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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林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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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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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度线》连载

第一十九章 第一次吵嘴

1

岳米热泪不止,引得杜良哭,四行眼泪比着流,所有语言都多余了。杜良抱着她旋转,试图像跳芭蕾舞一样托举她,没成。

岳米说:只靠蛮劲,不经训练,不学会要领和技巧,托举、旋转都不动。

有许多事实证明,所谓初夜,并非特指婚后的第一个夜晚。但这个晚上,绝对是杜良和岳米名副其实的初夜,激情戏的前奏琐碎、冗长。

岳米要杜良再用水。她带了一只小搪瓷盆,一块小方毛巾,这是她的专用品。进文工团当学员,女教员就教会她们了,每晚必用水。有时下基层去演出,缺水,脸可以免洗,但不能不用水。再困难,也得用缸子淋水沾湿小方毛巾,细细地擦擦那暗处。她倒了一盆热水,拿出小瓶子,洒了微量过锰酸钾,用食指轻轻搅了几下,水立即呈紫红色。她教杜良怎么用水,不准他草率了事。

岳米的感情包一直被两根绳子捆着,一根是妈妈捆的,那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条扁担也抱着走,女人要听男人的。一根是文工团女副团长兼教员给她捆的,女人不要主动,不要轻易相信男人那些你好漂亮、我喜欢你、爱你之类的甜言蜜语。岳米基本上还没有松绑,仅仅勉强称得上情窦初开。

她不敢透露劳政委夫人送了一本《性知识手册》,她看过。但其实也没有多少实践指导作用。两人倒像复习功课,她“不慌不忙地寻找什么,找了刚用过的洗澡巾,还没干。垫在身下。啰嗦半天,她还要杜良再检查房门锁好没有?窗钩挂好没有?窗帘下边要扎紧,防止被风掀开。

这个房间,床上用品,气氛,远不如岳米在福来街老房子里新建的爱巢高雅、温馨、舒适,而且使她缺乏安全感,仿佛上下有眼,四面有耳。杜良和她在这里“消距”,实属因陋就简,情到迫已及待时,也顾不了那么多。

两人正式运作起来就快速升温,相敬如宾过份,有太多的顾虑、羞涩,试探成分太重,斯斯文文。就像两人到了海边,慢慢地试探,一点一点地接近深水处。一切有条不紊,倒好像两人都上过学习班,学了一套老程序,中规中矩。原来,“消距”8不必费工夫,快得出乎两人想象。

久旱逢甘霖,却是雨过地皮湿,没有痛快淋漓地滋润。干涸的田园、开裂的湖底,只冒了一阵青烟,还是依然故我。那些庒稼都渴望来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来一场泥石流,把田园淹灭,把一切摧毁。

杜良和岳米就像那些茁壮向上的庒稼,仍然精气神十足,没有一丝一毫疲劳感,办完一些琐细善后,风雨后稍平静,这时才絮絮叨叨讲些私房话。杜良夸岳米,这次打第一个结,她立了头功!这个结,是用她生命打的,最最珍贵。

岳米洋洋得意,狠劲往杜良怀里挤,说:“别提打结!我亏死了,冤死了!恋爱没好好谈,你也没有向我郑重求婚,人家男人都是跪着求婚。我送上门,稀里糊涂嫁给你,终身失去了自由,一人独守空房……”

杜良心酸了,忙说:“这好弥补,我补,补,现在就补。”

杜良立即翻身而起,双膝跪在床上:“亲爱的岳米同志,我爱你!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爱你!”

岳米笑出了眼泪。杜良跪着不起,岳米拉倒他说:“现在补,晚了!你不会演戏,别演!我讲几句气话,你真跪呀?傻帽!”

杜良猛一醒,想起自见面后,还没有关心岳米的伤,岳米自己也好像忘记了伤。“我检查检查,你伤怎样?”

岳米说:“甄真检查的,没有伤筋动骨。我被从车箱里甩出来,腰闪了一下。脚腕子崴了一下,打上腊敷,休息几天就行了!”

杜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岳米说:“管什么后福!不保持距离了,就是福!”

杜良坚持检查,从岳米胳膊、背部,逐一往下按压,问痛不痛。岳米不痛,只痒痒。按到下边,他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不痛。一直摸到左踝敷的厚厚一层腊,她才叫:“有点痛。”

没大问题,他放心了,又盘问她为什么学花木兰?她猛地抱住他,哭了。接着才讲许八路给她剪阴阳头的情形。杜良抚摸她的短发,愤怒地说:“等着,我一定帮你出这口恶气。”当然,她不会讲许八路的性袭,不会讲许八路指使小玉害妈妈。

岳米说:“许八路知道我和你结婚了,恨我!”

