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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梦想还在每天干劲十足的加班加点为古州的新闻事业打拼的时候。侯明道书记调到大浪市担任了政协副主席。侯明道在古州是有功劳的,古州人总在茶余饭后拿他和以后的书记作为一个参照标杆。
后来黄子澄书记来了,这个“一支歌、快三步”的卡拉OK之王,正赶上了撤乡并镇、市办企业破产。同行不同利。这句商业用语用在黄子澄书记身上再恰当不过。酝酿了许久的乡镇合并终于有了眉目,为了人人有官当,黄子澄书记参照各地的经验,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五十岁以上的科局长全部上调一级工资二线,空出的位置给合并后的书记、乡镇长。
这一招果然奏效,因为那时的腐败刚刚在乡镇发起。乡镇是小财政开支,书记手里有着每年几百万资金的审批权,而且不受县审计局的监控管理。所以,钱灵活了,事就好办。当然了,乡镇也有乡镇的难处,比如计划生育,“三提五统”,后来又发展成为“三提六统”,这些向老百姓兜里掏钱的事,简直愁死乡镇干部了。那时从科局往下派干部,平调是没人去的,晋职晋级还得组织答应三年调上来这才去。好在这些在二十一世纪之初政策变了,这统那统逐渐稀松二五眼起来,尤其是人们的计划生育意识也在悄然改变。
在强大的国策威慑下,在生养孩子成本不断攀高,养儿防老意识逐渐退化之中,人们慢慢觉察到生一个就行了,有个孩子就证明有了正常的功能,繁衍后代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再说这一个孩子比养祖宗爹娘都难,计划就计划了吧。所以,计划生育变成了自觉行动,生二胎的也用不着东藏西躲,准备两万罚款一交了事。农民种粮不再交税,国家还实行了粮食直补。从这以后峰回路转,去乡镇当领导又成了古州人的首选。
“不需要干事,只需要会花钱。”这是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乡镇主要领导,在酒桌上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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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高兴的就有不高兴的。农民差不多摆平了,城里出大事了。一个个国营工厂、外贸、服务公司,一夜之间就像得了瘟疫,不管是盈利的还是亏损的,胡子眉毛一把抓,沾国字边的统统被破产。许多人想不通,“暴餮天物,天打雷劈!”工人们举着旗子在市委大楼前静坐。
一连十数天,楼里的领导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或者像做贼一样的小人,乔装改扮灰溜溜混在普通工作人员中间,或是从门缝里挤出大楼,或是翻墙离开市委大院,或是躲进资料室的小阁楼里去打牌聊天。
也不知哪年月中了什么邪,麻将牌、舞厅、小姐就像天使一般人见人爱,从早晨到晚上,到处都刮“东南西北”、交谊舞、老牛吃嫩草的妖风。
谈判在无休止地进行,工人代表在公安干警的严密管控下,三三两两进出市委市府大楼,他们上楼时愁云密布,下楼时怒气冲天,当守候在楼外静听消息的工人们围拢上来打探消息,一张张焦急等待的脸又变得茫然不知所措。
地位、信息的完全不对称,使得工人阶级开始分化动摇。工厂在有大量订单的前提下停产,业务员推销出的产品不再追缴回款,脑子灵光的人们,开始把工厂的产品拿回家,或是摆上街头变卖。
这样持续了不到一年,工人们得到的只有下不保底,上不超过一万九千元封顶的一次性买断。不管你是全国劳模、省劳模、市县先进,还是调儿啷当的职工,在这个问题上的一刀切是那样的坚决。
季梦想去参加棉纺厂最后一锭纱线停车的采访中,他的整个脑袋就像是被驴踢了,他就弄不明白,投资近4个亿的棉纺厂、针织厂、氰化钠厂,还有那些为古州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的丝绒厂、油棉厂、机械厂、农机厂,怎么一夜之间被王土改、曹棒子等开发商花几百万元拍卖而姓了“私”,上万名产业工人阶级瞬间土崩瓦解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员。
在拍摄现场,震撼人心的一幕,迄今让季梦想念念不忘,一边是市有关领导和公安干警严阵以待,一边是数百名老工人趴在机床上悲痛欲绝的痛哭。这场景看得让人心酸,那么一大群老爷们,就像走失了的孩子,又像是生死离别的战友,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叫人心寒落泪。
季梦想哭了,在现场的人几乎都哭了,整个足球场大小的车间,发出的阵阵撕肝裂肺的声音,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掉泪。
