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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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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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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连载

第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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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川油田连年高产,古州放水养大鱼,很快催生了一大批亿元户。王土改首当其冲盖起了三十三层的古州地标式建筑,这让稀罕他的仇视他的所有人,都为古州有了这样的高度而自豪。茶余饭后,会前会后,黑天白夜,旧友新交,都变成了关心古州,热爱古州,颂扬古州的牛逼话题。

人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一旦玩出了圈儿,那就是神仙儿,是神仙儿,就得供着,不然就是大不敬。“他妈了个巴子的!狗日的狗!”季子明活到一百岁,也没活明白。那是因为他的幸福时光总停留在他当县委书记的日月里。虽然,那时衣服比要饭的多不了一件,饭菜比老百姓多不了一口,但是,两袖清风一身正气,让他在古州活得腰板直直的像有根棍儿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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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子明很怀念过去的日子理所当然,但他不明白现在的日子为何像变戏法一样让人不解。

说话间,一大批企业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地皮子下面钻了出来。一天到晚,官员们喝着酒打着麻将,古州经济却蒸蒸日上?

季梦想告诉他,这是大趋势经济到来了,站在风口猪都能飞上天。潜川油田每年给市里数十个亿,尽管是过路财神,但数额大了去了,手指缝里拉下的钱,也比周边县市财政收入多。

季子明正在吃山药,电视里的古州官员正在北京开同乡会,大会堂里宾朋满座,三十年陈酿茅台酒还有路易十三,端在比儿子小、比孙子大不了多少的古州大小官员手里推杯换盏,直脖笑眼灌进了肚子里。季子明说,造孽呀!这一桌子酒菜多少钱?季梦想说,我听前去采访的记者说,一个人三千八,一桌三万八,五十桌花了不到二百万元。季子明一听,站起身找电话。季梦想说你这又是打给谁?听说这事经过了大浪和省里,再说了,多吃一顿,就少往兜里装一点,有什么不好。季子明说,你那是放屁!说着把电视关了。季子明还在生气的时候,季梦想的手机响了,电话是新来的市委书记王赶来打的,他说,你们记者是干什么吃的?去北京开会去了一周,就出了这么一条新闻?我只看到了自己祝词,没看到与同乡老领导喝酒的场面,再有,我和市长站到一起,他怎么又白又高大,我怎么又黑又小,你们到底想不想干了?

季梦想听着电话,一言不发。等王书记关了手机,他这才醒过闷来。季子明问,谁打来的电话?季梦想说是新来的书记。季子明认真地听取了儿子的汇报。问,你们是否尽了心?季梦想说,摄像的记者已经尽心尽力了,这些年我们在这方面想尽了一切办法来弥补这种天生的差距,效果还是不明显。季子明说,那是你们的心没用到。季梦想说,还能怎么用心?只要二位领导在一起,变焦、变距、变聚光灯,推拉摇移,也要让书记的形象光大起来,可是新来的王书记,身高不过一米六,脸黑的像焦炭,再说,在北京那么大的场合,比他官大的有的是,随机采访拍照,实在勉为其难。

季子明听完,把桌上的山药拾起来一口放进嘴里,咀嚼半天,用力咽进肚子里。这才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书记是谁?那是一把手,领导地位不可动摇。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是为党摇旗呐喊的,说得具体一点,你们是为书记吹喇叭抬轿的。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书记不高大,是你们没有在心中把书记的高大形象竖起来。这要是在过去,就是不能跟党保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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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梦想从老院回到了小家。一路上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官本位在古州,那是何等的根深蒂固深入人心,就连老爷子离休都几十年了,一说起领导的权威还是那样激动。看来中国的改革太有难度了,即使出现一点这样或那样的问题,那也是正常的。不是领导太较真,是咱工作还不够上心。改进,一定得改进。季梦想走进自己满是图书报纸杂志的两室一厅,妻子苏晓敏躺在床上正在哭泣。季梦想问怎么了?苏晓敏说让你儿子气的。原来儿子高中毕业了,他不想上大学,想去厨师技校培训当大厨。理由是,爷爷当官穷了一辈子,爸爸转业回来才混了一个小科级,无权又无钱。我这一辈子不想当官了,就想吃香的喝辣的,把自个养白养胖再去见上帝。

儿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耶稣受难的十字架戴在了脖子上,张嘴闭嘴都是上帝。季梦想闻听此话,犹如五雷轰顶。这还是共产党员的儿子吗?耶稣没给他一天吃喝,他却恨不得跟人家叫爹。我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你却不买账。季梦想瞪大愤怒的眼睛,眼前的儿子顿时变成了一堆血红的胎盘。

