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岳米收到了杜良的一封信,是从猛虎团驻地邮寄出来的。只有几行字,说他一切安好,愿她多保重,照顾好妈妈。她懂,杜良处在特殊环境里,家信不能写他的工作、战斗情况,不能泄露他在何处,只是一般报平安,他还活着,还在国内,在某一秘密地方待命出征。
岳米牵挂杜良,寝难入眠,熊猫眼也出来了,学习没心思。
她翻箱倒柜也没找到曾富贵留给妈妈的两块大洋。到图书馆查阅资料,在军区机关找人打听,凡1955年军队第一次实行军衔制授衔及以后晋衔的少将以上人员中,都找不出曾富贵这个名字。
岳米又去红军村看了妈妈,给妈妈送了衣物、零食。妈妈帮助红军村大队开米粉作坊、豆腐坊,受到干部、村民和部队官兵尊敬、夸奖,心情舒畅。她幻想曾富贵还会去红军村找她,精神状态平稳,脸面红润。她答应岳米,杜良回家休假,她也请假回来。
岳米精心建筑的爱巢已成,主要利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建了卫生间,安了坐式马桶、洗脸池、淋浴。这是为了妈妈生活方便,杜良回来也不用跑出门去上公厕,早晚端着尿盆,混在市民中间去公厕倒屎倒尿。老式木板房,不隔音,邻家人放个屁也能传过声响来。她本计划在隔墙上加一道砖墙,工人师傅说,砖墙不能砌在地板上。搞剧场里的那种隔音材料造价太高,就算了。地板有的缝隙大,都补好了。板梯加固了,换了三块踏板。外边的墙板,从上到下,都刷了一遍油漆,还保持福来街上所有门面的油红色。咋一看,成了新房。她自我欣赏,不靠男人,也能治好家。这样好的“新房”,她一个人舍不得住。
岳米回到集体宿舎,“金花”们都不在。桌上的马蹄表嘀嘀地响着。时针、分钟、秒针奇妙地重叠,竖直指着12。她放下蚊帐,听到了敲门声。
应该是张敏回来了。岳米开门门被推开,一个人往门里挤,来人不是张敏,而是可恨的许八路!她用尽全身力气,顶住门,把许八路夹在门口。
许八路说:“你先让我进去,让别人看见,我不怕,对你不好!”
岳米说:“我夹死你,就让别人看。”
许八路说:“夹死我,变成鬼,还会给杜良戴绿帽!”
许八路把岳米推开,关紧门,身子顶死门,说:“我知道你一个人,不会住老屋。我耐心等,等到了,今晚就要住你这里。”
岳米转身,从桌上摸到一把剪刀,拿在手里。
许八路说:“你不用防我,我先告诉你好消息:我不复员了。我跟文工团领导讲,他们迫害我,我要去北京上告。他们都害怕了。你也回去斗吧!”
岳米紧握剪刀,晃一晃,盘问道:“小流氓!你认识小玉吗?”
许八路反问:“什么小玉?”
岳米说:“福来街居委会杨主任的女儿,她想去文工团跳舞,找过你!”
许八路断然否认:“没有!我不认识杨主任,不认识什么小玉!”
岳米说:“你唆使小玉带人摘我家军属牌,整我妈妈,欺侮我。杜良就要回来了,等他收拾你!”
许八路说:“你莫拿杜良作挡箭牌,备战备战,备而不战。援越抗美打不起来,美国太强大了,我们武器装备太落后,不敢打,喊喊而已。”
岳米说:“你怕死鬼!”
许八路说:“杜良把你搞到手了,真舍得上战场去送死吗?”
岳米说:“他早上战场了!”
许八路说:“他上战场,也好。你答应我了,怎么兑现?”
岳米怒道:“你走!不要逼我狠心。”
许八路说:“我就不走。我太惨,一直爱你,什么也没得到。今晚,咱俩好好相处,我陪你去住老屋吧,睡一张大床,像新房一样。”
岳米骂道:“无耻!”
许八路说:“杜良出国了,回不来。我们好机会啊!”
许八路扑向岳米。岳米后退,剪刀尖对着许八路。
许八路抓住岳米持剪刀的右手,岳米左手接了剪刀,朝他手上扎了一刀。
许八路捂住刀口,蹲下身去。无意中以攻为守,虽然没有迫使许八路认罪,但把他镇住了。许八路退出门,到门口回头,小声说:“我一定要送给杜良一顶绿帽子,你等着!”
许八路挣扎站起,消失了。岳米身子顶在门后,看到满地血迹,血迹延展到门外。她惊恐慌乱,顺着血迹,查看到门外路上,急忙返回。用墩布先擦净门外血污,再关上门,擦屋里地面。
张敏回来了,大惊道:“岳米,怎么有这么多血?谁的?”
岳米说:“吓死人!我杀人了,现在不讲!”
张敏说:“你敢杀人?鬼信!你是不是患相思病,疯了?”
2
岳米鼓足勇气再次去向许主任请探亲假,许主任不在办公室。她转身回宿舎。“金花”们都在宿舎里议论,岳敏低头进来。
张敏说:“我们千万不要学岳米,结婚有什么用?你看她,害了相思病。”
岳米说:“不要扯上我!”
张敏说:“你带头积极,我们怎么办?在文工团,苦练基本功,你带头;下基层连队慰问,你带头吃苦;领导的话,你带头听。我们都得跟你倒霉!”
