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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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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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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连载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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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总理去世了,毛主席他老人家也离开了终生热爱的人民走了。不久,季子明官复原职,王土改成了“三种人”。季子明上任后的第一次人事安排动了恻隐之心,他想着王土改把他从部队接回来并加以保护的好,虽说王土改有些闹过了头,但也没有多大罪过,所以免去王土改县革委主任一职的同时,安排他到物资局当局长。

“狼走千里要吃肉,狗走千里要吃屎。”王土改在战战兢兢等待了俩月后,终于把凉了半截的心等热了。在十字街小酒馆,他一边吃着花生豆,一边喝着山药干酿造的散白酒,同坐在对面的眼镜男说了这番话。

眼镜男有些受宠若惊,他说,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激动。眼镜男说到这里,吃一粒花生豆,喝了一口酒。显然眼镜男不胜酒力,呛嗓子的散白酒总让他眼里充满泪花。

“我们没有招谁惹谁,是历史把我推在了前沿阵地。革命的大旗传过来,总得有人接着吧?”王土改诡异地笑笑,喝上一盅酒。眼镜男说,“历史会证明一切,你没有错,季子明也没有错,谁都没有错,这是个特殊的历史时期。”

眼镜男是曹高良的遗腹子曹棒子,原先在主义兵编写传单,后来是王土改的跟班笔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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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恢复高考,大龄青年曹棒子走进了考场,尽管数学卷子只做了一面考题,他还是以文科298分的成绩,考取了古州的状元。然而,在那个极左的“是非分明”年代,尽管曹棒子的事情无定论,也没法定论,政审一关他却无法通过,所以被“内部掌握”,录取到了地区农校。

原本一脚迈进门槛的四年大学生涯两年中专就结束了,曹棒子背着被褥卷挤上长途客车,蜷缩在车门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的心里有些凉。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被安排,莫名其妙之中,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写给他的那封信里的一句话,“人活着,多苦命也不苦。人死了,多命甜也不甜。”曹棒子听天由命的在人事部门报了到,一纸公文把他分到了最偏僻的小浪公社农机站。

一晃过去了两年,这天,曹棒子手捧着土坷拉正在漫不经心地做土肥分析,这时就见站长红头涨脑地跑过来,满脸堆笑地说,曹棒子你当上大事了,县委组织部的刘部长来找你谈话。说完,拉起他骑上自行车急忙往公社赶。

曹棒子真的时来运转,县里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要选一名农村户口的知识分子到农机公司当经理,翻遍了花名册,只有曹棒子一个。在上任之前,曹棒子偷偷地把父亲的灵牌从老箱底翻出,摆在家里的锅台上,一连磕了四个响头,然后又偷偷地装进了随行的人造革黑提包里。

这是1980年的春天,改革开放的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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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子明在离休之前做了两件他认为非常正确的事情。一是把潜川油田总部及下属四十个二级单位留在了古州境内。二是所有的家人无一人犯罪,都在各条战线上勤奋地为党工作。第三件事他有些吃不准,就是把在北京当兵的小四季梦想召回了身边。本来季梦想毕业于部队院校,在师政治部组织科当干事,有着极好地发展空间。可是季老爷子不这么看,他说到哪儿都是为人民服务。人老了身边需要人照顾,你要替组织上担当起照顾我们的责任。

从小受父母深爱一层的季梦想,面对父母着实纠结了好几天。他曾试着先转到古州武装部,以后东山再起。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古州武装部满员,所以他只好脱下军装,告别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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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州这几年由于地下出油,地上到处是石油人而变得富裕起来。百姓们不再为钱发愁,因为一毛钱一斤的小葱变成了五毛钱,四毛钱一斤的鸡蛋变成了一块钱。这么说吧,只要是吃的喝的,一沾潜川油田人的边就会升值。油老大有钱,有钱就大方,“找嘛零钱?不要了。”“八毛一斤多麻烦,一块算了。”油老大来救济穷人了,古州咸鱼要翻身了。

过去的古州那是穷得屁股让瓦盖着,满世界的大街上十个要饭的就有五个是古州的。现如今,古州家家做饭不再为柴禾发愁,随手就近在地里舀一瓢黑亮亮的原油,往炉灶里一倒,划一根火柴,半天不用管。别说贴饼子熬粥,就是炖猪头、熬硝盐也没问题,而且刮风下雨火苗子都浇不灭。那天,曹张氏在老十字街的小铺里又干了二两高粱酒,不一会儿双脚踩上了棉花套子。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是这个样子,有人说她心里很苦,从二十多岁守寡,一个人拉扯着五个孩子生活,要吃没吃,要穿没穿,还要常年遭受别人的白眼。喝得晕头涨脑的曹张氏,从城东喊到城西:相好得,吃肉香,大闺女养活孩子,X受伤。一边走,一边摇着,青天晾晌出了县城。

她先是在尚书墓被红卫兵捣碎的石人石马群里闹了一小觉,后在半截子汉白玉石浮雕(状元牌坊)上撒了一泡尿,然后在自家的坟地里转了起来。“曹高良,你的坟在哪里?我怎么找不着了呢?”

古州是一马平川的冀中平原,文革中红卫兵把坟都平了,又没参照物,所以曹张氏总也不确定那儿是丈夫的坟。这些年她的内心凄苦无比,她知道自己不守妇道,给家族带来了多大的耻辱,然而她不这样又能怎样呢?睡过男人,那就是污点,儿女们瞧不起,街坊老邻戳脊梁骨。走了曹高良,她一辈子就该守活寡,就该永远闭门思过?她要生活,要养活五个孩子呀,光棍们不来她这里打短工、扛长活,孩子们怎么活?舍得之间,她糟蹋了自己,保全了曹家的香火。

天快黑了,曹棒子问儿子满囤“酒仙”哪去了?满囤说,那是你娘,别这么没规矩。“去你妈的!”曹棒子看着只有八岁的儿子气乐了,他把老婆喊来,说,曹家为什么历经大灾大难经久不衰,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走,找娘去。曹棒子带领老婆孩子出外找娘没一会儿,噩耗就来到了曹棒子想听也不想听的耳朵里。

白胖子何老道拎着曹棒子的耳朵对他说:好事变坏事,坏事变好事。你是要娘?还是要钱?曹棒子愣怔一下,突然哭嚎起来,“我那个可怜不待见的娘唉!”

须臾,公安局的人来了,说是老太太掉进原油池子里殁了。公安局来的是个老学究,死就死了还什么殁了。曹棒子一时没听明白,就有人把一个眉眼不分的黑人用门板抬进了屋里。如何判断此人就是曹张氏?一是有人看到她在坟地里转悠。二是她手里还紧攥着那个从地主家分浮财得来的钢精酒壶。

曹张氏死了,曹棒子不知道把气撒在那儿。虽说娘活在世上,已变成古州的笑话,但毕竟是他的亲娘。看着井队赔偿了八千元大票子铺满一炕,曹棒子后悔这钱到他们家有点晚。要是早前有这么多钱,娘就不会到外面舍身喝酒去了,就是死,也会死在她一生钟爱的酒缸里。曹棒子这个恨啊,他觉得油田人来了,他娘就死了。油田人来古州除了抬高物价,就是教会了孩子跟父母不再叫爹娘,而是叫“爸、妈”,这种反季节现象,让曹棒子这种人心里很不舒服。于是,他借一反三,你们油田人可以异化古州人,我为什么不到油田捞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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