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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林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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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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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度线》连载

第二十章 战前不说分手

岳米感叹,她和杜良真的缺乏深入了解,担心杜良顶不住甄真的“穷追猛打”。而她说“分手”有点过重,在杜良上战场前,更不该给他增加这种压力。理智后,真后悔。怪谁呢?自找苦吃!

杜良头一次领教了岳米的脾气。不大喊大叫,不露形色,好像泅渡训练的那条大江,表面无大风大浪,最可怕的是水面下的暗涌和漩涡。她闷了整整一天,坚持不去医院检查,水米不进,更不能用亲暱、爱抚使她消气。

杜良本来记着江山的交代,要去师部图书馆查找一些防空知识资料,也放弃了,一直陪着她,安慰她。到了晚上,岳米要出走,但苦无去处,更怕暴露夫妻吵架。她早早地上了床,用被子、枕头、书报在床中间隔成一道“十七度线”,自己靠里边,面朝墙睡了。

都说两口子吵架不过夜,这对杜良和岳米不适用。他和她在“十七度线”两侧各自潜伏,保持表面和平。也可能在埋设感情定时炸弹。

第二天,杜良起得早,岳米睡赖觉。他想叫她起床,陪她到军营中心花园走走。岳米还没消气,他就不喊了,让她躺着动心思吧。

“杜良!”周铁良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杜良迅速开门,堵在门口。

周铁良通知:上午,李师长、王政委要来看望岳米。他放大声音,显然要让岳米听见。师长、政委确实忙,临战前发生的重大伤亡事故,主要是责任、管理问题,团领导违规放家属去留守处。师长、政委都在写检查,对伤亡人员及家属还得做善后工作。他们心情不好过,但都说,再忙也得来看看岳米。

初步查明:这次行车事故是制动系统失灵造成的。危急中,驾驶员让汽车撞崖,汽车才没有翻到深沟里去,从而减轻了伤亡。驾驶员被变了形的方向盘卡住,当场牺牲。去相亲的姑娘锁骨骨折,不治身亡。其他人,包括岳米,都只有轻伤。那种苏式车是液压式制动,好多零部件使用过期。例如,液压油泵里的橡皮碗,严重老化,平时一般难查出来。因为是淘汰车种,零配件断供了。这次,就是汽车下坡时,司机连续踩刹车,老化了的橡胶碗破裂,失去了功能。

杜良听见岳米起床、穿衣服,不好请周铁良进屋。周铁良觉得话说多了,转身要走。杜良拉住他,就在门口讲,岳米听听好消气。周铁良大声夸岳米,详细讲了岳米在事故前后的积极表现。

“岳米真了不起!”周铁良说,“上车前,我本来安排她坐驾驶室,她主动把舒适、安全让给了大婶和孩子。所以,这次只有大婶和孩子没有流血。事故发生后,岳米和轻伤的副驾驶员及时抢救伤员,一个一个地背着、抬着到树荫下安顿好。师首长指示我给军区俱乐部领导打电话,表扬、感谢岳米。”

岳米冲到门口,喊:“不,不!”

周铁良没搞清她不什么,只顾讲:“还要以E师名义,派人送表扬信。”

岳米喊:“不要,不要,什么也不要!”

杜良把周铁良拉到一旁耳语:“岳米是来办私事,她单位领导特殊照顾,请假报告说我因公负伤,领导不让她声张。千万不要跟她单位讲了。”

周铁良说:“行,我灵活处理。”

杜良提了个要求:岳米的军装上有好多血迹,不好洗,回单位不好换新,能不能向师首长说说,师里给她补发一套新军装。她穿二号装。

周铁良说:“好,我报告,你们在房间里等吧。”

6

杜良和岳米都不愿暴露两人正在冷战。他们急忙收拾房间,配合默契。

周铁良引李师长、王政委进来。屋里只有两把椅子,两位首长不请自坐,一切因陋就简,茶水招待也没有。

李师长第一句话是:“岳米同志,你的伤不会影响跳舞吧?”

岳米爽朗地回答:“报告首长,不会,不会。”

王政委说:“还能跳舞,不幸中的大幸。周干事向我们报告了,开车前,你让座;事故发生后,你不恐慌,及时抢救、照顾伤员,了不起!”

岳米说:“首长,我没做什么,在车箱里站起来,看到汽车好像往石崖上爬,快立起来了。接着倒下去,打了个滚,我和车箱里几个人都甩出来了,吓蒙了,分不清东南西北!”

