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你一个人脑子无法想象古州有多乱,因为一个人的想法,始终抵不住将近五十万人的想法。”这话是白胡子何老道托梦给季梦想的。
“乱了敌人,稳住自己。你廉洁,你高冷,活该你受累还受穷。”谁能想到,王土改后来和侯明道结成了把兄弟,再后来冯喜子和几位县领导也加入了进来,王土改与儿媳拜了花盟,成了兄妹。不久冯喜子就当选了古州工商联主席。
这些年何老道在圣贤村名声鹊起,遍布古州的清真寺、天主教堂、基督教、佛教堂口、寺院都没有道教的三清观热闹。何老道开创的“七日辟谷”,让忽然一夜暴富,吃得脑满肠肥,浑身上下不舒服的古州达官贵人趋之若鹜。
王土改是第一个来这里拜访何老道的。为什么说他是第一个?因为他家里的大厅里挂着神明一样供着的中堂:“土生万物,地发千祥”的何老道手迹,那可是在1988年书写的,别人求得字是在2000年以后。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肠中淤结污秽,要想排毒解毒,必需餐风饮露涵养精气。从终南山回来的何老道带来了一本《却谷食气篇》的书,在古州发了酵,一时间“食肉者勇,食谷着智,食气者寿,不食着神”流传开来。何老道依靠着为信男信女看病求财,居然将破败不堪的三清观修茸一新,发展成年收入数百万元的金点子企业。
42
古州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经历了两件大事,一是白洋淀苇地之争。那还是季子明在任时,由于在很早以前白洋淀由一个地区管辖,淀里淀外不分你我,后来重新分县,淀水里的村落都归到了新县,同属两个地区,于是人为的造成了村庄反目,亲戚成仇。淀里有水时,争鱼虾;淀水干了,争苇田。
上世纪中期,中央领导曾三次调解两县边界,古州、新县县长三次被邀请到北京。人们记住的是,一次吃得是窝头、咸菜、小米粥;二次吃的是馒头、炖肉、鸡蛋汤;三次吃的饺子、煮汤圆。领导说服了两位县长,却没说服了两县百姓。终于在1987年的秋天,两县开战了。当时的导火索是,省里有个99号文件。
43
白洋淀来水的那天,水头在干涸的大淀里追着野兔子和长虫到处乱窜,很快让水乡人撕肝裂肺的车辙被淹没了。
第二天,季梦想陪同大浪来的摄影记者赵大勇到千里堤采访。
午后的太阳依旧炎热,整个大淀风平浪静,不见了台田、苇地。由于白洋淀蓄水已超过警戒线,所以高高提起千里堤上的四孔闸在放水,人们在那里用抄网逮鱼,不时有十多斤的大鲤鱼入网被擒,引来十年未遇的欢呼。
瀑布似的淀水砸到下游的河床里,形成湍急的近百米宽的河面,当兵出身的赵大勇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怂恿同样是军人出身的季梦想不走寻常路,游到对面的橡胶厂采访。
谁怕谁?季梦想接受了挑战,二人下到河里,一手托举衣物,一边踩水向对岸游去。河水很凉,深不见底,两个当打之年的小伙子凭借无知无畏的勇气,相互叫着劲儿,不知深浅的游到河道的中心,此时他们才发现,这里已偏离方向,而且脚下暗流涌动,身如落叶。
随着体力的下降,一阵恐慌涌上心头,二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季梦想用力游向过船的浮桥,抓住桥墩上的缆索,招呼赵大勇向自己靠拢,试图二人汇合后,再爬上桥墩。可是,几经努力,赵大勇渐行渐远。就在季梦想心慌意乱的时候,一个赤背的汉子,从浮桥上跃入水中,很快游到了赵大勇身边。
“加油!你已过了中心水线,剩下的越游越轻闲了。”汉子的鼓励,激发了赵大勇的男儿血性尊严,他奋力地游到了对岸。
“近怕鬼,远怕水。别看你们会游泳,不敌白洋淀边的一个女人或小孩的水性。”坐在小酒馆里,赤背汉子、橡胶厂董事长及春汕边夹菜,边对季梦想和赵大勇述说他的创业史。
他说,当兵从北京复员回来,看到家乡依旧是几十年没变的生存状态:夏天的土坯屋里,蚊子、跳蚤大兵团作战,围歼缺少营养的血肉之躯。冬天臭虫、虱子滚成蛋,前仆后继跟你作对。一年四季,小院里的连圈厕所,一泡热屎都舍不得浪费,直供到猪嘴里。贫穷、落后、愚昧,让我感到既心寒又恶心。咱是在外当过兵的人,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所以党员们选我当支部书记,我愉快地接受了。我为村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挑选九个年轻人怀揣老咸菜、棒子饼子,跟我一起坐火车到温州战友的橡胶厂里打工。我们一边挣钱,一边偷偷学技术,一年以后我们揣着大票子回到了村里,并号召全村集体入股办起了再生橡胶厂,原料开始来自潜川油田上万部车淘汰下来的废旧轮胎。
及春汕说这话时脸上荡漾着自信的笑容。窗外,占地八十亩的橡胶厂灯火通明。酒菜不等下筷,上面覆盖了一层灰绿色的小飞虫。
赵大勇、季梦想护住头,摩挲着双腿,拍打着前胸后背。及春汕笑着起身在空碗里倒了一些白酒,用打火机点燃。蓝蓝的火苗子,驱赶走了一些飞虫,但时间一长,更多的飞虫前赴后继,很快三人身上的腥气味道,成了蚊子、小咬的下酒菜。
44
关于季子明,《古州志》书里有个评价:早年参加革命,无愧于党和人民的好领导。只是,他离休二十多年后才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那是2003年的春天,83岁季子明骑着自行车去参加古州领导干部大会(实际是民主推荐县处级领导),他作为老干部被召去谈话,在座谈中,老头子提了一大堆意见,其中投票不唱票的组织推荐程序让他非常反感,他居然当着上级组织领导的面,一连喊了三个“强奸民意”),心里堵得慌,回来的路上又被一位年轻的科局长开着轿车溅了满身雨水,车不但没停,反而从里面扔出一句话,“多大岁数了还上街卖萌!”
季子明不懂什么叫“卖萌”,但他知道恶狠狠的话不会是什么好话,他本想上前去教训一下这个有眼无珠的小子,轿车却“嗖”一下开走了。
季子明用力睁开老眼,眼前却一片昏花,他没能记住车号,可他把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嘴脸装进了脑海里,白天黑夜,全是汽车,从此他得了一种“规避症”,不再参加古州市里的任何活动。后十年里,他把自己封闭在自家小院,告别了这座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