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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土改在家点票子时，瞥了电视一眼，他发现央视正在播放温州经验：拆东墙补西墙不破不立，举你债还他债无债不富。一连几天，电视里全是温州人在里面说说道道。于是，第二天上班的路上，他留心了一下城里的变化，好家伙，满大街全是温州人开的发廊、面包店、眼镜店、服装店。我的娘！古州人还拿着潜川油田馈赠的小钱坐吃山空的时候，人家温州人就像当年日本鬼子一样“打枪的不要，悄悄地来到了古州”。
这话是王土改在年初的“吃馒头、举拳头，啃猪肘、喝小酒”的两会上讲的，市委书记侯明道说，你不要危言耸听，有本事你也学学人家，辞职下海捞钱去。王土改知道书记是在开玩笑，但他心里很来气，你侯明道只有四十来岁，白净脸上连一根黑毛都没有，只是提溜乱转的大眼里多长出了一副脑子，就居高临下阴阳人。王土改是什么人，那是傻黑儿的爹，大名鼎鼎的儿媳冯喜子不仅长得俊俏，而且在他的熏陶下，那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只要她面对面的与你说上一回话，长睫毛，大眼睛，两只浅浅的酒窝，一张青春涌动的红唇，热情地会让你过目不忘，日久生情。冯喜子那就是古州的穆桂英，要文有文，要武有武，高中没毕业就拿到了北大研究生学历（后来古州人才知道，花两万块钱人人都可以买到），登台讲话，大气不喘，小脸不红，一口普通话，说的既动听又到位。后来古州人知道，在大庭广众面前讲话也是一种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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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会结束后，王土改在回家的路上碰上了列席会议的季子明，他赶紧刹车跳下来，凑到步履蹒跚的老书记面前问好。季子明说，怎么还骑着你的破“飞鸽”，该买“桑塔纳”了。王土改说，二十多万一辆，咱哪有那些钱。季子明停住了脚步，扭过脸说，我又不向你借钱，何必装穷？王土改说，我真没钱。没钱就好，老老实实地为党工作，别整天做发财大梦。再说了，中央有纪律，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是指老百姓，不是党员领导干部，咱不能脚踩两只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王土改说，是是，这就上了车，等他骑出去了一丈远，笑脸突然往下一落，说了句，老正统！到现在怎么穷死的都不知道，别说党没给你机会。
王土改回家后，常年在外跑业务的表弟从东莞打来一个电话，说是新的土地法要颁布了，我们这里正在忙着征地。
是关于征收土地的迫切消息？王土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不等太阳落山，他就坐着放在车库里的桑塔纳到了北京国家土地管理局，找到了沾亲带故的古州老乡处长打探情况，然后连夜筹划赶回古州。
第二天早上，王土改带着儿媳冯喜子找到了侯明道书记，说是想建一个大型油棉厂，需要500亩土地。多少钱都行，只要不出城区。
侯明道书记看着王土改和冯喜子，大眼珠子突突地转了好几圈儿，半晌才说了一句话，你们有钱吗？王土改紧盯着这对大眼珠子，看着他像弹簧球一样跳来跳去，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只要盯住这双眼，就盯住了侯明道。此时的侯明道，在等待着王土改回话，可是眼前的一对小迷糊眼子看着他就是不说话。于是他又飞快地转了几圈，心说，就我这大眼与老虎狮子对视一分钟，非人类的凶猛动物也得逃窜，可是你王土改个老东西却不动声色，看来古州的水还挺深。
侯明道收回了眼神，他想起来时舅舅嘱咐他，过去的古州是清水一潭，鱼啊虾的青泥水草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现在不行了，清水变浑了，水面上起浪花，水下有暗流，上下搅动，千变万化。侯明道的舅舅是谁？据说是省里的组织部长。这事不好探讨，这么说吧，厨子里有人你肯定好吃饭，衙门里有人肯定好当官。假如说你火葬厂里有人，火化都不用排队，就是这个理儿。当官的外甥，你说不让他当官，这合适吗？
“侯书记，咱别站着说话了行不？”要不都说王土改是全古州最幸运的人。当浓眉大眼、身材不胖不瘦、三围突出的冯喜子，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面前，侯明道的心酥麻地受到了柔软的抚慰。他在想，眼前的这个不笑不说话，一说话总是客气的让你那么舒坦的女人，会不会是我的菜。
冯喜子不动声色，她看得出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在掌控之中。应当说，冯喜子不是那种遇见男人就妩媚妖艳的女人，她是那种秀外慧中、落落大方、看上去非常稳重而有智慧的女人，这就是所谓有文化的好男人喜欢的那种百年不遇的知性女人。这些年，冯喜子的成长得益于王土改。尽管丈夫傻黑儿不给力，可老公公指导的好。尽管中日合资生在农村，但她身上流露的却是高贵的城市人气息。冯喜子说，“钱不是问题，只要侯书记给我一片云彩，我们就让它下雨。”
这个女人不简单？侯明道放出了土地置换效益的眼神，紧绷的脸松弛开来，“这事再议，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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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事情，不要说得太直白。用心用身交流，用情用意动人，带着感情做工作，解放思想让金子银子流通起来，深化改革开放适应男女生理需求，领导与老板先富起来也是一种道理。学得好，不如长得好。女人长本事，不如长得好。工作再卖力，不如炼内功。男人不学坏，女人不会爱。从二十世纪末到现在，这些死人放屁的鬼话在古州非常流行，而且大行其道。“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听鬼说人话，阎王爷就得失业。”
王土改终于拿到了城东的五百亩工业用地，一千元一亩，每亩低于市场价二百元，年底，三干会上古州市委市政府还给予了“县长特别奖”两万元。圈里人都知道这里的事情，但是，有组织纪律在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圈外的人们呢，却为王土改捏一把汗，都知道东大洼盐碱地寸草不生，当年潜川油田办农场都没看上，你王土改支持儿媳花钱买不是，真是费力不讨好。
古州人喜欢看别人的笑话，但他们不知道王土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征地手续办理齐全后，油棉厂却迟迟未开工。一年后，在“两会”别有用心（王土改语）的企业家代表、委员的质询下，他这才勉强圈起了厂墙，购进了一套破旧设备。古今中外的事情都这样，就像白洋淀水里的苇子，看上去一根是一根儿，其实水底下盘根错节乱七八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