师长说:“吓蒙了,还沉着救护伤员,拦车报信告急,先把重伤员带走,又照顾轻伤员,自已有伤也不知道。好兵啊!我跟王政委来感谢你,好同志!”

王政委说:“尊重你本人意见,你就当无名英雄吧。”

两位领导各讲了一些轻松的话儿,还问岳米,什么时候再下部队来演《三朶彩云》,也夸了杜良。都劝岳米多休息几天,可以多给杜良几天假,陪着岳米到医院再全面、仔细检查,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周铁良来了,捧出一套新军装,说是首长特批的,军需仓库里军装本来不多,这是仅存的一套女军装。

岳米接过军装托在手上,眼里涌出泪花。

李师长、王政委告辞,杜良和岳米一起送出门,送上大路。

杜良说:“两位首长己确定要调我到师里做新闻报导工作。我不能借调去军区的理由,现在知道了吧?同志,知遇之恩不报,行吗?”

岳米说:“你别放烟幕弹,我知道E师对你另有吸引力!”

杜良说:“又来了!你愿意了解我吗?听我解释……”

岳米说:“不听,不听!当一辈子牛郎吧!”

杜良去宣传科办公室,转身就走,又很快回来,拿了文房四宝,把岳米拉回招待所房间,写了一个甲骨文字,速给岳米。

岳米小声问:“什么怪物,字不像字,画不像画!”

杜良说:“一个甲骨文字!你猜猜,啥字”

岳米问:“打什么坏主意?”

杜良说:“那是一个字,我不好意思拆解。”

岳米命令他:“讲,不讲不行!”

杜良说:“这可是你要我讲!你仔细拆解那个字吧,跟汉字的繁体戀字形似:共顶一蓝天,二人口相连。左右丝缠丝,同把心来牵……”

岳米打了他一下:“你真坏!

杜良说:“给你留个念想,咱们是先婚后恋,开始恋爱吧,古人多会恋!”岳米说:“你真狡猾!”

7

杜良看着机会来了,陪岳米到军营的中心花园散步。在大庭广众间交流,就不会大声争吵。

杜良确实敬佩李师长、王政委,他们要他重操旧业。

“我的记者梦,不会轻易放弃。”杜良说,“在连队干了这一段,我更加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是一块带兵人的料。我没有威信,连长一句顶100句,令行禁止。而我,百句顶不了一句。连长批评我软里巴唧。”

岳米问:“你对我怎么很强硬?”

杜良说:“我硬在笔上!我应该避我所短,扬我所长。到报社去,才是我最理想的出路。相信我,削尖脑袋也要往记者队伍里钻!”

岳米说:“我知道我硬不过你!只好投降。”

杜良说:“好!我们不管怎么吵架,不要说分手二字。争吵难免……”

周铁良大步向杜良和岳米走来。他看不出两人吵过架,向岳米提出建议:“岳米,你干脆调到E师来,改行去学医行不行?这样,你们就到一起了。”

杜良说:“好主意,好主意!”

岳米大惊,轮番审视周铁良和杜良,明显感觉二良不良,问杜良:“我去医院?改学医?周干事,是杜良出的主意?请你讲出来,是吗?”

杜良说:“周干事不提,我哪里想到这个主意?”

眼看两人就要在周干事面前争执起来,杜良说:“周干事,让我和岳米商量商量。”岳米也怕在周铁良面前吵得难看,表示考虑考虑。

周铁良告辞,杜良送他到花园的出口,又赶紧回到岳米身边,兴奋地说:“岳米,周铁良的主意,是李师长、王政委出的。他们想把我留下,都许诺了,只要你来,E师可以安排你。他们授意周铁良试探你和我的态度。不学医也行,师里也有俱乐部,可以当宣传文化干事,算提了一级。搞广播,放电影,管图书,搞各种展览,培养文艺骨干,都大有可为。”

岳米脸色更阴,说:“你别打李师长、王政委的旗号,是你自己的馊主意!”

