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建刚的头像

王建刚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10/16
分享
《复盘》连载

第二十一章

72

北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远古、春秋、隋唐,当年《诗经》布道者韩婴、神医扁鹊都出生在这里。隋炀帝开凿京杭大运河后,曾慕名北上,通过连接大运河的古洋河到北镇祭拜颛顼王城。随后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文人墨客都曾到此一游。

清乾隆皇帝更是在白洋淀留诗一首:遥看白洋水,帆开远树丛,流平波不动,翠色满湖中。

北镇地处白洋淀东岸,这里曾经是八府通衢、九河下梢的码头,也曾是商贾云集、遮棚蔽日的药王大庙所在地,三国时期张颌、隋唐胜英、明八千岁魏忠贤、清末状元刘春霖,以及青红帮、义和拳、红灯照、白莲教,还有国军、八路军、日本鬼子和汉奸,都在这片土地上,与父老乡亲谋过面。

白胡子何老道说,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棵草,每一寸土地,都是有故事的。说不定,你睡觉的那屋子,就是当年的刑场。你家的祖坟就是当年的行宫驿站。在北镇没人敢说自己了解这里的一切,即使历史学家到了这里,也只能到仰韶文化遗址,龙山文化遗址,冀中抗日纪念馆,孙犁文学馆走一走,看一看。末了在留言簿上写下:看了北镇,古州就没了历史。

73

淀水镇曾经是古州北镇的一部分,建国后重新划分行政区域时,分给了新县。自从白洋淀分洪过后,老天生气了,连续二十年不下透雨,白洋淀几经干涸,围圈在大堤里的三百六十五平方公里的水面,变成了苇田,于是在明清就没解决好的苇田纠纷又暴露出来。尽管北镇与淀水镇亲戚连亲戚,但是为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他们撕破了脸皮,又开始了无休止的上访告状。

这一次,中央没解决的事情,省政府解决了。因为淀水镇上面有人,省府办公厅曹大河处长是淀水人,所以为了家乡的颜面,他费尽心机苦苦斡旋厅长、省长,下发了让古州人屈辱的99号省政府红头文件。

楔橛子、画线的那一天,省政府大员强迫着古州市委书记侯明道亲自率领公检法一千多名干警到现场维持秩序。新县的领导和干警也到了现场。一边哭丧着脸,一边笑逐颜开。虽然都是五官平平的中国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古州来的,那是新县的。

划界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原本爹娘儿女不分的苇田,被一条红红的像血刀子一样的绳子隔开,让古州人心里哇凉哇凉的。一根根木桩像匕首一样戳进泥土,就像戳进古州人的心窝,一时间让在场的每一个古州人都喘不上起来。

勘定还在继续,突然一声炮响,只见淀里淀外锣声震天,人声鼎沸,北镇二十一铺上万人,在一铺支书曹土地(曹棒子的堂弟)的带领下,手持割苇的大钐镰,铺天盖地,突然出现在划界现场,瞬间里三层外三层,将所有外来人员团团围住。

我的妈也!省政府来的人顿时慌了手脚,指示古州、新县领导赶快抓人。警察还没动手,大钐镰就架到了省政府大员细皮嫩肉的脖子上。别,别,不要动手。省府大员带着哭腔,缩着脖子央求村民。侯明道一见,这还了得,丢官事小,丢命事大。于是,他壮着胆子呵斥村民不要这样。话音未落,一把寒光闪闪的大钐镰也架到了他的脖子上。手持钐镰的人正是曹土地,侯明道说:曹土地你聚众闹事触犯了法律,是想吃官司吗?曹土地说:我生在新社会没见过汉奸,可我爹见过,就是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侯明道说,你胡说!放开我!放开所有省里来的人。任凭侯明道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声嘶力竭的叫喊,曹土地就是一百个不答应。情急之下,侯明道想到了季子明老书记。他问秘书,老书记怎么还没来?秘书说,车早就接去了,是不是被挡在了外面?

说话间,现场乱哄哄的有些失控,界桩被拔起,线绳被割断,警车被掀翻,官员被制服。看一眼钐镰下面如灰土的省府大员,侯明道深知事态的严重性。这时就听得一声“住手!”从高音喇叭里传来季子明的声音,“老乡亲们,我是季大胆季子明,北镇人都是我的亲爹亲娘和生死兄弟。听我一句话,相信政府,相信党,一切问题都会解决的,咱不能拿对付鬼子汉奸的办法对付政府的同志。要是那样,我们还叫什么老区。”有救了,侯明道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季子明在北镇打游击发家,这里的人一提季大胆儿,就像说自己家有个英雄那么神气。

“曹土地,别说我没有提醒你,赶快让大家解散,我保你什么事没有。如果不听我的话,后果自负。”

“听见了没有,老书记让你们放人?”侯明道突然间有了底气,他冲着曹土地吼起来。曹土地扔下了钐镰,哭了,哭得很真实,也很伤心,他说,季大胆,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节骨眼来,你就是我亲爹!

