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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部所在大山洞一角，江山向部分战斗骨干分配任务。杜良指挥几个战士搬铺腾地。两个战士犹豫着。
杜良说：“快搬！我们挤一挤，腾出一块地，让高炮连连部搬进来。”
一战士说：“给高炮连腾地？他们防什么空？把我们炸惨了！”
杜良说：“闭嘴！来了四架敌机，他们打落了一架。他们主要任务是保护仁安桥施工，就是保护我们连！”
战士们把自己的地铺及杂物搬走，空出地来。杜良拾捡几片纸屑，扫地。江山喊他，他扔了扫帚快步过去。
江山说：“通报一下，我已宣布一排长代理副连长，炊事班长代理司务长。先干着，等上级正式任命。咱们就是前仆后继，老的倒下去，新的站起来！”
杜良说：“好！希望他们两位把伙食办好。老司务长定的每个人过生日，加个肉罐头，还要有。地盘挤出来了，通知高炮连连长，搬来吧！”
应江山和杜良邀请，高炮连连长、指导员来了。杜良在山洞外路口迎候，热情地带两人进洞。江山站在腾给高炮连连部住的地盘上迎客。两位客人看了地盘，看见几只燕子在一处石壁上棲息，同声夸：好地方，你们和燕子同住！
江山说：“那就搬来吧！”
高炮指导员说：“我们没有福气。阵地都在山上，连部设在这燕子洞，离同志们远了！”
江山说：“地盘留着，你们下来了，吃个饭，我有酒。”
高炮连长说：“吃不得，吃不得！”
杜良说：“我们向二位请教一些防空常识。你们不下来，我们还得上你们阵地去。这回挨炸，我们的教训太惨了。”
高炮连长和指导员互相交会一下眼神，两位连长和两位指导员，打开一张折叠战备小桌，空弹药箱当凳子，四人对坐，一人斟满一碗酒，一口干了。
高炮连长醉意明显，问：“江山，杜良，你们说个实话，你们连里这次被炸惨了，怨不怨我们高炮没打掉敌机？”
江山说：“怎么怨你们？我们只怨自己防空常识少！”
髙炮连长说：“你不说实话，这酒喝得也没意思。”
江山说：“我们真不怨高炮。没理由怨你们。”
高炮连长端起一碗酒，全泼在江山脸上。大家都愣了。
髙炮连长说：“你口是心非！你们的战士骂我们的炮手是饭桶，打不下飞机。你连长还说不怨高炮。”
高炮指导员说：“二位别生气，战场上，人都是炮筒子脾气。我们连长酒量不行，一口一碗酒，喝急了。”
杜良说：“也是，个个炮筒子脾气。说实话，我们伤亡重，确实有战士发怨言。给你们腾地方，就有人不愿意腾。这都是我们思想工作做得不好。我们四个坐到一起不容易，喝，把酒喝完！”
江山把酒泼在地上说：“喝个屁！杜良，你也是胡说！我们三连牙齿掉了往肚里咽，不怨天不怨地，只怨我们自己防空常识少！”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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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良不爱听江山老重复这几句话，忍住了，眼光瞟向远处。
有几个战士在一角落里看着干部喝酒、吵架，议论，有个战士逗燕子玩儿。
杜良和高炮指导员把各自的连长按住坐下，示意不能让战士们看笑话。杜良斟了酒，说：“慢慢喝，重要的是把该讲的话讲完。咱们都是E师抽调来的，一家人。我们是步兵连，主要修公路，建仁安桥。设计等技术活，都是工程部队的同志干，我们是苦力，打石头、运石头。仁安桥一个月内要通车，我们压力大。敌人还会炸，说实话，我们全靠高炮保护，全连同志的命捏在你们手里。”
高炮指导员说：“不错，我们的战斗任务主要是保护仁安桥施工。”
高炮连长说：“这回，美囯佬就盯住了仁安桥。先炸毁了一个雷达站，两个高炮阵地瘫痪了。工程部队一辆铲土机、一辆挖掘机报废。就这样，我们还是打下一架F-94。有人还不满意，骂我们是饭桶！我就是为这个发火。”
杜良说：“我和江山都为你们高兴，打下了一架。”
高炮指导员说：“我军使用的高射炮、雷达、探照灯多数是抗美援朝回来的。85毫米高射炮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苏军用的，抗美援朝也用过。37毫米单管高射炮和四管高射机枪有的是苏联造的，有的是1955年仿造苏联的。比较新的双管37炮和能够与雷达联动的57毫米、100毫米高射炮，我们还没用过。”
