚里,烛光下。光膀子通信员、卫生员围在杜良身边看照片。
杜良说:“你们看够没有?都是老照片。睡觉吧,我还要写信。”
通信员说:“副指导员,你爱人的信又多又厚,每封信都超重。”
卫生员说:“副指导员,能让我们看看信吗?”
杜良说:“怎么能看我老婆的信?我要打包封存了。”
杜良赶开两小员,清理照片、信件。装入一个大牛皮纸信袋。然后,用钢笔楷书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地址:常春市福来街66号岳米同志亲收。
两小员还没睡着。杜良起身,吹灭蜡烛,走出草棚去见江山。
江山家庭负担重,经济困难。他原在团机关当作战训练参谋。领导看重他,想送他进军校培养。他因为家庭有实际困难,家乡生产不发展,便向组织打报告请求转业。团长在全团干部大会上说:有个别干部,保卫祖囯的重担不想挑,打报告要向后转。没出息!小家庭,小媳妇,有什么丢不开?祖囯边疆不安宁,你抱着小媳妇能睡好觉吗?
江山有个毛病,一激动就瞪眼睛。眼睛本来够大了,再瞪,叫人害怕。他听了团长的敲打,回到宿舍,关上门,一个人在屋里大嚷: 有个别领导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在党小组生活会上,他给团长提意见,不要把老传统丢光了。个别领导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儿女,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后路,哪一点安排不周到?咱小芝麻官,说说家庭困难就是没出息。苦得没劲儿!
可能和他发牢骚有关,被调下三连当连长。人嘛,家庭困难摆在那里,张三、李四、王五,都不能代替他去克服。他能不苦恼吗?这时,他父亲双目失明了。江山躺在床上,眼含泪水。那泪珠要掉出来,一颗颗有弹丸大。一连之长,哪怕家里人死光了,他也不能当着战士们掉伤心泪。他只怪自己延误了时机,父亲晚年再也看不见光明,能不寒心吗?
指导员向团长汇报了江山的情况。团长说:乱弹琴!他只跟我瞪眼,不对我张嘴。他早骂我一声官僚主义,不就省事了?放他走!江山这才能回家看看,可是,准备援越抗美的命令下来了,进入紧急战备,干部停止休假!
江山在一个木箱上立一瓶酒,摆了两只搪瓷茶缸。杜良进来了。
江山问:“你的遗书、遗物,都弄好了吗?”
枝良说:“好了,打包了。”
江山说:“我的也弄好了。来,我弄了一瓶酒,今晚一醉方休。”
杜良说:“这么晚了,喝什么酒?你没酒量,我不喝!”
江山瞪开大眼,说:“老子有气!忙他妈的!三次推了探亲假,说个对象见不了面,她不等了,又丢一个!不这么推了又推,老子早当爹了,上战场前也不用为后继无人遗憾。你陪我喝,帮我出出气。”
江山命令文书再去弄点下酒菜来,文书转身出去。
江山说:“喝酒前,我先批评你,对战士要求不严。战士朱永明画地图、扛床板、要动铁锹打班长,你怎么不训他?”
杜良说:“他有特殊情况,那是生理现象,难免。我们连队干部不仅要关注100多号战士生命安危,还要呵护战士的心理、生理卫生健康。”
江山说:“少讲那些!”
杜良说:“你!连长,你……”
文书回来报告,找不着下酒菜。江山命令他再找,找不着,割他一块肉烤。
江山往两个搪瓷口缸里倒了酒,没喝。
江山说:“再说工作。我们三连去援越抗美,不能有一分一毫疵毛。”
杜良说:“我们能。同志们写好了遗书,只等一声令下,出发!”
江山说:“大意不得!画地图问题,决不能带到战场上去。还有,得抓紧反空袭演练。你负责把那些B-52、F105、104、鬼怪式、响尾蛇什么的,各种常用炸弹的特性、威力、短处,都讲几课。”
文书进来,报告连长,实在找不到下酒菜。
江山说:“算了,不喝了。副指导员,我要求你,从今以后,不要想老婆。”
杜良说:“我不同意你的怪论。咱当兵的,有人牵挂有人爱,自己也爱也牵挂人,那是一种精神动力。”
江山把两缸酒泼了,说:“不喝了!只要求你配合我,仗打不好,因为指导员缺位,你副指导员要负责。我向领导要求,你走,回家抱美人去!”
4
杜良回到他的草棚,点一支蜡烛,抱着那包遗物发呆。心情压抑,情书也写不下去了。这种时候,他更想岳米,内疚,痛苦。总觉得他害了岳米。孤灯照,夜静静,江水唱着小夜曲。他心里黙诵李白诗《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诗中那位孤独人的苦相思,引起杜良共鸣。“他”住京都金井阑,杜良栖息荒峡草棚间。“他”听到的是秋虫啼鸣不息,杜良听到的是河水呼啸奔流急;“他”感受到的是微霜凄寒,杜良体验的是酷暑闷煎;杜良和“他”同望一轮冷月,思欲绝,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长相思,摧心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