杜良说:“他早看中你了。”

岳米说:“去,去! 他不就是在舞台上托举过我吗?自以为根红苗壮,从来不好好练功,团长、政委批评也不听,牢骚多。”

杜良说:“不要把他逼急了,逼急了,他会嫉恨、给你使坏。”

岳米说:“我和他没仇,没吵过架。不过,他心眼小,自私,自己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我不好劝他,你有机会,帮我找他讲清楚,防止他给我使坏。”

杜良说:“你劝他,就算不能相爱,也不能做翻脸不认人的小人。”

2

岳米也没心思计较许八路加给她的那点委屈、仇怨,报仇之心也被挤到床下去了。两人枕上絮语,毫无倦意。

岳米说:“我只要想到你被炸弹冲击波推到了炸弹坑里,就心惊肉跳。”

杜良说:“生命、肉体本身是脆弱的,谁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三长两短。特别是上了战场,这条命就不能自己掌握了。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父母给的。但战争更视生命轻如鸡毛。”

岳米说:“我懂。”

杜良说:“我们连队的同志面对战争,普遍有强烈感觉,好多应该做的事没做或没做好,比如,有人遗憾没有去过大城市,没有去天安门照相,没有乘过飞机,没有进过大学,有的后悔没孝敬好父母,欠亲人太多。上级要求集结前,动员好,学习好,不让有人带着思想包袱上战场。我们指导员缺位,思想工作主要由我负责。连队定了开赴集结地,我们都放下了‘包袱’。”

岳米说:“我有个重要的事先讲吧,军区报社林社长想了个办法:借调!”

杜良说:“这事先不谈行吗?”

岳米问:“为什么?”

杜良说:“只借调,扫兴。这说明报社还没有到非要我不可的地步。我也不想靠走后门调工作。”

岳米说:“你!清高什么?”

杜良说:“你傻呀?上战场前调报社去,不是当逃兵吗?”

岳米火起,下床,寻找拐杖要出门,杜良挡住门。

杜良说:“这是招待所,不能吵架。”

岳米说:“是我吵,还是你吵?我来见你一面,差点把命搭上了,等你去报社,家里房子都准备好了!几个老领导帮忙,联系好借调,你倒不领情!”

杜良说:“我们真的缺乏深入了解。所以,讲话容易打岔。”

岳米要推开杜良,推不动,说:“我就这样,也没看透你,一个结还没有打,你就烦我吧?你想分,趁早分,我走,露宿屋檐下去!”

杜良说:“好,好!都是我的错。我明天就去向领导要求,不参战了,调军区报社去。最好我能和你一起走,好不好?”

“我这么不讲理吗?要你现在就跟我走吗?”岳米服软。

杜良立即用打了第一个结的红绸带缠住岳米……

战争,给杜良以生命危在旦夕之感。岳米亲身感受了生命的短暂和祸福难测。两人都不想提及。杜良还以假话安慰岳米,他即使出国作战,主要搞新闻报道,相对安全。两人更加珍爱这短促聚合的时光。

3

一缕阳光照进窗户。两人像长途跋踄者,劳累兴奋过后,享受着宁静和圣洁的妩媚。一切烦恼、愁苦、重压都抛诸脑后。岳米第一次感觉到,和丈夫在一起,就是好!保持距离,太傻了,太亏了!

“不管怎样,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第二幸福的人。”杜良恳切地保证。

岳米不满,问:“为什么我不是第一幸福的人呢?”

杜良说:“有了你,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我啊!”

岳米娇嗔地说:“我真喜欢你了!”

杜良说:“我也是,分开后,一个月30天,我会天天想你。”

岳米一惊,说:“如果那个月31天,那一天你想谁?”

杜良说:“二月才28天,我还多想你两天呢!噢,那一小片药管用吗?不会有孩子吧?”

岳米说:“管他呢,有就有!”

杜良说:“我得到了內部消息,著名作家徐怀中,还有解放军报社的老资格记者马真划、李珉,组成记者组,秘密去越南南方采访。我去军报学习,见过他们。徐怀中是组长,我听过他讲课,读过他的长篇小说《我们播种爱情》、《无情的情人》。他的文笔隽美,为人也谦虚随和,很好接近……”

有人敲门。岳米第一反应是头缩进被窝里。

杜良问:“谁?”没人回答。

门又被重重地拍打了两下,岳米把被子捂得更紧,身体缩得像蜗牛。过一会儿,窗户也被敲得咚咚响。杜良和岳米才慌忙起床、穿衣服。

敲门、敲窗人是甄真。她生气,喊叫着:“太阳当头了,你们还不起来。”

她只好等着,是医生的责任促使她来堵被窝的。她等了一阵,又重重拍门,自报:“我有急事!你们快一点行不行?”

杜良和岳米都以为甄真来捣乱,反而不急于开门。磨磨蹭蹭,惹得甄真踢门了,杜良才把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庸懒的脸。

甄真问:“岳米起来没有?快,跟我走!”