“全体干警听口令,遣散所有滞留人员。”车间的大喇叭最后一次清场的通牒,驱赶着工人们生死别离。工人们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步一回头的离去。工人们不知道,今天的离去,是最后一次为国家作贡献。今天的离别,将是许多人的明天或悲惨或涅槃重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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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二十年后证明,古州全部买断工厂、公司的做法有待重新评估。因为这些政治、经济上的中坚力量,许多人最终成了比农民还贫寒的城市职工家庭。他们失去了工作,没有住房,没有赖以生存的土地。当年古州下岗再就业的结果,险些要了这些无依无靠无本事的人的命。
2001年的春节到了,古州的市领导们开始忙于走访烈军属和下岗工人家庭。这是一个上级领导必须要的面子工程,但同时也是多少能让弱势群体得到一点实惠的好事情。季梦想一边指挥着下属准备设备,一边对抵触情绪见长的下属说了许多重复的话,“新世纪的开头年,领导们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慰问困难户,咱们麻利点,别像去年的植树节,漏了镜头还得补拍。”下属说,“没办法,人算不如天算,栽了一千,说成一万,书记、市长来如疾风,走如闪电,车门一开,脚一沾地,接过铁锨一比划,一句话的镜头都不够用,转身上车就忙大事去了。”季梦想说,“这就对了,要不怎么让你们练习抓拍技术呢。”下属说,“得了吧。一天到晚,每做一件事都要上镜头,所以领导忙,天天忙得回家睡老婆的时间都没有。”
打住。季梦想不想让这种情绪在电视台蔓延,他告诫下属,我们都是密切联系领导和群众的人,我们既然不能把群众的疾苦天天呈送给领导,那么领导的难处,我们必须有责任不加以扩散给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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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喜子的天空在古州那是最深奥最灿烂了,中日合姿,天生丽质,手里有钱,上下有人。酒桌上喝高时,她会对心仪的上司口吐莲花,告诉你如何在家修炼独门绝学,并直言不讳的告诉你,女人如水,她会洗涤男人的身心,也会淹灭男人的欲火。所以脸面铁青胡子茬、身体倍儿好的黄子澄书记对她顶礼膜拜、言听计从,尤其是在她担任了副市长后,不仅黄子澄的世界里五彩缤纷起来,古州的天空也顿时天光大开。
自从老书记季子明休息后变得不冷不热的油地关系,因冯喜子的介入,而生机盎然起来。潜川油田的领导破天荒地亲自驾车到地方,加强与地方的合作,答应在开发区投资五十个亿建起了科工贸一体城,安排三千人就业。
一时间,古州人闻风就是雨,茶余饭后留下了一句话;天大,地大,不如冯市长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油老大的钱亲。年三十的下午,黄子澄书记、冯喜子副市长同潜川油田的领导共进午餐后,到破产企业一条街去慰问。在狭长的过道里,有一间用苫布搭的窝棚,住着色织厂下岗人员边来子一家人。
北方的三九寒冬,滴水成冰。窝棚里只有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蜂窝煤炉子,和一堆历年积攒下来的破衣烂裳,最值钱的东西,应当是厂办里的那张三屉桌。留守的厂领导领着市领导钻进了窝棚,里外的温度好像没有多大变化。
冯喜子说,“这地方也能住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没有错。亲人啊,可把你们盼来了。”窝棚的一角发出了求救的声音。冯喜子觉察自己说走了嘴,看黄子澄书记。黄子澄书记阴沉着脸问怎么个情况?厂长说,“老边已到了肺癌晚期。”“那怎么不住院?”“住院谁给钱?”一个描眉画眼打扮入时的女人,手里端着洗好的红薯走了进来。厂长介绍说,这是边师傅的爱人史春红,一同下岗的职工。
厂长待要介绍领导,史春红把话接了过去,“天天上电视,大明星,谁不认识。这么吧,领导们既然来了,你们就给想个法吧,我两个孩子读高中,老边看病每月最少一万块,帮我解决个吧?”史春红一番话,让原本有了同情心的黄子澄书记瞬间化作乌有。他说,政府可以解决一点,主要的还靠你自己想办法。“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办法总比困难多。你看电视上有多少发家致富的典型,卖菜、养鸡、做个小本生意,不都行吗?”
史春红突然笑了,笑得眼里都流出了泪水,她说,卖菜?城管三天两头追得满街跑。养鸡?没地儿。做买卖?哪来的钱。你们说得好听,反过来试试。冯喜子不爱听别人数落黄子澄书记,她说,女人要有女人的办法,男人办不到的事,咱女人要证明给他行。史春红说,“我没你这两下子,你是阳春白雪,我是下里巴人。咱不耽误领导们的时间了,我要去上班了,你们还是去别处转转吧。”史春红说完,扔下领导们走了。
嘿,你说这暴脾气?黄子澄书记不知为什么这会儿又心生怜悯。问厂长:“她上什么班?重新上岗找到工作了?”厂长咬一咬后槽牙,说,她在红房子夜总会当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