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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林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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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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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度线》连载

第一十八章 车祸

1

岳米早起,站在招待所外路边顾盼。

一辆苏制嘎斯-51车开过来,停在招待所路边。驾驶员出了车,拉一块草席垫在发动机下,爬进去检查,两只穿胶鞋的脚翹在车外。这种苏式运输车限载重二吨半,可乘一排兵员,速度快,爬坡能力强。军队装备了大量国产解放牌汽车后,E师汽车连还留有几辆,舍不得报废。搭顺车的家属包括岳米,能等来车就满足了,哪管车的新旧和乘车是否舒适。

周铁良跟岳米走进屋里,帮她拎出一捆书,岳米拎一罐腐乳豆腐,来到车前。周铁良说,部队基层,条件不大好。但猛虎团的领导干部很有人情味。既然大家千里迢迢来了,再紧急,也得保证让家属们和亲人团聚。越是上战场,越不能留下任何遗憾。只这一次,下不为例。说得岳米很感动。

驾驶员是超期服役老兵,憨厚有加。车检完毕,周铁良向驾驶员介绍:“这位女同志是军区文工团舞蹈演员岳米,坐驾驶室吧。”

老兵笑眯眯,要助手上车箱去。

一位50多岁的农村大婶领着一位年轻姑娘来上车。车箱后挡板未放下,大婶上车困难。姑娘先上车拉大婶,拉不上去,又跳下车来,再扶着大婶上。岳米忙从驾驶室跳下来,走到车箱后,请大婶去坐驾驶室,老人上、下车不方便。车开起来,风大,尘土大,难受。

大婶刚进驾驶室坐稳,一位大嫂一手提包,一手抱着一岁多的儿子,边跑边喊:“等等我!”岳米转身大步去接孩子,孩子不让她抱,她接了大嫂的大包小包。大嫂去看丈夫,孩子快两岁了,还没见过爸爸哩。

大婶从驾驶室下来了,要大嫂抱孩子坐驾驶室。孩子小,吹不得风。

大嫂说:“奶奶年纪大,你坐吧。”大婶的儿子半年多不写信,说了个对象,见不着面。她只好带闺女来相一面,连连说给部队添麻烦了。

大婶、大嫂互相礼让,岳米决断:还是请大婶坐驾驶室,把孩子交给大婶抱着,两全其美。孩子大哭,不愿离开妈妈。

驾驶员说:“实在不能挤了。只能大婶带孩子坐,哭就哭吧。演员同志,只好请你克服一下,上车箱去吧。”

岳米踩着脚踏板爬上了车箱,站在一角上。除了她和驾驶员助手,还有大嫂、相亲姑娘等五位家属。驾驶员从车门窗扔出一件折成四四方方的雨衣给岳米说:“演员同志,路上风尘大,披上。”

助手替岳米打开雨衣,她婉谢。助手紧挨着她,岳米感觉他还想靠近,没有刻意躲避,也不露神色。汽车要开了,岳米站稳,向周铁良招招手,说:“谢谢周干事!”周铁良说:“路上小心!我跟杜良联系不上。放心,到了团部,就会有人立即通知杜良回留守处见你!”

2

汽车驶出军营,在平坦笔直的公路上飞奔。

岳米站在车箱里,摇摇晃晃。相亲的姑娘站在车箱左前角,挪挪位,拉岳米站在她旁边。岳米喜欢她天生漂亮,人也大方。姑娘充满幸福憧憬,看得出来,她跟岳米一样急迫,巴不得汽车变成飞机。

上到山顶,要下坡了。汽车停在路边,驾驶员钻进车下,检查方向、传动、制动、轮胎等各个要害部位后,一下爬上了车箱,把几件物品挪挪位,固定好,车箱前头空间大了。他叮嘱大家都不要站着,都靠前坐下。按规定,不许人货混装,坐下安全些。岳米带头,乘客们都挤着坐下。

汽车开动后,她觉得两腿发麻,那位助手也藉着颠簸,有意无意地往她身边蹭,很像要揩油。

助手套近乎,说:“演员同志,不用紧张。老兵有一把刷子,开车稳。下坡前,老兵检查了刹车、方向,你坐好。”