岳米已匆促穿戴好,还没来得及洗脸、梳妆,挤到了杜良身后。

甄真诊断岳米只是左踝挫伤,只用了腊敷,没有留岳米住院观察、进一步检查,好心放岳米回招待所住,让夫妻在一起。师首长到医院看望伤员,没见到岳米,特别指示,不可大意,要保证不影响岳米跳舞。作为医生,甄真自感失职了。所以,岳米还得回医院作X光透视,查查有无骨折。

岳米说:“我没有哪里感觉不好。要有骨折,不痛死了吗?还能动吗?”

甄真说:“你见了杜良,有不适处,也感觉不出来。骨折有多种症状,没有移位骨折,也要查查有没有骨裂。我做医生的责任,必须透视检查!”

杜良说:“她命大,确实没大问题,免检吧。”

甄真问岳米:“我跟杜良单独讲几句,可以不可以?”

岳米说:“把他给你吧,我不要了。”岳米转身去洗脸。

4

甄真拉着杜良走到一棵树下,说她十分担心岳米有骨折。岳米在车祸中,从车箱里摔出来,没有被翻滚的汽车压住。人从高处跌下,足部着地时,因身体重力关系,胸、腰、脊柱交界处椎体受力的作用,容易发生压缩性骨折。骨折的一种叫骨裂,即使在X片上,裂纹在没有明显移位时常看不见,常容易漏诊。“骨裂”,是通俗说法,在医学上称为裂纹骨折。目前,国内还没有技术手段准确检查,只得叫岳米回医院,请院领导和老医生会诊。

杜良还是觉得岳米没必要再检查。甄真劝杜良,骨裂是各种骨折中症状比较轻微的一种,小问题如果不及时治疗,或没有恰当的治疗,也会造成比较大的麻烦。目前,骨裂可以通过石膏固定或小夹板固定,伤处可快速愈合,通常不会留后遗症,治疗比较简单轻松,可以不住院,不妨碍两人在一起。

甄真的诚意打动了杜良。杜良和岳米并非怕不能在一起。他答应回去说服岳米,立即回医院细查。他想起一个问题,问甄真:“听说你带救护车去猛虎团,周干事请你带上岳米,你‘拒载’。有这事吗?”

甄真说:“有!我嫉妒岳米,她在我面前还显傲气,真想叫他这次空跑一趟,至少也要让她晚一点才见到你,让她在招待所多守一天空房。”

杜良说:“你也太小心眼了。”

甄真说:“是,后来,我想自已也太小女人了!”

杜良说:“反正我见上她了。”

甄真认真了,愧疚地说:“出了车祸,我看到岳米在事故现场,我有一种谋杀感,真的对不住她。”

杜良说:“那大可不必。坐那辆车的人不是岳米一个,驾驶员牺牲了,那个去相亲的姑娘也没有抢救过来。团领导安排她们搭乘那辆车,也是好心,希望她们早日和亲人团聚。”

甄真说:“行,你有这宽容,行!”

杜良说:“岳米去检查,你别再胡说八道。”

甄真说:“你该教她,不要欺侮我。她不去复查,有后患你负责!”

甄真觉得杜良宽恕她了,心里一阵轻松。她还要叮嘱什么,岳米拄拐走过来了,走到树下,脸色晴转阴,看着甄真走远,才说:“看来,我成了多余的人。你和甄真把我甩开,说悄悄话,讲这么久!”

杜良说:“她还坚持,要我带你回医院作X光透视。”

岳米说:“她跟我讲了,我不去。”

杜良说:“你不愿去,她让我劝你。”

他差不多把甄真关于骨裂的教义背了一遍。

岳米越听越气,脸更阴,说:“有骨裂也不要她看,她刚从学校出来,懂多少?背书能救死扶伤吗?”

岳米要追究甄真和杜良还讲了些什么?杜良再三说,别的没讲了。

岳米不信,又说:“我知道,好多事你会瞒我。眼前,你还瞒我吗?你们怎么讲那么长时间?是不是要上战场了,恋恋不舍?”

杜良说:“你不要把甄真想得那么坏!其实,她责任心强,这是她的职业道德。她说话直……真是关心你!”

岳米哼了一声,说:“好!你非常了解她,她比我好!”

杜良说:“外边人多,看我们吵架,丢人!我以后再向你讲明白,行吗?”

岳米说:“你这样,还有以后吗?不如趁早分手!”

杜良扶着岳米往屋里走,一边说:“你千万别乱想,我们听甄真的意见,还是回医院去透视一下吧,谨防后患。”

岳米说:“我就不去!你这样和她拉拉扯扯,真要逼我分手吗?”

这第一次爭吵,也不能怪岳米心眼小,吃醋。实在是,她太重视杜良,对杜良的爱更浓烈了,排她性更强了。她不容任何女人侵犯杜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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