高炮连长说：“美囯佬使用的战斗机、攻击机都是先进飞机，有F-90、F-94、F-95、F-111、F-4、F-8、A-4、A-6、A-7型。美囯佬攻击地面高炮阵地时，不仅反高射炮机动，还对炮瞄雷达实施干扰，使用“百舌鸟”反辐射导弹攻击，投掷具有大杀伤力的钢珠子母弹、气浪弹、凝固汽油弹、毒气弹，这给我们地面防空部队作战造成极大的困难。”
高炮指导员说：“我们历来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你们放心，我们全线高炮部队集思广益，总结出了新打法，叫集火近战。有点像陆军步兵在战场上拼刺刀，白刃格斗。连长，你给江连长、杜指导员介绍介绍，增强信心。”
杜良高兴，端起碗，四人碰一下，喝上一口。
高炮连长说：“集火，就是集中一定范围的火力，在大致同一时间内突然开火，集中打击一架敌机，以密集猛烈的火力增大命中率。近战，就是参加集火的高射炮，尽可能缩短开炮距离，把敌机放进高炮最有效的射程内打。集火近战是入越高炮部队在反空袭作战中，争取主动，歼灭美机，保护目标安全的好战法。以后，你们的安全可靠多了。”
江山端起碗，四人碰一下，喝上一口。
高炮连长说：“咱也不白喝你的酒。这种战法的好处是，几门或十几门高炮多方向同时对一架敌机开火，就像张网捉麻雀。火力密度大，开炮距离近，弹丸运行时间短，杀伤威力大，敌机机动余地小，来了就回不去。这样，我们就把劣势变成了优势，我有把握告诉你们，今后，美囯佬想再炸你们，不会那么容易，你们放心建桥吧！”
江山再举酒碗，提议为高炮“集火近战”干！
高炮指导员说：“我还有几句话，说了再干。敌机还会狂轰烂炸，美囯飞行员还以为我们武器落后，还会惯用俯冲低空轰炸。敌机来了，人员安全第一。你们跟干战讲明白，不要因小失大。听说，你们副连长和司务长本来都可以避险，一个去抢救罐头，一个抢救一锅肉，都把命搭上了。再遇空袭，先保人，什么也别顾。人在，什么都会有！”
高炮连长说：“我也建议，你们工地上，再忙也要预造掩体，让战士们随时可以掩护自己。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
杜良说：“感谢二位！你们不搬过来住，不勉强。我们带的柴禾多，送几捆柴禾给你们吧。”
高炮连长说：“行，我要！出来的规定多，要爱护同志加兄弟，不给他们增加负担，一草一木也不让动，我们炊事班快没柴烧了。”
高炮指导员说：“我也不客气，马上，我和连长扛一捆回去应急。”
杜良立即派了四个公差，一人一担劈柴，给高炮连送上山去。
3
仁安桥工程要抢工期，全线铺开施工。江中两座桥墩都必须用坚石砌筑。浅水中的桥墩，用围堰法，即临时在桥墩上游用土石筑了一道围堰，河水被隔断，战士在河床上打好了基础，开始砌石墩。三连战士们两人抬或一人背着条石送到桥墩现场。一块约200斤的条石，压得一个战士弯腰弓背，看不到脸，只见他沉重的脚步艰难地移动。
一位班长察看他的战士被石头磨破的军衣，抚摸着血肉模糊的赤背。命令战士不能再背了，去河边放哨，警戒。
战士说：“我再背一次吧，抢时间呀！”转身走了。
深处的桥墩采用围桶法，即在桥墩位置，先用木板围成圆桶形，再把桶内河水抽干，但还不能保证桶内不积水，搭上了架子，三人接力，一盆一盆地舀出积水和泥浆。这都是三连战士们干的粗活。桶底，懂技术的人挖河床，挖到硬底上，砌下基石。河滩上，战士们用20磅大铁锤破解巨石。他们会察看石头纹络，看准了，一锤砸下去，巨石会规则地裂开。另一些战士石匠，用锤头和凿子把巨石凿成规则的条石，火星飞溅，凿好了的条石成堆。
工程部队的支队长来工地视察，特别关心三连同志们，向大家介绍他抗美援朝抢修公路的经验。他说，美帝囯主义就是纸老虎，你们干你们的，它再狂轰烂炸也没用！
在另一处地方取石头，陡削的悬崖，仰望不见顶。
江山对几个即将攀上悬崖打眼放炮的战士嘱咐，说建桥石料都要我们备，这桥头也要扩大地盘，这面石崖要劈掉大半。工程部队有钻孔机，挖掘机，这些机器爬不上悬崖，那就得靠我们，用钢钎、用铁锤打眼，再装炸药放炮。
杜良走过来，对江山小声说：“连长，我带人上去打第一个炮眼吧。”
江山说：“你没什么经验，别管！”
杜良把江山拉到一边，小声说：“这悬崖太高，事故隐患多，人在崖上也得防敌机轰炸，我先带人上去摸索一下经验吧。”
江山说：“你讲的，我也想到了，你不能去，我上！”
杜良说：“你別总是不放心我，我上了悬崖还会想老婆吗？”