岳米站起,紧扶车箱板,活动双脚,掩饰对助手的回避。

汽车下坡,左伴陡崖,右临深涧。嘎斯突然减不了速,加速下冲。车上人惊呼,眼看汽车要冲向深涧去了,岳米也傻了眼。助手大喊:“大家小心,刹车出故障了!”,汽车撞上石崖。慌乱中,岳米只看到,汽车往石崖上爬,快立起来了。眨一眼就倒下去,打个滚。她和助手最先被颠出车箱。她在空中做了个大跳动作,落在地上。接着,其他人都甩出来了。

汽车没有翻到深沟里去,横躺在路上。岳米一只鞋不见了,赤一脚站着,分不清东南西北,好一阵讲不出话来。助手扶她,她才知道还活着。

驾驶员被方向盘卡住,压在车下。岳米和助手救老兵,拖不出来。

驾驶室右门朝上,大婶把孩子举出来,大嫂接了孩子,大婶往驾驶室外边爬,孩子惊哭。岳米看她们还能动,再四下一看,路上流血的、哼叫的人,都躺了。相亲的姑娘没被汽车压住,倒被车上滚下来的小发电机砸了,不省人事。

岳米军装上沾满鲜血,把相亲姑娘抱到树荫下。再把大婶、大嫂扶到姑娘身边。姑娘头部流血,昏迷了。大嫂伤也不轻。

岳米喊道:“请大家坚持,我通知医院来救护。”

一辆载重货车经过,车上只有一位驾驶员。岳米挡住车以后,和助手抬着重伤姑娘上了驾驶室,向司机求道:“师傅,请快开,到前头就近找个电话,向E师医院告急。”

驾驶员被卡在破毁的驾驶室里,无法拉出来。助手站在旁边哭泣。岳米也干着急,这里推推,那里踢赐,不管用。

岳米说:“老兵,请坚持。”

助手说:“车太老,刹车失灵了!老兵不往崖上撞,车就会翻进深沟,伤亡更惨!老兵立大功了!”

岳米又走近老兵,颤抖的手碰碰他,喊:“还有气,快把他拽出来!”

助手上来,两人空手扳着歪扭了的驾驶室门,老兵被卡得紧,出不来。

岳米挤进一空隙处,用肩顶,顶不开。助手攥紧老兵一只脚,试图往外拖。岳米喊:“莫拖,小心把脚扯断了!”助手找到了撬胎棒和手摇柄,两人一起撬,铁架有些松动,老兵还是拖不出来。

岳米满身血迹,男式短发上,也糊上了血。她伏下身,伸手再探探老兵鼻息,侧耳听听他胸部,他不行了。她哭着,四处寻找,看见老兵给她的雨衣披挂在车箱板上,她扯下雨衣,盖在老兵身上。

苍蝇成群飞来血腥现场。岳米摘一根树枝,为老兵驱赶苍蝇。

搭车的人都顾不上各自所带物品。岳米看见腐乳的罐子摔破了,成群苍蝇叮食豆腐,她也不管、不能要了。只有那捆书经摔,她捆得牢实,虽然甩到地上,但没散乱。岳米跛着踋捡回了那捆书,继续坐在老兵身边赶苍蝇。老兵没有哼叫,睁眼看着岳米,眼光越来越微弱,那是绝望的目光。岳米第一次直面这种目光,不由得哭了,伸出手,再擦老兵额上的血迹。

守护了两个来小时,老兵昏迷了。岳米一直未见他醒来。

救护车、拖车终于来了。医护人员下车,急忙抢救伤员。没有起重吊车,几个人架起三脚支架的链索滑轮吊,铁钩挂在车上,一点一点地撕开车体,想尽快把已经昏迷的老兵驾驶员拉出来。

一辆小车来了,车上下来几个干部。岳米听有人报告:“报告师长……”E师李师长来了,她像老鼠见了猫,赶忙躲开,和大婶、大嫂在一起。她自知这次探亲不合时宜,许主任准假有猫腻,也没有跟杜良相量好,遇这么大的车祸,可能给杜良造成不好影响。她望着人们救老兵,用吊车吊,撬杆撬,锤子砸,钢锯锯,李师长站在旁边指挥。

岳米发现,医护人员中有甄真。老兵救出来后,甄真探探老兵鼻息,翻翻眼睛,再试脉搏,听心声。听见她对李师长说:“没希望了!”