那年古州县医院,只有三排青砖瓦房,唯一的一张手术台上躺着苏晓敏,汗水湿透了浓密乌黑的头发,高耸的乳房像两座山脉挺拔俊秀。使劲儿,呼吸。专门从家中请来的老妇产医生韩姨,虽然长着一副娃娃脸,但声音足以穿透百年老墙,震撼的屋顶发出沙沙的声音。十分钟过去了,羊水喷涌而出,随着使劲呼吸再次从腔子里滚烫发出,儿子季天成像瓶塞一样顺着光滑的人间大道,出溜一下钻了下来。顿时,每个人的脸上笑逐颜开。韩姨说,梦想你去找块风水宝地,把胎盘好生埋了。季梦想刚要转身,韩姨又嘱咐坑挖深一点,不要叫猫狗叼走了,那样会走背运。季梦想不信迷信,但又拗不过韩姨,看一眼半信半疑的母亲,提起小铁桶出了屋。

阳光洒满了院落,硕大的梧桐树把季梦想吸引过去。想想凤凰喜欢的佳木,胎盘埋在这里即是。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病人的踪影,因为,五分钱看一回感冒,总比花一分钱买药治病贵得多。另外,古州人会算账,一百块钱在医院生孩子,那是十个孩子半年的口粮,人们总不能为了一个,而耽误了后边的九个。

季梦想在部队练出了一副好身板,铁锨在他手里如同饭铲,上下翻飞,黄色的土地就像豆腐渣不禁折腾。不一会儿,半人深的大坑挖好了,季梦想跳下去,试了试觉着还欠点,于是嘴里数着数儿又饶上了十掀。然后他这才将小半桶的血水胎盘郑重其事的倒了下去,随后仪式化的填土掩埋,带着母婴体温的胎盘,终于接了地气。一切完毕,季梦想四处看看没人盯防,这才擦擦汗长出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当娘难,当爹也不容易,既然把他带到了世界上,那就得养好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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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天成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哭着叫着来到了世上时,计划生育就变成了国策。中国的人口从上世纪的七十年代后期,开始锐减,每个家庭不再是兄弟姐妹成群,大波赶着。有人说,五六十年代最值钱的是粮食,最不值钱的是孩子。因为天黑来得快,剩下的事就是吹灯拔蜡钻被窝,娱乐的形式只有一种,造小人儿。季梦想的脑海里总是记着一件事,中学同桌大宝的六弟放学后去大坑游泳,有人捎口信给坐在大槐树下斗纸牌的大宝妈,说,六子洗澡淹着了。牌友们看大宝妈,大宝妈说,不急,斗完了这把牌再说。于是,大家有条不紊地出牌。等三分、五分的钱结完了账。胖的像一堆白肉似的大宝妈,这才不慌不忙向坑边迈着四方步走去,等小六子闭着眼睛见到亲娘,他早已在黄泉路上走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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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穷让人学的冷漠。贫穷让人失去尊严。贫穷让人学的不会办事。贫穷让古州的计划生育之初比登天还难。因为,古州人相信人多力量大,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没准那片云彩有雨,说不定生出一个皇帝,旧貌变新颜。所以小六子死了,七郎出世了,八虎唱着歌儿顺着人生大道呱呱坠地。

面对严峻形势,上级关了总闸,古州紧急刹车,台上台下齐帮动手,国策顿时奏效。然而,就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居然有人不信邪,就在季天成睁着一只眼看世界的时候,王土改的儿媳妇冯喜子的第三个孩子,大大方方的步入了“人生大道”,不但一分没罚,反而让坐月子的冯喜子,升任了开发区主任(正处级)。原因谁也弄不懂,只知道傻黑儿不懂爱,那就更不懂国情。所以计划生育在他这里,应该打折扣。还有一件事让人感到很稀奇。曹棒子在乡下当农机站长时的计划外媳妇,为了给曹棒子生出个儿子,她不顾父母劝阻,和乡里玩起了超生游击队。乡镇干部几番围追堵截,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村,最后还是扑了空。原来她把孩子生在了冷天动地的猪圈里。

为了头顶的乌纱帽,乡镇干部们把曹棒子编外媳妇的二老用绳绑着在集市上游街,逼着闺女回来就范。

三六九大集过去了,不见动静,一四七大集赶过了,还不见投案。镇书记说,挥泪斩马谡!一声令下,曹棒子资助的四间大砖房,被花钱从油田雇来的推土机夷为平地。事情过去很多年后,当两个媳妇(后者没领结婚证)搬进了同一幢复式别墅大楼,曹棒子捋着白了尖儿的山羊胡,对儿女们说,感谢领导对我法外开恩,没把我做了绝育手术,百孝顺为先,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儿子,这是我这一辈子最体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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