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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爹大娘，給块饽饽吃吧！”古州人可怜的叫声，从洪水过后，一直叫到了1975年。这段记忆让季子明钻心的疼痛，作为古州县委书记，他觉得愧对父老乡亲们，可是当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济于事时，对生命的尊重和敬畏，让他勇敢的面对了指责和自责。这个早年跟随父亲参加革命的老党员，始终坚信，只要是为了老百姓，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做事就没有错。1975年秋天，北京的电讯传来一个消息：石油工业部在古州的地下发现了一个古潜川群落，沟壑纵横的山谷里灌满了黑黑的原油。就在古州人东张西望，不知是喜还是忧、后来觉得喜大于忧的一年后的突然一天，兵从天降，石油部从大庆、江汉、玉门等油田调来了数以万计的石油工人来古州会战。了不得了！当古州人还在惊愕之中，从未见过的头戴翻毛皮帽、身穿条形棉袄棉裤的石油工人，开着大汽车，拉着钻杆、活动房子进驻了古州大地。当一座座高大的井架（后来叫钻塔）戳在房前屋后、高粱地、棒子地、谷子地和盐碱地里的时候，古州人有些不知所措。后来，马达隆隆响起来，彻夜灯光通明的井场，让古州的夜空充满了神秘的色彩。那时的古州人不懂的什么叫环保，也不懂得与这些人亲近。他们尽可能地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些油鬼子（古州早些年对石油工人的称呼，他们对外来的人都称鬼子，好像这样叫着舒服），心里有一点放不下的就是那长着稀疏禾苗的庄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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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州人被眼前的一切弄得眼花缭乱，但他们还来不及惊讶的时候，这些南腔北调的石油人，好像非常享受这种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的生活。他们一边唱歌，一边工作。吃饭的时候，他们是用盆子盛菜，用饭盒盛饭拿小勺子崴着吃，一群人围在那里，一起吃，一起散伙，然后有人给他们刷碗洗筷。时间稍久一些，古州人发现大皮帽子底下几乎全是年轻人，而且还有女人。他们每到公休便会在铁皮房子里唱歌跳舞。手风琴的声音非常响亮，常常引得古州的孩子前去偷看，大人们很担心，怕孩子受了欺负或是惹了什么麻烦。于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总要大喊小叫的呼唤自己的孩子回家。此时，孩子们的手里多了一些吃的东西，有煎饼卷大葱、花卷、蛋炒米饭等等，大人们在询问和质疑后，开始品尝这些东西。从此，让他们对这些油鬼子有了好感。春节即将来临的时候，孩子们的碗里带回了猪肉炖粉条子和从未见过的素莴笋、干煸豆角、油麦菜、烧竹笋，苦辣酸甜，让古州的人们过了一个新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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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人来古州会战，必须要感谢一个人，他就是古州县委书记季子明。另外捎带着还要感谢一个人曹高良。多少年以后的古州人才知道，是他们无比信赖的季子明书记费尽口舌、苦口婆心这才把人家油田人从半路上劫道劫来的。据说当年古州四周围也都出了石油，南边的大河府嫌人家麻烦没让会战，东边的成县地好梁多不让总部驻扎，北边的新县淀里有鱼有虾吃不穷花不穷理都不理，西边的静宁县不缺吃喝死活不要。古州到处是盐碱地，要饭在华北出了名，石油人又嫌这里穷，根本就没考虑，所以他们准备把大营安在渤海边或京津两当间。季子明闻听急了，到嘴的肥肉怎能掉了，他不能放过古州翻身的唯一机会。于是，他不顾自己胃穿孔刚刚痊愈，就到了北京找老战友帮忙说服石油工业部的领导，开出了非常优厚的条件迎候大会战在古州举行。