师长说:“继续抢救!快抬上救护车,先走!”

一辆救护车拉上老兵先走了。

李师长走到轻伤人员面前,向大家问候、致歉。见大婶、孩子都安然无恙,他略显惊喜。师长盯了岳米一眼,问:“你就是岳米同志吧?”

岳米立正,不敢抬头,也不回答。

甄真代答道:“她就是岳米。”抢着问岳米,“你伤哪里了?”

岳米说:“我没伤。”

甄真命令道:“没伤,那你走开,走远一点!”

岳米巴不得躲开师长,转身大步走开。

甄真紧盯着还在走的岳米喊:“岳米,你脚受伤了!”

原来,甄真让岳米走开,就是要观察她的伤情。

医护人员把大婶、大嫂、小孩都扶上救护车。师长等人留在现场,硏究、分柝事故原因,顾不上岳米。

甄真追到岳米身边,看看她的脚,手探试,岳米“哎哟!”叫了一声。

甄真内心愧疚,一下说不出话来,只推岳米快上救护车。

岳米四望找鞋。

甄真说:“还要什么鞋?先保命吧!”

岳米说:“光一只脚,多狼狈呀!”

甄真左看右看,往前走了几步,把岳米的鞋检回来。岳米坐在石头上穿鞋,甄真看着,两眼发热,侧过脸,咬咬嘴唇,又面对岳米,低声说:“你们这样分开,日子不好过。如果你真爱杜良,你就调下来,改行学医,我可以带你。”

岳米说:“这时候,你还东拉西扯!”

甄真说:“首长了解情况,没你的事。重危伤员先走了,你轻伤,不用急。”

岳米说:“那我也不跟你学医!”

甄真正经地说:“学医,是女人最好的职业之一,值得为之终身奋斗。你在军区俱乐部打杂,没有列入军队正式编制,可有可无,边沿化职业。一遇精兵简政,首当其冲。还想跳舞吗?拉倒!青春饭还能吃几年?”

岳米说:“你没良心,我差点死了,还瞧不起我,气我,我就边沿化!”

岳米看着第一辆救护车开走了,自己还没上车,急了。

甄真说:“我留在后边走,你怕什么?”

岳米抬头看,发现周铁良也进入急救区,正向她招手。她走过去,才知道李师长要见她。师长在事故现场的工作结束了。

李师长问:“岳米,还能不能坐车?”

岳米说:“能。”

李师长指指周铁良,问岳米:“是不是他把你送到了这车上?”

周铁良立定,两腿打颤,抢先回答:“是!”

李师长说:“是什么?岳米是舞蹈演员,这不把她毁了吗?”

周铁良说:“她,她……”他无法解释。

李师长说:“她特殊!是吗?培养一个优秀舞蹈演员多难!十个、八个周铁良能找,全军区有几个岳米?她来师里了,你怎么不报告?擅自把她送上那样一个车!谁决定人、物混装?”

岳米不忍周铁良担什么责任,自己也不敢解释。

还是周铁良替她说:“她自己不让说,她说是来探亲,私事……”

李师长说:“岳米,上我的车,快去医院!”

3

天色已晚。E师机关家属宿舍区路灯昏暗。

周铁良刚走进宿舎,见妻子佟老师在灯下批改学生作业。走到她身后,伸手摸摸她的脸,有人敲门,

周铁良说:“这么快就来了!”拉开门,杜良一步跨入。

站在周铁良夫妻面前的杜良,头发、胡子老长,脸皮又黑又粗糙。颧骨耸出来了。杜良先喊声:“嫂子好!”急忙问:“周干事,有什么紧急任务?”

周铁良说:“采访,写稿!你别急。洗澡堂还没有关门,你去洗洗,理理发,一定要把乱七八糟的胡子刮了!”

杜良说:“我们三连加入工程部队修公路,快要去集结地了。”

周铁良问:“怎么好事都被你中了?”

杜良说:“那是要有硬功夫才能中。”

周铁良说:“你的功夫硬吗?”

