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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梦想成为了古州招聘第一人。从此，古州县委宣传部多了一位器宇轩昂的军官。一年过后，古州筹办建起了电视台，就在人们猜测之中，季梦想被任命副科级电视台长。而且在这个位子上一干就是十年。
人生有多少个十年？这期间，领导多次找他谈话到乡镇任职，他就是舍不得这份“脑袋大，屁股沉，大白脸子没有心”的文字工作。同期的宣传部干事有些提拔到了县处级领导岗位，他却在老局长的领导下，把古州电视台连续十年带进了全国先进行列，并受到了中央领导的接见。
正是由于季梦想对事业的追求，才使他活得干净，这话没错。然而，多少年以后，季梦想在市委统一战线部门退居二线，这才发现了问题，同时又派生出了许多想法。那天，当他骑着单车在马路上匆匆去酒店参加同僚的孩子婚礼，一辆又一辆的帕萨特、本田车，擦身而过，使他感到了落差。此时他只有在心里再次想起未庄的“阿Q”，开车是容易分神的，坐车是容易发胖的。然而，酒过三巡，同席的一位前副市长却发起了感慨。“在位时没拿钱当钱，退位了想钱钱不应，真是造化弄人。”副市长说完，拿起桌上的香烟，打开点上一支，然后把一盒烟装进了口袋里。
这位副市长应当说是位清廉的官员，在位时平易近人，说话办事从不端架，这么说吧，由于他毕业于北大经济系，又是高级经济师，所以没少为古州出谋划策，至于书记、市长听不听，另当别论。季梦想与他在长达二十年的交往中，只记得他有一张淡定的不露声色的脸，然而，菜过五味，他却对前不久去世的一位相对清廉的副书记打抱不平。他说，“马大炮是怎么死的？他是气死的。过年过节，公检法送礼的官员们三过他家门而不顾。更可气的是，新上任的一位副局长，给分管书记送礼走错了门，居然又从他手里要了回去。什么鸡巴人性！”
季梦想知道，副市长这是借尸还魂，暗示自己的不幸。散席后，他把喝高了的副市长拉到一边说，“好歹你在位时也有人送过礼，我一次也没收过，岂不是更亏？”原本是想自嘲、奚落一下，没想到副市长红头涨脑，拉住季梦想咧咧个没完没了，“没吃过葡萄的不知道酸，没生过孩子的不知道肚子疼。现在看来，在位时，能往上爬就爬，能捞就得捞。官大一级少歇五年，就是公车私用、公款私花，一年也得三头五十万的。现如今，随礼的钱都湿吧，我真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傍上一个大款？我批了那么多地，怎么就没给自己留一块？早知今日悔不当初，有权不使过期无效。”
这话说的真没劲，原本人们觉得你这人还不赖，可你这样一折腾显着过去的好都是装的。季梦想心说，言多必失，祸从口出，自己可别这样，你享受着自由自在、游来游去的荷塘鱼趣，就不要眼馋人家碗里的熊掌，精神与物质，二者在没有心机缜密协调好的时候，是不可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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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古州在石油的浸染中繁荣了，而且繁荣得一沓糊涂。所有临街门窗都改成了底商，所有的精明人都在做“投机倒把”（当时有这个词，最近几年取消了）的生意，所有的高楼都是平房叠加在一起，所有街上狂奔的奔驰、宝马都是老板和曾经在电视上被通缉的流氓的。好端端的工厂，拆了建，建了拆，最后三瓜俩枣卖给了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
于是，这部分人揣着一夜暴富得来的钱，挺着大肚子，撇着油嘴儿，牛哄哄地推门而进书记、市长的办公室，说，“两件事，一件事是给我的鸿运小区剪彩。另一件事给我市长特别奖。是我帮你们解决掉了所有资产的变卖问题，还有居民的住房问题。你们必须犒劳我。”
说这个话的人，居然是季梦想最瞧了不上的那个人王土改。都快七十的人了，头发都变成老白毛了，他居然染得油光光的，梳成一个大背头。十个灵动异常的手指上带着五个红黄蓝绿紫宝石的戒指。王土改发了，他成了古州的大救星。市领导因他步步高升，因为在他面前没有办不成的事。从潜川油田手里拿来的一千亩地，盖起了一百多栋改善楼，油田三万户职工，图纸还没出来，钱就走着后门交齐了。
紧接着，五百亩的油棉厂拿地，经过市领导变通盖成了容纳一万户居民的高档商品住宅小区，古州的头头脑脑、老板、精英如期入住。
