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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不知不觉中过得好快。转眼间到了一九三七年的冬天,一百多个日本人从北京的卢沟桥骑着大洋马,一路向南狂奔进了古州城。从此,旱地人让水乡人就更加瞧不起,因为每次鬼子汉奸到乡下扫荡,旱地人总是跟在屁股后面夹着个口袋顺便弄点粮食。
直到一九四零年的反共誓约,城里的良民,还有正准备成为良民的旱地人、水乡人,一万多人被圈在了城隍庙里接受日伪军洗脑,此时古州人才发现,旱地人、水乡人都是吃粮食的好人,只有鬼子汉奸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坏人。
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准动地儿,屎尿都成了稀罕物。饥饿、惊悚、恐惧,当生命的尊严还远不如一只羔羊,当稍有反抗就被当场开膛破肚,或是剁下四肢喂狼狗时,人们不再纠缠谁是谁非,古州人终于明白,日本人真他妈的不是个好东西,是个中国人就比他强百倍。
几个月的围城战、破袭战、里应外合绞杀战,在共产党、八路军与日本鬼子汉奸浴血奋战了数月后,参加反共誓约的人这才得到营救。
受尽折磨的水乡人王粮食,软绵绵的跪在地上给县大队政委季子明磕头,“你就是我的再生爹娘。”季子明赶紧把皮包骨头的王粮食扶起,瞅了半天告诉他我是你大侄子季子明。王粮食顾不得问他啥时候回老家当官的,就一边疯了似的要吃喝。季子明给了他小半碗水,让他对着干吧得像千层饼一样的嘴慢慢灌下,说,用水先润润肠,此时肠子都粘在了一起,不能吃东西。王粮食喝下,有了些气力。他一瘸一拐地趴在儿子的后背上,说,谁救了我谁就是我爹。
后来王粮食在县大队动员下,父子们一同参加了民兵支前队伍,第一仗就是围歼古州城里的小鬼子。经过三天三夜的激战,终于打下了古州城,这时才发现,守城的几乎全是汉奸,只有两个日本鬼子在指挥。伪军大队长高树德在这个时候脑子还很灵光,他见大势已去扔下队伍和古州城,卷着钱财,从死牢里捞出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女犯逃跑了。直到1953年镇反,这老小子才被抓回古州就地正法。
王粮食在解放古州的当天夜里,由于嘴馋偷吃了看管的战利品日本罐头,喝了一瓶没滋没味的日本清酒后突然胃出血(这是在反共誓约中坐下的病),临死前他把十三岁的小儿子王满库叫到跟前,拉着季子明的手说,听说要土改分地了,我是看不到了。我让儿子从现在起改名王土改,让我在那边记着他的名字,也就记着了你们共产党的恩情。
10
1963年的洪水,古州人永世难忘。那年秋天由于白洋淀上游的太行山区阴雨不断,366平方公里的白洋淀蓄水量已远远超过警戒线。中央为了保京津,决定破开千里堤分洪。于是,顷刻间处在下游的古州城瞬间浸泡在淀水中。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漆黑深夜,巡夜的马灯像幽灵一样在古州城四周的圩堤上游走着,忽然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嘎啦啦,震人魂魄的雷声直劈在熟睡的人们脑门上。瞬间,倾盆大雨从天而降,不一会儿,急促揪心的铜锣声满城敲响。
了不得了!圩堤被冲破了!黑暗中,睡梦中的人们冲出家门,乱作一团。大家不要乱!手持特大电筒的季子明站在风雨中,指挥着一队队手持铁锨肩扛麻袋片的青壮年一窝蜂似的冲向决口。此时此刻,他真担心这座饱经沧桑有着两千年的金龟下水城池会遭到灭顶之灾。一阵紧张过后,祖先的智慧显灵了,建立在龟背上的古州城安然无恙,洪水绕城一周流向了文安大洼。
季子明回到指挥部刚刚松了一口气,电话急促地响了,城西圩堤外的大洼村有一户高屋子大房的人家怎么做工作也不愿撤离,洪水漫堤后,一家八口躲在房顶上手举桅灯喊救命。落后分子也是命,一个也不能出事!季子明吼着,要还在为不去解救找借口人们,把白天安-2飞机上空投下来的皮划艇装上大马车,一行人急急地向城西马不停蹄地奔去。
大洼村到了,人们看到一束微弱的灯光倒映在一片汪洋之上。此时,雨水和洪水慢慢淹没了马车轮子,高头大马嘶叫着畏水不前。随从人员劝说季子明回去,等天亮再说。季子明说,少啰嗦!是党员就得给我下水!皮划艇在黑夜里寻着光亮和呼救声向村里划去。
眼看到了房前,一排冲倒的土墙突然掀起的水浪,一下子把皮划艇掀了起来,坐在艇前的季子明落入水中。
深秋的洪水冰冷刺骨,一身伤病的季子明就像来到了一个静悄悄的冰冷宫殿,身上仅存的那点热量迅速被吸干,里里外外透心的冰凉。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四周是一片季书记的呼叫声。叫什么叫!不要管我,赶快救人!季子明被大家拉上皮划艇,他牙关紧咬,周身栗抖,但依然指挥着大家把房上的百姓一个个接到皮划艇上。当最后一个人被解救下来,他就觉得胸口难受,一连吐了几口,大脑顿时一片空白,顿时失去了知觉。
洪水过后,季子明咳血的肺结核老毛病刚刚好一些,满天的蝗虫(当地人叫蚂蚱)来了。古州大地好不容易长出稀稀疏疏的麦穗,一下子就来了数以万计的蚂蚱,一个麦穗,十个蚂蚱,为争夺一粒粮食,不惜血拼的满地找牙。
那时节田野里没黑夜没白日响彻着“戛戛”的蚂蚱咀嚼声,人站在旷野里,会有一种极度的恐惧感,你不知哪会儿蚂蚱们突然转过身、掉过头就会把你吃了。
“不行,这样下去,古州人全都得饿死。”季子明习惯地把帽子拍在收缴的地主老财家的宽面账桌上,带着古州的领导们骑着从鬼子汉奸手里缴获来的富士牌自行车到了东大洼。
蝗虫在漫天飞舞着,肆无忌惮地撞击在季子明瘦长的身上和脸上,然后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季子明伸出大手在空中一抓,居然抓到一把蚂蚱(后来证实是两个)。愣怔一会儿,他突然乐了,蚂蚱吃我们的口粮,我们为什么不吃蚂蚱。须臾,他迅速做出决定,全县总动员,干锅炒蚂蚱。于是,机关、工厂、商业、学校的所有人连夜用纱布做网兜,没有网兜的拿笊篱,到地里抓蚂蚱。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遍地都是逮蚂蚱的人群。这一下,蚂蚱可就遭了殃,不出一周,被人们吃进肚里,然后又变成了稀屎,拉到了地里。
也许是歪打正着,这炒蚂蚱不仅又香又脆特好吃,而且吃的古州人青皮脸有了血色。然而,蝗虫吃没了,人还活着,生命还要延续,怎么办?
活人那能叫尿憋死,季子明说,自力更生,生产自救,各村出各村的高招,个人找个人的生路。于是乎,又是一个县委决定,饿不死的古州人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集体外出乞讨生活。二十万青壮年留守在家挖渠、打井、盖房、种地重建家园,十多万老少群众,分四个方向进京下卫,到周边县城、农村讨要活命的饭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