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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子明在自家的小四合院一边给石榴树剪枝,一边听儿子汇报刚刚召开的古州市计划生育大会情况。
季梦想说,四套班子主要领导的讲话个个像打架,信誓旦旦,要把所有大肚里的孩子,一个不露头的消灭在阴沟里,说是谁要放了水,就罢谁的官。市长说,为了国策,什么阴招损招,只要把大肚子拿下来就是好招,不然,我就消减财政预算支出,把你们的大肚子拿下。
噢。季子明行动缓慢但熟练地修剪着疯杈,接过了季梦想递过的写有“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字样的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水,说,看到它我就想起古州五百儿男雄纠纠、气昂昂,跨过古州的南皋,到保定府集结,奔赴朝鲜战场的情景。五百儿男啊,牺牲了一百多个,我一看见茶缸子就想起你的叔叔季和平。季子明眼里含着老泪,显然这一段经历让他刻骨铭心,一生难忘。
季子明老了,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他拽一拽披在身上的校呢大衣,交谈这才回到了与计划生育沾边的话题上,他说,体谅国家的难处吧,国家政策也是人定的,是人定的就没个准儿,一会儿一变,一九五二年你三哥出生时,政府还每月奖励60元钱呢,几年后轮到你了,优惠政策就没有了,所以若干年后,计划生育政策不定会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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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父子还在家中探讨国策的时候,古州农村的计划生育计进入了攻坚阶段。连坐联保,明岗暗哨,独生子女红本本加每月补贴五元的阳招儿,鬼子特务汉奸用的群众斗群众阴招儿,就地拿大肚的野路子劁猪手段,全部排上了用场。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的古州,计划生育就像是洪水漫天而来,几乎所有的家庭都有亲属被淹没其中。那时节,被捆绑,被拿下,被警告,被罚款,在计划生育问题上人人自危,几乎成了人们心中一道过不去的坎。
然而,在高压严打政策管控之下,听话的百姓老实了,只生了一个孩。不听话的百姓依旧是天天与政府打游击。因为,新上任的市长龙子翔,把刚刚提拔上任的计生局长的夫人(市妇幼保健主任医师)接到老家新安,为自己的老婆第三胎接生。一时间,古州那些掌控国策的领导们家的孩子,几乎无一例外的患上了癫痫、弱智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疾病。随后,一批小人儿就兴高采烈地唱着歌儿、弹着琴弦,来到了富足而又“悲痛”不已的家庭,与“残障”哥哥、姐姐会合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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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梦想没有同意儿子季天成学厨子的请求,更让他无奈的是,儿子过早的谈恋爱了,而且有传闻说他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季梦想问儿子怎么回事?儿子说不清楚。季梦想万万没想到拿大肚居然拿到了他这个祖宗三代历史清白的家庭。季梦想气得鼻子都歪了,儿子却不以为然,天天不着家。
窗外的街上有一头驴子被拴在草地的树干上,等待被杀后吃肉。那驴子全然不知死活,还一个劲的打着响鼻呲牙咧嘴冲着天上的云朵发兴,一尺多长的大家伙,不时地敲打着肚皮,打着鼓点,配合着儿啊——儿啊——的浪叫声,尽情挥洒着生理反应。一对正在草地玩耍的小狗受到感染,虽说年纪不大,但上来下去的做爱动作,却显得十分老练。苏晓敏说,别看了,是大环境毁了儿子。季梦想听了这话本来就扭曲的脸拉得比那头驴的脸都长。他说,楼下是畜生,可以不顾脸面,我们老季家行吗?这事要是叫爸知道了,还不气死。
未必。苏晓敏说,还是等儿子回来问问清楚。这事儿是两个人的事,说不定是那女孩欺负了咱儿子呢?亏你想得出!季梦想没想到妻子会说出这样不可理喻的话。正要发作,儿子被一位漂亮女孩的推进了家。
女孩很阳光,进来后的第一句话,伯父伯母好!第二句话是,我叫曹美丽,是天成的高中同学。第三句话是,我们恋爱了,有了幸福的小宝宝。
好一个漂亮的女孩,一对清纯的大眼怎么能闪动着世故的光芒,红呼呼的小嘴怎么能说出这么让人无言以对的话呢?自认为吃官饭几十年,经多见广的季梦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苏晓敏,两眼忽然生发了母爱的光芒。她热情地走上前拉住女孩的手,把她让坐到沙发上,然后招呼着儿子倒茶端水果。