在古州只要他一句：拿下。那就拿下。什么招，你别管。反正工商、建设、农业三家银行都巴结他，先是怕他不还贷款，后又怕他不到行里存款、贷款，上赶着三天一小请，五天一大宴。这里的事三天三夜说不清。十几年前，金融杠杆撬动商品住房经济，王土改在改革开放初期尝到了无息贷款的甜头，于是自家的工厂、百货大楼，连同亲朋好友的房子做抵押贷了两个亿的款，先是用这些钱盘活了油田听风雨、看日出、等日落的荒野农场，后又将建油棉厂的工业用地变成商品房，剩下的钱一部分以小额贷款的形式放了高利贷，另一部分进入了股市，重金雇高手操盘。王土改说，这叫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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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土改的本事，有一半来自与儿媳冯喜子的联手。说起来冯喜子本质并不坏，可是一旦大白萝卜掉进了酱缸里，不酸不臭也得咸不津的。这些年黑与白、对与错失去了严格界限，冯喜子天天守着插上个尾巴就是猴的老公公，不仅在商场练就了说大话使小钱的本领，而且在官场更是学会了逢场作戏看人下菜碟儿能耐。尤其是她的魅力无限，让古州当年严打因作风问题，被判死刑的“张抱元”、“李师师”，都气的直嚷嚷生不逢时，一再跟阎王说，要从头再来。说这话的人是古州的那些官场失意的掮客们，他们在小城一隅的小酒馆里，吃着花生豆、喝着散白酒，在享受着咸亨酒馆生活的同时，不免对渴望而不可求的外面世界有了一种本能的奢望。他们到死也不明白，眼看着富人的楼市不行了，一夜之间却犹如贵人相助突然又火了。眼看着穷人的股市好了，却分分钟鬼使神差一下子被套牢崩了盘。
何老道说，空谈误财，你们还是看看人家王土改，是怎样闷声发大财，如何巧借东风，使得万年船的吧。
王土改为冯喜子制定了三个三年计划：第一个三年计划是到名牌大学进修公共关系学，精心打扮、观摩录像，俘虏管理人的男人。第二个三年计划是千方百计花钱买来研究生学历，跻身优秀企业家行列，用先进的奖项，叩开省市政协委员、人大代表的门，走民主人士道路，先在古州混个脸熟，抢占话语权。第三个三年计划是收官阶段。先物色贵人，进入工商联，然后入阁政府，确立在古州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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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贵人，贵人到。新来的看上去文绉绉的大眼流精的王赶来书记，到达古州不久，现任大浪市委组织部长的侯明道就把冯喜子介绍给了他。几次带着感情交流工作后，冯喜子凭借党外人士头衔升任古州政府副市长，直管城建、土地、金融，联系财政，不久入党后，分管公检法。
好马凭鞍，好船凭帆。现如今的冯喜子今非昔比，在古州说呼风唤雨那是高抬她，她还没有龙王的本事。但是，古州的钱财那就是她的“V”字手拎包，古州的人事变动那就是她一夜的功夫，这可不是瞎掰。别人的事，她无法一手遮天，自己的事，手到擒来。什么七大姑八大姨，表哥表姐堂兄堂弟，只要摸摸有个脑袋，那就是一个科级干部。这些事古州人背地里都知道，可是一到明面上，冯喜子又成了冯市长，古州的形象代言人。
真不厚道，这些年也不知怎么搞的，古州人忽然变得阴阳起来，台上台下，明里暗里，一套话分开说，一件事分开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闹不清那件事是对，那件事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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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叔伯大姨、兄弟姐妹们大家好！”冯喜子每次讲话总是这样谦虚的让你感觉到她就如同邻家的小妹，你说有这样标志的古州形象代言人，在替你说话办事，你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低调做人，高调做事，这年头无论当官还是其它全是为了老百姓。当大官，受大累，古州人得体量冯喜子的难处。这话是大浪市委管干部的副书记李本行说的，大浪市管着古州市，市管市，内容上没问题，就是叫法上有些别扭。冯喜子有李本行青睐，在古州那就如鱼得水。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那都要上电视，都要博得古州老乡亲们拍手叫好的。
说，这一天，冯喜子病了去大浪市瞧医生。有好事者打听到冯喜子住在了大浪最好的中心医院，子宫里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肌瘤。于是，古州的男人们躁动起来，明里暗里，送钱送物去看冯喜子。更有曹棒子的侄子古州人事局长曹大成，他不知从哪里淘换到冯喜子最喜欢吃龙虾饺子，于是雇了最好的古州厨师，捉着龙虾，带着做饭工具，亲自到冯喜子的康复疗养室献艺。李本行说，这小子真会办事，给他个大浪人事局副局长保险知恩图报。冯喜子说，李书记好眼力，不过他不想到人事局。他想去哪？大浪组织部。我考虑一下。曹大成顺着冯喜子的杆爬到了大浪组织部副部长的位子。冯喜子在若干年后自动退居到了政协当主席，曹大成帮了很大的忙，这些都是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