季子明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任古州书记。那年，打下古州，就从冀中九分区转业到古州当了县委书记。他和送他来的警卫排长武顺子，一人背一个背包，走在一望无际的盐碱地里。那时节没有旧时做官五百里车马相送，也没有现在的大车小辆百里县界相迎。有的是野笊篱、碱篷棵、车前子、蒲公英、芦苇、毛草招手致意，列队欢迎。一马平川的野地里，没有一个参照物，他们居然在乱葬岗子碰到了一只又瘦又大的大黑狗，在那里学者猫的样子刨坑拉屎，然后又回填上。季子明觉得奇怪，就多看了它一眼，不料大黑狗冲他们叫了两声，然后不远不近的头前带路直奔县城。起初，季子明没在意，走了一会儿心里不免有些好奇，这荒郊野外，什么吃的也没有，这家伙是不是屈死鬼讨生的？摸摸腰里的手枪，季子明笑了。后来这条狗在老县衙改建的县委政府大门前，拐弯走了。有人认出这条狗是古州大车店曹高良家的。说，当年老堡垒户曹高良，在古州城开设了有名的曹家大店，明着做生意，暗中帮助八路军地下党。土改时他主动拿出家中为八路军秘密提供给养的五十多亩好地，分给了贫雇农，只留下看家护院的大黑狗和靠近县城的两亩薄地，每天领着老黑到地里拉屎撒尿。
因为，他很烦，日本鬼子汉奸打没了，他却成了罪人。当年那些被日本鬼子折腾过的左邻右舍，背地里老是嘀咕，要不是曹家大店，就引不了鬼子来，鬼子不来，家家也不会遭殃。一来二去，曹高良病了。其实他真正的病因是，用大店里的地道保护了一名美国飞行员，遭到了日本人和汉奸的一顿毒打落下了内伤。季子明看他的时候，他想从炕上爬起来说话，季子明赶紧拦住他，说，曹家大店为古州做出了巨大贡献，这些人民不会忘记，党不会忘记。曹高良一听这话，一下子坐了起来，紧闭的双眼突然泛起了光亮，泪水夺眶而出。他说，季书记就你这一句话，我们家遭多大罪都值，我也可以去见先人了。曹高良的话让季子明很感动，他一把拉住曹高良的手，问还想说什么？谁也没想到曹高良竟然说了这么一句叫人匪夷所思的话，“请组织上照顾好我媳妇，”身边工作人员告诉季子明，在那次毒打中，他老婆惊吓成精神病。同时，曹高良还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地是党的心，也是老百姓的命。要想心命永远长在一起，必须用心种地长出好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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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高良下葬后，大黑狗不吃不喝也死了，曹张氏怀着小儿子曹棒子（精神失常的曹张氏，按照曹高良的谐音给儿子起的名字）把它埋在了曹高良的棺材旁。参加完曹高良简单的葬礼，季子明回到老县衙明镜高悬的大堂。他觉得一个县委书记，不应该住在这里，于是把办公室搬到了已经无一本藏书的白洋淀书院。在这个青砖黛瓦的小四合院里，他坐在条案桌前一边翻看着毛主席的指示和一本旧的泛黄的线装《古州县志》，指挥了古州历史上的三反五反——打老虎镇压反革命；公私合营——商铺作坊归公、牛驴骡马入社；大炼钢铁——遍地建高炉、砸锅凑铁元帅升帐。季子明的心操碎了，古州却越来越穷，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笑话。说，古州有一位先生非常爱显摆，明明吃不饱，嘴头子上却明光光的装出一副丰衣足食的样子。一天，他站在街上与相邻闲聊，说家里刚吃了一锅炖肉，腻得不行。一边说还一边擦油光光的嘴头子。正在他博得乡邻赞羡目光的时候，儿子光着腚跑来了，说大事不好了。先生问，何事如此慌张？儿子说，我娘叫我来找你，你抹嘴的腥油叫猫叼走了。先生一听急了，斥责儿子，那你娘为什么不去追？儿子说，我娘说，裤子让你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