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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部队百万裁军，第二批拉开序幕。那天，季梦想正准备到新建部队报到，突然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核心内容一句话“你娘病重，赶紧回来陪她去天津、北京看病”。思忖片刻，季梦想找新领导请假。领导要他先工作，再处理家里的事情。季梦想说，都打电话了，等不及了。领导说他，大小头分不清孰轻孰重。他说，一个人只有一个娘，见最后一面是必须的。
二人四目相对，情急之下，季梦想提出了口头转业申请，然后转身而去。
季梦想回到老家直奔医院，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一年未见，整个人瘦的就像一张黄纸贴在了病床上。
坐在床沿打盹儿的季子明，用力睁开眼皮告诉他，这些日子真是活得怪了，你娘治病期间，被小护士呼来喊去的不舒服，尤其是看到小护士抽血的针不消毒，心里就有气！你说她吧，她撅着嘴撅你，那好去哪儿，说完就是一管子又一管子的往外抽血。
季子明厚厚的嘴唇没了牙，说话很费劲儿，越费劲越想说，越说越来气，最后吭吭咳嗽着，大口倒痰。
“少说两句吧，要走的人了，不差这点血，抽去吧。”母亲说着，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季梦想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说，你为何不找他们领导？季子明说，算了，不想麻烦别人。正说着，医生来查房，季梦想把父亲的说的事情和颜悦色地述说了一遍，并亮明了父亲的身份。然而，年轻的医生看一眼季子明，面无表情地说：“古州医院就这水平，不行就转院吧。”
医生一句话，让季梦想在心里骂了他多少年小王八羔子！可是，一想到人在屋檐下，受罪的还是老娘，这口气就生生咽了下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季子明和季梦想都忍了。季梦想终于明白，这次父亲不再劝他在部队发展，也是出于下下策。
人老了，需要人了，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季子明有气无力的说完，端起大茶缸子抖抖索索着吸溜吸溜喝碎茶沫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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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古州城，天气开始燥热。街面上的槐树、杨树，还有梧桐树的绿叶子，覆盖着季梦想的心，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全说冲动是魔鬼，比魔鬼更可怕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季梦想一怒断了自己在在忠孝两难全中选择了送老娘一程。部队领导三番五次出面劝他留队，他依然执意转业。其实，母亲的病重只是诱因，关键是一起毕业的同学晋升了，他却因老单位领导的错误背了黑锅，原地不动。他不背，也不服，于是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下了“此处不留爷，必有留爷处！”粉笔折断了，人到了地方。
漫不经心地走路，却有心找到一个归宿，季梦想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苦恼之中。原本想象着古州由县建成了市，又有老父亲的影响，凭借自己的能力，给古州一个惊喜。没料到季梦想一提找人说情，季子明就气不打一出来。他说，有能耐自个奔前程，别想让我给不正之风开绿灯。
季梦想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有山不能依靠的失落。于是他像浮萍一样，漂进了表姐工作的广播电台。热情的表姐端茶倒水招待了他，并转动着黑豆似的亮晶晶眼睛耐心地听他满带忧伤和牢骚的叙述过后笑了。表姐说，没事，就凭我弟弟一表人才，我不信找不到一个好工作。说完，拨通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古州常委、宣传部穆子居部长。表姐热情洋溢地述说了诉求，然后，放下电话问季梦想，宣传部在马路对面，是我陪你去，还是自己去？
季梦想看着表姐，稍微思索了一下，说我自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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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州市委，在一片高大的梧桐树的林荫中。
季梦想在一排排青砖老房子里，找到了写有“宣传部办公室”字样的屋子，整一整军装，喊了一声报告，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很暗，里面坐了很多人，季梦想没有多想，站在屋子中央对着迎面办公桌端坐的那个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人说，好英俊的小伙子，请坐。季梦想这才发现屋子中间有一把椅子。
“我来介绍一下，”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走到了季梦想跟前，比量一下，主动握住季梦想的手，说，“我叫穆子居，负责宣传部工作，欢迎你来我们这里应聘。”随后，穆部长一一将三位副部长和陆续进屋的五名科长进行了介绍。
须臾，考试开始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提了一些与政工相关的问题。季梦想虽然来自于北京，经多见广，但是没见过这阵势。宣传部的同志们呢，虽然想搞个创新，但不知招聘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三问两问就热络的成了一家人。
穆部长说，一看就是个利落人，我看这么吧，面考结束，接下来咱笔试写篇文章吧，我听你表姐介绍了你，组织干事出身，文笔一定不错。“肖部长，你来吧。”听到召唤，一位比穆部长看上去还要老很多的男人走到了季梦想面前，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出了两道题。
第一题，如何做好新形势下的思想政治工作。第二题，议论题，流行的东西都好吗？如果你觉得第一题难可选第二题。如果你觉得第二题难就选第一题。肖部长表面上是在二难推理，实际上来了个一石二鸟，季梦想毫无选择的余地和退路。初到地方，小试牛刀就碰到了一头大象，季梦想心里这个美。
人常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公文写作，对老季家的人来说那就是小菜一碟。凡是听过季子明讲话的人都知道，季书记的肚子里装着话匣子，只要一张嘴就等于打开了开关，那就是一篇上报纸的好文章。
穆部长不知道季梦想是季子明的儿子，其实就是知道了考试也是必须的。“季同志，给你三天时间怎么样？”季梦想不假思索地说，“一个晚上就够。”
第二天清早上班，穆部长拿着季梦想的两篇文章翻看了好几遍，然后看一看立在一旁的季梦想，眉开眼笑地说，你那儿也别去了，转业的一切手续我们来办，你今天就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