杜良耐心解释,“李师长、王政委很有人情味,他们认为,眼下,这是我们解决两地分居的好办法。你在军区俱乐部不算正规编制,职业边沿化,一旦精简机关,首当其冲……”

岳米听不下去,更反感边沿化之说。一线和平的曙光,又消失在疑云中。

周铁良夫妻请杜良和岳米到家里吃晚饭,岳米不去。一直闷到晚上,没头没脑地提出分手。理由是:她和杜良确实互相不了解,感觉杜良并不真正爱她。她对杜良接触、了解越多,杜良的毛病暴露得更多。

岳米越想越痛苦,无论杜良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

她有诉不尽的委屈: “你口口声声理解我,体谅我,都是没用的甜言蜜语。你知道我怎么过日子?人家都说我结婚和不结婚一样。每到星期天、节假日,别人都要我发扬风格,代她们值班。没有人支持我找那么远的男人,都说迟早要吹,迟吹不如早吹……”

岳米唏唏嘘噓地哭,不敢出声。杜良要给她揩眼泪,被她推开。

杜良真诚地说:“对不起,我真没想到你的苦恼这么严重!感情是水,我和你都是鱼。要使这一片池水纯净,还早哩。我们结了婚,只是恋爱开始。这池水,随时会起波浪,会被搅浑,会被污染……”

岳米越听越反感,误解杜良说她搅浑、污染了这一池清水。

杜良看到这只婚姻小船己出现裂缝,正在透水,说:“你钻牛角尖了。”

岳米说:“你忘不了甄真!我不跟你吵,也不在这里妨碍你们,我提前走!”

两人在无形的“十七度线”两侧,熬过了分手前的后半夜。

次日,杜良想作最后一次努力,坚决不分手,决不!

岳米把她的小盆、小毛巾、卫生纸等都装好了,又收拾衣物,换洗了的内裤、“眼镜”还没干,也揉成一团放在小盆里,真要走。

杜良紧张起来,问道:“真的就这样分手了?”

岳米反问:“你想打一架才分吗?”

杜良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岳米说:“你放心,我不会和你分手,只是误会,一时生气。你说我耍小孩脾气,说对了。以后我们不吵架,更不要分手,好吗?”

杜良顿释重负,说:“我决不同意分手,知道你误会,一时生气。所以,我打算尽一切努力劝你、留你。你想过没有?刚结婚就分手,闪电似的,别人会笑话,会怀疑我有啥病,阳萎啥的,也会骂你轻浮、活该!”

岳米说:“真下决心分手,不会怕那么多!”

杜良想起,岳米给他带来的书信还原封未动。急忙拆了包,先看信,依写信时间顺序排,没看多少,就激动得流泪了。他抱住她,她也温顺地偎依着。

“亲爱的!”杜良说,“你面对人生的重大转折,信里写得如此轻松,如此坦然!你正在向着舞蹈艺术高峰攀登,那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为此,你已经付出了重大代价,少年和最美好的一段青春岁月都搭进去了。年轻轻的落下一身伤痛。你内心的迷惘和苦痛,会成为你的慢性心病,在一个相当长时期里,会不断折磨你。人生多难啊!亲爱的,这全是我的罪过,给我时间弥补吧。”

岳米替他擦泪,又等他看信。杜良顾不上再看,抱住她不放。

岳米问:“这本《殷契粹编》还带上战场看吗?”

杜良说:“这本书对我太有用了,我带上战场看。”

岳米说:“带上战场,可不要损坏,丢了。图书馆规定一个月要还。”

杜良说:“上了战场,特殊情况,半年还书行吗?”

岳米说:“拿你没办法,一月期满,只好我去办续借手续。”

杜良说:“这就对了。我们不管怎么吵架,不要说分手二字,争吵难免……”

岳米说:“我确实有点后悔,这样草率结婚,会不会铸成历史错误?但我不能怪你,也不怪战争,是我自己造成的。”

杜良说:“你对我太好了!我一定能活着回来,回国我就休探亲假。”

岳米冷静地说:“我也有个前提条件,你绝对不能和甄真接触。”

杜良又坚决保证。岳米把笔记本打开,拍在桌上。将钢笔帽取下,搁在笔记本上,命令道:“写上,绝对不见甄真,不和她来往,不对她生邪念。”

不对甄真生邪念,杜良绝对保证。不见、不来往,很难。有工作交往怎么办?这城下之盟,他保证就保证!写上了,双方签字了。

杜良接到命令,立即归队。正好赶上甄真带救护车去猛虎团驻地,救护车停在招待所旁边马路上,杜良紧急登车。岳米送他上车时,杜良又泄密了,“我们的集结地在云南䝉自,离驻地好远!你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到达集结地后,写信告诉你通信地址。等着我休探亲假!”

岳米目送救护车远去,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她只感觉眼珠和心都被牵扯去远方了。她没想什么永别,却好奇杜良的遗书到底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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