母亲的举动让儿子很感动,笑嘻嘻地照办了。季梦想没说话,他知道,妻子和儿子是一个择偶标准,只要人漂亮,其它可以忽略不计。
苏晓敏的眼睛从曹美丽进了家门就没离开过她的脸,问东问西看似家长里短,实际上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曹美丽说,他的爸爸叫曹棒子,现在是一个房地产开发商。听到曹棒子三个字,苏晓敏打开的眉宇微微关闭了一下,原本想留女孩在家吃饭的念头,须臾变成了只有聊天。
季梦想有些忐忑,他在客厅里停留了一会儿,就进了书房。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苏晓敏端出了精心准备的油桃、西瓜、葡萄给曹美丽吃。季天成一见,撇了撇嘴说,“妈,你out了,反季节瓜果吃了对身体不好。”苏晓敏说,不要紧的,全世界的人不都这样吃吗。
听着母子对话,季梦想怒气冲冲的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瞥了儿子一眼说,“还知道反季节不好,未婚先孕,有准生证吗?接下来怎么办?”季天成和曹美丽一脸茫然。“什么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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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棒子这个名字在季梦想脑海里太熟悉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是他创造了“理论检尺”,把京津唐的钢材捣鼓到古州形成全国最大的螺纹钢市场。说起理论检尺很可笑,就是按吨进螺纹钢,然后再按螺纹钢上的尺寸标号卖出去。二十个圆的,打上二十四个圆,这样每吨就能多出二百斤,一吨二百斤,十吨、百吨、千吨是多少?全国来古州的客商不是傻黑儿,可在那个年代,在利益面前都变成了傻黑儿。明明是个大坑,非要往下跳试试深浅不可,谁也拦不住。一时间古州遍地成了钢材市场,螺纹钢像小山一样堆满大街小巷、荒郊野地,国道、省道两旁红旗招展、人来人往,大车小辆重现了当年备战备荒挖海河时的场景。
了不得了。各路顶级媒体的记者蜂拥而至,全方位报道古州的钢材市场,盛赞曹棒子为商品经济市场带了好头,做了贡献。于是,古州新到任的市委女书记梁尚梅召开全市解放思想大上钢铁动员大会,提出:全民总动员,人人要致富,十人设公司,三人设办事处。
刹那间,古州大街小巷的旅馆、机关企事业单位,到处挂满了某某钢材经销公司、某某螺纹钢经销处的红红绿绿牌子。须臾,全国除台湾以外的所有经销商慕名而来,南腔北调充斥着古州城。
季梦想和曹棒子是在古州宴请国字号记者的招待会上认识的,为了便于联系,曹棒子给季梦想留下了当时罕见的名片,于是在事后的新闻采访中用上了排场。“喂,曹总,忙什么呢?”“噢,是季老弟呀,天天除了挣着口袋装钱,还能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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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梦想带着记者到了曹棒子的公司做深入采访,中午在公司伙房吃了海鲜大餐。酒足饭饱后,季梦想内急去找厕所,绕过山堆大垛的螺纹钢,他看见一群村民正在轮着大锤把一根根米数长的螺纹钢楔进钢筋捆里。季梦想不解,凑上前去看究竟,村民警觉地问他是干什么的?季梦想说是曹棒子的朋友。村民这才让他走过去,并好心地说,你劝劝曹总,别这么干了,钱赚多少是个多?季梦想问,怎么回事?另一村民说,别听他瞎说,没有嫌钱扎手的,货主不提要求,没人敢这么干。
一捆螺纹钢打好了捆,被L龙门吊车小心翼翼地吊到一边。季梦想知道,这年头,萝卜快了不洗泥,钢厂为了赚更多的钱,他们把不合格的碳钢、轨道钢全拉到了古州。这些不合格的产品,比石膏板还酥脆,只要举到胸前,往硬地上一放,立马碎成几段。即使这样,曹棒子也不放过追逐利益的最大化,他指示手下将一根根两手粗的檩条,包裹进钢筋捆里,两边褉上钢筋头,这样一吨基本上变成了两吨,而且全部带着钢厂检验合格单。
季梦想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方便过后回到座位上,脸色明显出现了状况。曹棒子哈哈一笑,说,这没什么。兄弟要是不嫌弃,尽管帮忙把我存在工商行的钱取出来,我按百分之二十给你回扣。开什么玩笑?季梦想问,自己的钱为什么自己不去取?曹棒子说,这些钱全是客户打到我账户的钱,早被银行挪用了。多少钱?三百万。为什么要百分之二十的回扣?十个点是明着给银行变现的回扣,十个点是给你的酬劳。
季梦想半信半疑的听着,即使是十个点,也是三十万呀,我一年的工资还不到一万,刨去吃喝,一辈子也难挣到这么多钱。季梦想看着曹棒子得意洋洋又心急火燎的粉红大脸,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