岳米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要想办法把杜良调到军区报社来,只能老老实实地在俱乐部工作。”
张敏问:“你还得继续练功。要不,你很快就会肥胖,难看死了!”
岳米叹气:“惨啊!我除了跳舞,什么也不会。只能在俱乐部养老了。”
岳米眼泪憋不往,流出来了。
一“金花”说:“许主任整老实人!”
二“金花”求道:“岳米,明日星期天,你上午替我值班,行不行?”
张敏说:“你们都去乱精神,让岳米孤零零替你值班,存心刺激她?”
“金花”摆动着花裙子,一扭一扭地走了。
张敏缠着岳米,问:“老实说,想不想见杜良?”
岳米说:“怎么不想?”
“我给你出个主意,”张敏说,“叫杜良发个电报,说因公负伤了。那样特殊情况,许主任就会准你假。”
岳米打张敏一下,说:“臭嘴!你才负伤,你才流血!”
张敏说:“我为你着急,试试吧。”
岳米说:“做假!查出来,杜良想调来报社,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张敏说:“那,你就煎吧,熬吧!”
3
岳米难煎难熬,去看劳政委。杜良调报社来,必须请劳政委帮忙。进了一宿舍楼,岳米挨门看,怯生生地敲门。
门开了,劳政委把岳米拉进客厅,夫人忙泡茶,岳米站着不入座,也不说客套话,问道:“政委,许主任说,帮助我把杜良调报社的事,能行吗?”
劳政委没回答,拉开门,小声喊:“林社长,请过来一下。”
林社长住对门,喊一声就过来了。
林社长不等问,回答:“杜良调报社,正式调,还不行。”
劳政委说:“援越抗美,好机会。你趁势调年轻记者上战场嘛。”
林社长说:“就是因为援越抗美,防止有人从作战部队调走人,干部调动冻结了。杜良所在的E师要参战,不便往外调,只好先借调。”
劳政委说:“借调也行,尽快办吧。”
林社长点头答应,脚步轻轻地退去。
岳米要走,劳政委说:“别走,还有几句话。”
劳政委透露,许八路攀上一位军区首长,大红大紫了,留在文工团。
“你安心在俱乐部工作。”劳政委接着嘱咐,“要照常练功。我看着你长大,你离开舞台,我很惋惜。半途而废啊!你十分爱杜良,你的眼光也没错,杜良是个人才,我放心了。去吧!”
劳政委不出门,要夫人送送岳米。劳夫人送岳米到楼梯口,悄悄地塞给她一个大信封,没让她看,小声说:“回去好好看,暂时不要生孩子。”
岳米出了楼门,拐过墙角,没人,悄悄看,信封里装一本小书:《性知识手册》,还有一小瓶口服避孕药。她理解,是劳政委的意思,她心颤,脸热,把信封塞进怀里,大步回到宿舎,藏好手册和小瓶子。
4
有一种看不见、说不明的力量,推着岳米再找许主任请假,见了许主任就忍不住哭,这催泪弹一爆,许主任心软了。
她再次跟许主任算婚假账。许主任念她单纯,不想再批评她。如果岳米直说,想杜良了,要去会他一次,那也不丢人,完全可以获得同情分,什么理由找不出来?偏要一再跟组织算细账?岳米呀岳米,你可不要真患相思病!
岳米边哭边求:“主任,你也知道,当连队干部要以身作则,总是吃苦在前,危险冲在前。杜良特别争强好胜……”她察觉许主任有了微笑,信心倍增,“他们那里,河水是深山流出来的,冰凉冰凉。每天收工后,都在河里洗洗身子,冰得他踝关节、膝关节都像针刺一样。干部、战士容易得风湿性关节炎。”
许主任笑着插问:“你去一下,那河水就热了?”
岳米说:“河水不会热,让杜良心热一下也好。”
许主任说:“当兵打仗,哪有不吃苦的?杜良很娇吗?”
岳米说:“主任,我泄个密吧!杜良要出囯打仗,援越抗美。我怕他牺牲,再也见不到他,没有明天了……”
许主任问:“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杜良透露的?”
岳米说:“不是!我和他不能联系了,凭这个分柝判断。”
许主任说:“你分析也许没错。部队内部都传达学习了,进入紧急战备,但援越抗美不对外公佈。军队的调动更是军事机密,你不要乱传。”
岳米说:“我急着请假,才跟您讲。”
许主任说:“你是军人,应该明白,如果他出囯了,上了战场。就算他还在囯内战备,那一定封闭了,所以不能和你联系。你到哪里去见他?”
岳米说:“我先到E师师部,摸摸消息。如果他已经出囯,那也没办法了。”
许主任微笑,说:“岳米,我真希望他还在囯内。上阵前,你能见到他。”
岳米说:“让我去碰碰运气吧。”
许主任说:“你在文工团也经常下连队,应当知道:他们备战,一定开进了深山沟,住的是草棚、帐篷,连女厕所都没有。你去,多不方便呀!”
岳米说:“我想过,只要他还没有出囯,在山沟里也好,我不会在他那里住,看他一眼,也算是安慰他,一定能给他鼓劲。”
许主任被岳这种只想去给丈夫送温暖的真情打动了,他实在没办法,拿出一笺公文纸,摆在桌上。要求岳米写个请假报告,他讲岳米写,内容是:“我爱人杜良因公负伤,需请假一星期……”
岳米放下笔,不解地望着许主任。
许主任唉一声,忍不住笑:“拿你实在没办法,给你一星期假吧,快去快回。你不要对别人讲去看杜良。
岳米只点头,等着许主任签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