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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梦想对文化馆这个地方非常熟悉,幼年时期就经常来这里,因为它的前身是母亲工作了多年的古州人民法院。他把电视台配骑的摩托车支在南房窗台下,屋里早就传出了宋维新大姐亲切的声音:“梦想,快进来包包子。”季梦想飞身进屋一看,十多平米的青砖老屋,床上床下蹲着、坐着、立着满满十多个文友。
季梦想不用仔细看,凭直觉全是亲人。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难得在这个冷天冻地的大年二十九,文友们在宋维新大姐家欢聚一堂。热热闹闹包完包子蒸上锅,小麻将摆上了桌子,四个人打牌,六个人翻梦,五毛一块,玩的那叫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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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后的许多年中,宋维新大姐的小屋,就成了古州文化人的集结地。人们在这里谈论小说、散文、诗歌,把呕心沥血的作品刊登在《古州文艺》上。然而,上世纪末,古州盖了十年的图书馆终于落成了。
文化馆搬进了顶楼的401室,宋维新大姐退休了,每年不定时的聚会,就变成了遥远的回忆。后来一位说书的老艺人,在老文化馆开办了古州书屋,传授古州竹板技艺,坚持了十年之久,最终随着老艺人穷困潦倒的去世,曲终人散。
不是古州的领导不关心文化,实在是省市制定的年终考核里没这一项,八五、九五计划根本就没有这一号,尽管季梦想、宋维新等古州文化人的新闻、文学作品多次获得全国大奖,领导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和场合给予表彰,这让以工代干的宋维新很是伤心。
几年后的一天,退休在家的宋维新,把一生的获奖证书付之一炬。季梦想在电话里,问大姐为何这样做?宋维新说,退休了,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更没用了,家里地方小,没地儿放。季梦想无言以对,他似乎看到了宋维新大姐的心里在流淌着血滴。
一切向前看,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让古州的文化人理解为挣钱是企业的事情、商人的买卖。我们要做的事是要保驾护航、吹喇叭抬轿。现在看来,这符合上级精神,但不符合生存法则。聪明的文化人千方百计的坚定地游离出了金钱世界的海洋,只能在干涸的小河沟里眼望大海的苍茫而黯然神伤,这恐怕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古州文化人的悲哀。
季梦想无视自己的处境,他拒绝了组织上要他到基层当乡长的安排。后来,他结识了省广电厅的易怀中主任,由于自己恋家恋乡的情节没能打开,最终还是失去了上调升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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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怀中主任文革前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他是个唐山人,在省会生活了大半辈子,还是改不了一口的唐山话。此人个子不高,一只眼睛有残疾,所以总是带着一副宽边的茶色近视镜。季梦想是在省里参加全省电视台长工作会议时认识他的,后来在一次征文活动中,季梦想的一篇《我们第四世界》获了一等奖,这让易怀中主任刮目相看。
易怀中主任是个才子,但他同时又非常爱才,这在季梦想的人生道路上,可谓遇到了伯乐。在颁奖大会结束后,易主任专门留下了季梦想到办公室,非常诚恳地建议季梦想调到他的研究室工作,一切手续由他去办理。面对突然出现的工作转机,季梦想措手不及。他没能给易主任一个肯定的答复,就这样带着去与留的忐忑心情回到了古州。
纠结,季梦想的最大短处,就是长处太多。最大的缺点,就是想事太周到。事实上他是一个早年闯劲十足有定位,中年迷失目标而又固执的一再说服自己的人。患得患失,一路陪伴着他,使他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艰辛努力。
端庄美丽的妻子苏晓敏应该说是最了解他的人,她多次怀着期待的眼神鼓励他去省城,但他却在她泪光闪闪的凝视中,读到了两地分居的痛苦。他说,他不能再把你和儿子留在古州,我一个人去奔前程,我不能那样自私,人的一生没有多少个十年。他极力说服了妻子,其实他的内心还没有做好准备,还不够坚强自信。另一个原因,古州的日子太好过了,就连大浪市的领导到周边县市视察,绕着圈儿也要到古州住宿吃饭。每年,古州要拿出一千五百万借给大浪市的领导们补发奖金,逢年过节,大浪市各科局的领导,前浪推后浪似的,光临古州指导工作。不仅如此,就连周边县市的人们置办年货,都要到古州花高价买心情。
这样的地方,谁能舍得走。季子明说,不走就不走吧,那儿都是为人民服务。老子一句话,给季梦想吃了定心丸。后来,在一次朋友的集会上,季梦想才知道,与他一样有过相同经历的同僚大有人在。许多年后,大浪市的领导层里,很难再找到古州人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