杜良说:“别啰嗦!交任务吧,我不能离开连队太久。”

周铁良忍住笑,说:“你一身汗臭,胡子拉杂的,怎么采访?你的采访对象是女兵,别把人家熏晕了。”

杜良说:“我还得讲课,防敌机狂轰烂炸。你帮我找些美机资料。”

周铁良说:“先洗澡,理发,釆访完再说。”

杜良转身走了。

佟老师说:“你真坏!直告诉他岳米在招待所等他,多好!”

周铁良说:“我要是通知他岳米出车祸了,他紧紧张张,还不乱成一团?”

杜良洗了澡,理了发,给头发吹风。周铁良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微笑。

“嘿!这还行,像新郎官了!先到我家里去吃饭吧。”

杜良说:“不吃了,我带干粮了。”

理发员给杜良扫净碎头发,理好衣领,刚揭下围布,杜良就下了理发椅,拉周铁良出门。远处传来连队的军号声,晚自习开始了。

周铁良说:“时间不早了,明天再布置任务。你先去招待所住下,一号房间给你预留着,祝你做个好梦。”

杜良说:“师部离军区比较近,有便车。我能不能通知岳米来见一面?”

周铁良忍不住笑了:“你这么想见岳米?耐不住了?”

杜良恳求道:“你能不能替我通融一下,悄悄通知岳米来一趟。”

周铁良故作威严:“杜良同志!你很快要开赴集结地,想见岳米,还得请示师首长特批。”

杜良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算了,算了!这点个人小事,去请师首长特批,你让我丢脸呀?”

周铁良说:“那,你快去招待所吧,准备战斗。”

杜良仰望星空,不愿离去。想了一会儿,又说:“你了解我,我也不瞒你。岳米为我承受了巨大精神压力,受了严重伤害!我岳母多病,经常疯疯癫癫,只靠岳米一人照顾。很需要安慰安慰她。”

周铁良说:“行了,行了!人说你想老婆入迷,没冤枉你!”

杜良说:“特殊情况,帮我一下吧。”

周铁良说:“反正这次你别想见岳米。完成任务第一。这么晚了,我不管你的事了。想好,怎样采访女兵?”

没法见岳米,杜良泄了气,拖着疲劳的脚步走近招待所1号客房。推门,门锁了。屋里没有光亮。他朝值班室喊值班员开门。

4

女招待员过来,发愣,乘微弱的灯光审视他,说:“这房间里住了一位家属,女的!你敲什么门?”

杜良说:“那,你给我安排住屋檐下也行,只要一张床。”

屋里,灯亮了。有人清脆甜蜜地连喊两声:“杜良,杜良!”

杜良听出是岳米的声音,一蹦三尺高,大叫:“岳米,岳米,是你?”

招待员问:“你们是……”

杜良说:“她是我爱人!你不用管了。”

岳米打开门,灯光通亮。她身着军装,留着男式发型,拄着单拐来门口拉着杜良,两人都进了门,房门立即关了。

岳米把拐杖扔在床上,扑过来和杜良紧紧拥抱。岳米庆幸自己捡了一条命,心有余悸,含泪说:“我差点见不到你了!”接着,简单讲了车祸情况,显得无所谓。两人又热烈拥抱。

杜良说:“周干事通知我来写稿,没跟我说车祸。”

两人再次深情拥抱,无言。风吹着,窗帘掀动。

杜良说:“咱俩真幸运!参战部队,只有咱俩在集结前能相会。”

岳米说:“我给你写的信,都没法寄给你,这次都带来了,和书捆在一起,翻车时没损坏。你打开一起看吧。”

岳米搬出书,要取出积信来,杜良把书摆在一旁,说:“人都来了,比看信好。我也不能寄信,非寄不可,不能封口,要审查后才准寄。我还是天天写,报平安,想你,牵挂妈妈。写了一大包,都当遗物和遗书一起封存了。”

岳米问:“遗书写了什么?”

杜良说:“积了那么多信,遗书就简单了。大意是:如果我长眠在异囯他乡,请你不要绝望,不要悲伤。你一定趁年轻再嫁人,带着妈妈,嫁给像杜良那样可爱可靠的军中男人!”

岳米又猛地扑入杜良怀抱,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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