也许是曹土地的哭诉感动了上帝,一场大雨从天而降,现场的人群四散而去。

74

划界一事让一场大雨给浇灭了火,此事暂告一段落。虽然北镇人放了省里的大员和新县的人,但是两县市的矛盾却瞬间升级。从机关到农村,街谈巷议,全民皆兵,剑拔弩张。压抑的气氛肆意弥漫,几乎到了保家卫国、打鬼子上前线的情景再现。界桩没有打下,省府非常懊恼,市里不知所措,县里忙着寻找契机。就在省府再次派员斡旋失败后,绿油油的苇子已长到两人高,淀水镇人再也等不及什么调解、指令,中秋节前夕,打枪的不要,悄悄地出动了上千人,趁着月亮还没露头,开赴了苇地打苇子。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北镇人早就通过内线得知情报,曹土地纠集了三千多口子身强力壮的村民,早已等候多时。力量上的悬殊,加上全都是亲戚,淀水人多数人没有反抗,乖乖地蔫溜了,剩下的36个顽固分子被五花大绑押到了一铺党支部办公室。

事闹大了,各级工作组赶到了北镇。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个子鼠卯兔。正在大家愁得光是喝酒吃菜时,那个白胖子何老道现身了,他站在千里堤上,面西背东,手捋银髯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张家事李家事乡里乡亲事,事事到最后都是是也不是,何必庸人自扰。白胖子何老道说完,天又下起了大雨,七天七夜,白洋淀沟满壕平,一片汪洋淹没了绿苇,亲戚们言归于好。北镇放人了。省里的99号文件撤销了。淀里淀外的人们见了面,婶子大娘地叫着可亲切了。

75

季梦想来不及回忆第二件事,车就到了北镇街上。曹棒子的大厂房在仿古前出厦的商铺堆里格外扎眼。

“久久白洋淀钻头厂”的招牌,高大无比,就像鲜艳的经幡,飘扬在北镇的上空。季梦想一行人走在大院里的时候,曹棒子坐在办公室里已恭候多时。这是一个足以坐下几十个人开会交谈的椭圆桌办公室,虽说有当地的名人字画挂满墙山,但横七竖八的物件,就像是叫花子来这里刚刚用过膳。季梦想进屋寒暄过后,说起了随领导到“珠三角”的长安、小榄、容桂镇和“长三角”的张家港、华西村长见识的那些事,说,人家那里地上铺的是红毯,空气中弥漫的是樟树、紫楠、丹桂的香气。

“南方有什么都好,舌头都没捋直,再一个不仗义,到了饭食从来不掏腰包请客。”曹棒子不等季梦想尽兴讲完,就把自己在这些地方的感受告诉了季梦想。“原来是前辈,多说无益。”季梦想收住了话口跟在曹棒子的屁股后面,转了两个占地十余亩的车间,凌乱的钻头钻杆散落一地,工人们见摄像记者进来,却不慌不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现场采访开始,记者问:“曹厂长,县委扩大会上,你爆出投资一亿元扩大再生产,为我市开了一个好头,请谈谈你的想法?”一个亿?曹棒子说,我没说这么多,我只是说了三千万,而且还都在潜川油田的账上趴着呢。

“那是第一期工程。”随同的李党委赶忙接过话,说,“一期是三千万,二期三期马上就接上了。”

记者问,“三千万都是用于什么呢?”李党委说,“建厂房、进设备。”“什么设备?”“德国的。”“什么德国的?”曹棒子说,“进口哪儿的还没定呢。”李党委的脸红了,他说曹厂长你何必这么较真,咱不都是一个目的配合中心工作吗?曹棒子说,配合中心工作也得差不多,我本来只说三千万,镇上加到了五千万,到了县里成了一个亿,我就是开着造票子机器,也得容个功夫。

李党委还想说什么,被季梦想制止了。季梦想知道这条新闻又冒顶了。但是既来之,则安之。话锋一转,他把话题说到了节能挖潜上。曹棒子还真不含糊,他掰着手指头,数落起县里、镇里如何领导的好,就是不说节能减排的事。

季梦想来的路上就听属下说,古州的民营企业许多是偷用或是联手潜川油田的油、电、设备、技术发家致富的,所以没再多问。于是把话题又转到了产值与扶贫问题上。曹棒子说,两个亿产值没问题。税收是多少?百十来万吧。多还是少?在古州我这可是头一份。

“税收年报上明明写着你可是五十万?”“修路、看望孤寡老人用了五十万。”季梦想笑了,他深知这里面的猫腻,没再刨根问底。这时季梦想和曹棒子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省电视台的过来了,县长和分管副书记马上到。利用这点空隙,季梦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企业做大做强的成功经验?曹棒子狡黠的一笑说,“对外我得说,感谢上级政策的支持,感谢合作单位的通力合作,感谢大干快上的好环境。对内我告诉你,领导和记者们少来几次就都有了。”

操他哥的曹棒子,要不是多少年的交情,我非得揪下他左边的蛋。多少年以后,季梦想对这次采访还记忆犹新。因为职责所在,古州电视台居然把对曹棒子的采访,写成了油地和谐共建谋发展的一篇好新闻,在中央、省、市电视台播出,而且还荣获了省好新闻一等奖。奖项的背后,曹棒子荣获县长特别奖五万元,国家扶贫办、乡镇企业办分别拨出一百万资助白洋淀钻头厂,国地税三年免税。古州电视台集体通报表扬,季梦想晋升一级工资,随同记者转干,有关人员分别获得1000元奖励。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