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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冬,是中国人尊重的苏联老大哥撤走了专家,要走了粮食、木材的第三年。新中国欣欣向荣的景象,被一个新名词“瓜菜代”所代替。那时的古州城里城外的百姓们勒紧了裤腰带,瘪着肚子集体吃起大锅饭,天天棒子轱辘、白菜帮子、萝卜樱子、小菜疙瘩、山药蔓子、马齿菜、野笊篱、碱篷棵、柳树叶、榆树皮,吃的是满嘴冒绿沫子,胳膊腿胖得像棒槌,一按一个坑。人们走起路来窄窄歪歪,三级风吹来都会刮倒一片。眼看着都不行了,上级调拨来了棉仁饼、高粱米,还有治疗低血糖的鸡屎糕(一种粗粮细作含糖的圆饼,中间有像鸡屎一样的糖稀),这玩意儿总算救了季子明的老儿子季梦想的命。那天,刚刚记事儿的季梦想,撑吃了一顿净面高粱窝头,这一下子可坏了事。高粱面既犯撑又犯涩,吃进肚子里却拉出来。“姥姥,姥姥!”季梦想光着腚,满院子疯跑,难受得不行。小脚姥姥一边喊着“宝儿,别急!”一边用筷子蘸上黑油(棉籽油),招呼季梦想快过来。于是季梦想跑过来撅着腚看姥姥,说时迟,麻利快,姥姥用筷子蘸油捅进肛门内搅合一下儿,“使劲!”于是,季梦想运足力气、憋红小脸,哼哧瘪肚半天,下行通道的门岗这才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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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中国人就是有骨气,还账还的搭上命都不怕,我们还会害怕什么?季子明在全县动员大会上刚说完这番话,天就下起了七七四十九天大雨,太行山脉的王快、黄璧庄、岳城水库沟满壕平,于是,前面说到,上级一声令下:开闸放水到下游的白洋淀,沟满壕平后炸堤放水。没水时浇地急得干瞪眼,人家是不理不睬,水多了急得直跳河,人家照放不误。一夜之间,古州城乡顿时成了一片泽国,粮食颗粒无收。当然喽,随后上级派来飞机从天上往插着小红旗的地方和水里扔了许多大饼,但是抵不过僧多粥少的局面,没多少日子,馊饼和罐头很快吃完了,变成了大粪上到了公社的大田里。于是,很快磨眼扫光了、笸箩见底了,青草野菜没有了,树木被剥的精光,裸着身子在秋风中哭号。面对饥饿怎么办?季梦想跟着哥哥和大人们抱着门板涉水到洪水淹没的地里,抠出洪水泡囊的山药、小菜、蔓荇,用炉火烧弯了纳鞋底子的大针作钓钩、挖来蚯蚓去钓鱼,用坏自行车辐条当扦子,绑在竹竿上扦蛤蟆。洪水退了,蚂蚱来了,古州人在季子明的带领下,着实大补了一回。古州人就是会乐活,荤素搭配,生生度过了天灾人祸的日子。季子明忘不了那个不堪回首被记忆封存的典型事件。曹高良的老婆曹张氏,为了一家人活命,居然连自己的屎都没舍得拉到公社的大田里,有人发现她家的盖帘上,晾着黑乎乎的东西。有人说是胶泥,有人说是大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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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以后,季子明一直为王粮食、曹高良的临终嘱托而苦恼,一想起与土地、粮食相关的这些事情,心里总觉得有一面哒哒作响的小底鼓,震得他后脑勺子发麻。他千万次地问自己干得了干不了这差事,不行就换人。行,就来点真格的。于是,他暗下决心,不为古州百姓做一件造福子孙后代的事,他就不是共产党的干部。说机会,机会就来了。
1975年春天,那天季子明正在县委大院来回转圈儿时,得到一个信息:641(原油田指挥部称呼代号)的车队经过古州时,头车抛锚了,司机求救找到了县委办公室。季子明闻听赶了过去。他一眼就瞧见了油老大(季子明对石油工人的称呼)穿的那身藏蓝色制服。亲自端茶、递烟了解情况,然后带上办公室修车的师傅,坐上自己的破吉普车,一同赶往抛锚地点。感动,车修好后又加满油,很是感动。加完油又请到了县招待所吃饭,虽然是杂面汤、贴饼子熬小鱼,那在当时就是古州的宫廷御宴,非常感动。无微不至的关怀问候,半斤高粱酒一下肚,直感动的油老总热泪盈眶。他说,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拜神仙拜泥胎,这回我们那儿也不去了,指挥部就设在古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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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川油田(4号井打出了中国第一口高产井后,石油工业部决定命名潜川油田管理局,总部设在古州)度过了漫长的冬天,古州百姓的脸上迎来了春天,油地共建很快进入了夏天。按照当下的市价,古州把不老实长庄稼的盐碱地,还有杂草丛生的闲散地分文不要送给了油田开发建设,良田以每亩使用一年三毛钱的价格出让,同时30亩为一个单位,安排一名18岁至25岁的小伙或姑娘到潜川油田上班。
天上掉馅饼了!古州人乐的天天合不拢嘴。要知道计划经济时代的非农业户口,就是一块细面香饽饽,多少农村人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成。现如今,占地给钱,上班吃皇粮,简直是时来运转。人们忘不了,当年的物资局长王土改,就是靠着一个非农业指标,为智障的儿子傻黑儿找到了惊艳全城的漂亮媳妇冯喜子的。28斤(细粮2斤,可要白面或大米)的粮票(全国通用粮票5斤,地方粮票23斤),三尺6寸布票(粗布3尺,细布6寸)。就为这旱涝保丰收的口粮,春夏秋冬可以遮体的布票,梳着大辫、白白脸蛋、性感十足的冯喜子姑娘就变成了媳妇。
结婚的那天,家属院人山人海,老人小孩男的女的长辈小辈领导百姓全来看稀罕、逗媳妇。三天三夜真要命,三、五十岁的老光棍子们,哪儿是来逗媳妇,纯粹是来过把瘾。在古州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也叫约定俗成,三天没大小,只要当着两人以上逗媳妇,可以动手动脚,这种粗俗民风只在文革前期中断了几年。后来,人们憋得满肚子都是坏水,手痒痒的没抓没挠。一见这葱心绿的冯喜子,那就是羊入虎口。秀色可餐,只是手爪子有些脏,有些狠。都说冯喜子在劫难逃,谁也没料到傻黑儿让所有逗媳妇的人吃了个窝脖大烧鸡。那天晚上,一群光棍把冯喜子逼到了墙角,扒去了上衣,脱去了内裤,正要伸出猪手瞎摸时,傻黑儿手持擀面杖闯了进来。一阵乱打,人们四处鸟散。“不准看,谁也不准看!这是我媳妇!”傻黑儿伸出双臂,把媳妇挡在身后,两眼瞪成牛蛋,胖脸铁青着。从这一刻起,五大三粗的傻黑儿,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媳妇寸步不离。媳妇上炕他上炕,媳妇下地儿他下地儿,媳妇上茅房,他站在茅房口双手叉腰对闹新人的人们大声说:不让进!傻黑儿人傻夫妻间那点事并不傻,在王土改的精心指导和喜子的配合下,五年间一连串生了三个儿女,而且凭借中日邦交蜜月期带来的意识转变,取复姓名字王冯俊男、王冯俊英和王冯梦真。就为这,好长一段时间,说起这事儿,古州人都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