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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张氏下葬不久,曹棒子就像办理别人家的丧事一样,同井队领导和采油队的领导推杯换盏成了朋友。
一来二去,曹棒子发现了商机,他用媳妇巧玲的名字注册了燃料销售公司,然后又无息贷款了两万元,买了一辆油罐车,还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盖起了一间小房子。
冬去春来,油罐车来了又走。起初,没人拿这个当事。可是一年过后,小房子好像是变魔术的聚宝盆,油罐车由一辆变成十辆的车队,而且夜夜跑个不停。直到很多年以后,采油队的领导出事了,这才在班房里交代了小房子底下的秘密。原来小房子下面是输油管道,曹棒子在那里安装了一个截门,无偿地偷卖国家的原油。等后来揭开盖子,曹棒子早已入土为安了。
古州城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着,街道在变宽,城池在变大,过去配种站唯一的一头公驴起兴,满城草驴响应的老城,如今你就是高音喇叭一串串声嘶竭力地喊,也有顺风听不到的地方。其实古州的旧城池在当时比较而言还是蛮大的,只是岁月无情人心不轨,把个古城糟蹋的面目皆非。想当年,城池四周是宽五丈深两丈的护城河,四个城门有现在的五层楼高,门洞子进深三丈有余,两辆全套大马车可以并排通过。城内有三皇庙、土地庙、扁鹊祠、白洋淀书院、县衙大堂、钟鼓楼、大戏院。后来历经战火摧残,尤其是小日本住进古州后,这些古建筑全被扒光、拆除,在城墙上修了五座炮楼,县城到最后只剩了几座老宅院和那个洋人修的钟鼓楼。
建国后,青砖建成的钟鼓楼继续饱受摧残,大铁钟在1958年被炼了钢铁,城墙和青砖扒了盖了县委、县政府大院。如今古州城除了县委老院的十几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再也找不出一点历史熏染过的古玩艺儿。那时不提什么和谐,或是这个代表,那个服务,不管有多少房子、地和工厂全部姓公,没有个人的。季子明家、王土改家、曹棒子家,家家都一个模样,进门都是锅台,墙旮旯里是一副水筲,里屋大土炕上有个炕琴,对面墙山有个地柜,日子过得好点的有几个瓷瓶摆在上面,有辆自行车放在外屋里。古州科局以上的领导,吃住都在单位,下乡骑自行车,吃饭掏补助,穿衣自己缝制,逢年过节吃结余。那时节,官员真是人民公仆,他们干得多、得的少,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别说古州老干部们嘚瑟,凡是从这个时代过来的大多数人,心里面一想起那个日子不知道为什么都特别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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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回到过去的日子。”季子明每看到王土改一次,或是看到曹棒子一次,总要对老伴林秀兰重复好几次这句话。然而历史没有给他翻盘子的机会,改革开放的第二年,季子明就办理了离休手续。即使这样,季子明依旧看不惯王土改、曹棒子身为国家公职人员,偷偷地做生意发家致富。就在办理手续过程中,他还约谈了王土改,要他先富带后富,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别总是倒腾水泥化肥,让人家留下话把儿,什么古州大干部,开着裁坊铺,前边是日本,后边是尿素。
王土改说,老书记你放心,你在台上或不在台上,到多会儿都是我的老书记,都是古州的主心骨、定海神针。我知道你是最了解我的,谣言在你这里不攻自破,脏水在你这里即刻被澄清,大风刮到你这里那肯定就是收起。老书记你对我的恩德,我到多会儿也不能忘记。
王土改一番诚恳地表白后,转脸在心里说了句“傻吧”,就去了一趟油田,回来后,不知从哪弄来的钱,把古州城东那一千亩盐碱地从油田人手里廉价接管过来,写在了傻黑名下。
季子明听说后觉得不可思议,那是一片兔子不拉屎的乱葬岗子,大白天从那里走过还冒汗,晚上还不得整宿拥抱阎王、小鬼?
时间在信息不对称的日子里,糊涂地走、聪明的来。古州人变了,街上摆摊卖花生、葵花籽、油酥火烧、糖墩、切糕的多了,刚建成的人民广场还出现了卖布头的小夜市,尤其是清早的鱼市,遍布了内城一条街,零售的、批发的河鱼海鱼、河虾海虾到处都是,有顺口溜为证:臭鱼烂虾,古州的老家。
随着地方与油田人的日益交往,马路在不断拓宽拉长,三纵四横的街道上到处是穿喇叭裤、戴墨镜的小青年。
古州人历史上是燕王扫北从山东和山西迁徙的移民,所以有着良好的包容性和适应性。他们由看不惯到效仿,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吃苹果、鸭梨削皮去核,洗澡不去大坑去澡堂,吃饭不回家到饭店,看电影不去麦场到影院,听歌不用匣子用录音机,打电话号码汉显到BB机,“电话——!”传呼一喊贼神气。
大哥大手中拿,越是人多越讲话:喂喂,媳妇啊,把冰箱里的咸菜拿出来切切,一会我回家喝粥。
老十字街的高音喇叭换成了低音箱,大小电杆上捆绑一个,每天除了播送古州新闻、唱革命歌曲,偶尔还播放歌剧《洪湖赤卫队》和校园流行歌曲。
再往后,古州盖起了第一个多层住宅小区“花园美景”分给在职干部无偿居住,紧接着旁边盖了一片平房共九处,那是书记、县长官邸,有人起名“九大处”。这是1988年,改革开放的第九年。从此,古州人的脑子逐渐活络起来,对物质生活开始了超前的追求。人们不再谈钱色变,不再谈女人脸红。
一辆又一辆警车从东北三省出出进进,成百上千的小姐就像是一车车运来的大白菜,被拉到了古州按市价买卖。三十元一位,二十元也行,有人提出思想解放首先是性解放,这话没写进红头文件,却写进了古州不良官员和执法人员的心里,写进了一些花心百姓的炕头上。
那时节的古州,遍地是歌厅、舞厅,如果你去吃饭,大腿上没有坐着小姐,那是不够档次的,是遭人笑话的。如果你到了歌厅只是唱歌、跳舞、喝茶、嗑瓜子,那是遭小姐白眼的。
不是小姐不好,是你没有能力花销。进了这种地方你不干这地方的事,你是要自责的,要反省的,要遭同事们嘲笑的。
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怎么富?古州遵从上级指示组织去南方学经验,“见了绿灯往前冲,见了红灯绕着行。”看到人家因想方设法避税走上了富裕之路,古州人就着急。一连出台了大批政策和补充条例,于是,古州喊出了解放思想的口号:“大脑小脑一起转,谁想到后面谁笨蛋”,出台了“放水养鱼”用潜川油田大财政补地方小财政漏洞的政策。这办法非常灵验,很快一部分人就富了起来。这部分人当中有县科局领导、职能部门、执法部门和脑袋瓜灵光的人,“小金库”一时间在古州遍地开花。
有了国家财政拾遗补缺,古州的当权者们先是战战兢兢,后是大大方方,到后来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因为最初吃不上葡萄还酸倒了牙的小打们,还有那些既吃不上肉、又喝不上汤儿的正直人,天天写匿名信给省、市纪委告状,终有一天感动了上帝,大浪市委书记鲁平到了古州县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