江山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你老兄爬在崖上，突然心飞了，想着你老婆从天而降，给你跳个天女散花舞，你就完了！”
杜良说：“连长，我抗议，你抓住这个没完。我把老婆忘光了！”
江山说：“你改了，我还抓什么？”
杜良说：“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你想你对象，怕断后，我甘拜下风，只是你深藏不露。”
江山说：“我为你好，那么漂亮的老婆，不能让她当寡妇。我呢，想归想，但没结婚，我光荣了，她嫁人方便。你别跟我争了！”
杜良说：“你这样说，我更得上！你走开吧！”
杜良把江山推开。
江山说：“严肃地说吧，我有责任保护你。师长、政委给我交代了。E师可以培养十个、二十个好连长、好指导员，但出个作家、记者不容易。首长们要我尽量保证你安全，任务完成后，必须交个活杜良给首长。你别争了！”
杜良没争着上悬崖，便集合战士们站在悬崖下，仰望着江山带三人攀登上崖。江山跟战士一样，保险绳套住腰，长绳盘成几圈，斜挂在肩上，选择手能抓、脚能踩的石稜一步一步地上攀。
杜良喊道：“同志们，安全第一！注意看连长的动作，我们不能再有无谓的伤亡，连长再三强调，一定要带同志们回到祖囯，人人都见到亲人！”
江山带着三个战士攀登到了打眼位置。
杜良说：“炮眼的位置是工程技术人员选定的，不是悬崖上哪里人好站，好使劲儿，就在哪里打眼。炮眼打多深，斜着打，还是横着打，同一个点面上，打一个或多个眼，都是根据炸崖需要多大TNT当量，精确计算决定的。也许你们要打炮眼的地方，不能站，要吊起来，身子悬空……”
哎哟！一声惊叫，大家都抬头向上看。只见江山两脚踏空了，身子悬在空中，晃荡着。一块石头滚下来。他晃几下，一手又抓住了石崖。
杜良说：“都看见了吧，多危险！作业时，一定要记住，首先把保险绳一头捆在结实可靠的树上或石头上。万一脚踏空了，也会跟连长一样掉不下来。打眼前，要给两脚找一个站得稳的支点。”
悬崖上的战友开始作业。三人一组，一个掌钢钎，一个打锤，一人准备轮换兼观察保险。江山吊在空中，贴崖璧看着。
杜良说：“悬崖上作业困难大，虎口会被震裂。作业时，需胆大心细。你们别怪我婆婆妈妈的，我和连长带大家出囯，还要把你们带回去，好端端的还给你们爹娘，绝不能疏忽！”
4
忙了一天又一天，都安全无恙。这一天，还由江山带队上工地。两人和平共处没几天又争执开了。杜良站在江山面前，要求留两个小时给战士们写家信。
江山说：“写什么家信，还不到写信时间。”
杜良说：“下午有汽车要回囯去，把信带走。”
江山说：“不行！修桥任务那么紧，完不成任务你能兜吗？”
杜良说：“我们出国后，还没写信。家里人也不知道信往哪里寄，我们灵活一下吧，战士们都想家，想给亲人报平安。”
江山说：“你自己想老婆，怕老婆飞了，别打战士的旗号！”
杜良火起，说：“连长，你老这样揪住我想老婆不放，有意思吗？”
江山说：“要写晚上写！”
杜良说：“晚上油灯少，好多人写不成。写了，也不知啥时才有机会寄。”
江山说：“不行！通通上工地去，打眼放炮更不能躭误。”
杜良说：“这是政治思想工作一部份，我必须坚持。一半上班，一半写家信，轮流，上午必须写好，下午带走！”
江山说：“行，你留一半人写吧，自己也写，劝老婆老老实实等你回去。”
杜良留下几个班，先召各班班长布置任务，交代注意事项。家信，人人都要写。还是老规定，不准提援越抗美，不写飞机轰炸，伤亡惨重也不要写。向亲人报报平安，顶多说我们野营，在边疆修建重要囯防工程。记住，我们的收信地址，写云南201信箱32大队七中队三分队，就行了。写我们团番号和三连，家里来信收不到。信写完，不要封口，统一检查，没泄密才能寄出去。
杜良讲完规定，班长们各自回班里组织战士写信。杜良也趁机给岳米写了几句平安无事的话。只要让她看见他的信，就说明他活着，那就够了。
战士朱永明不声不响地站在旁边。等大家走开，他才把信交杜良审查。
杜良一看，断然问：“援越抗美不准写，你为什么还写？”
杜良撕了朱永明的信，撕得粉碎，扔在地上，命令道：“回去重写！让爸爸、妈妈看到你写的信，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那就够了！”
朱永明老老实实地回去重写家信，杜良却站着发呆，岳米何时能收到我的信？能收到吗？我何时能收到她的回信？她会回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