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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土改很快与武顺子取得了联系,当他确认武团长的“铁军团”是来大浪专区支左时,他十万个保证地将父亲的救命恩人季子明偷偷接回了古州,安顿在内城村辽源红卫兵战斗大队部住了下来。
主义兵们知道了这个消息,没敢轻举妄动,因为“铁军团”太厉害了,据说省文革领导小组成员得知古州的事件后,都说惹不起。
“古州的主义兵那就是一群小虾米,我才是大鱼。”如火如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第二年,王土改随着红卫兵大串联坐着不要票的火车,吃着不要钱的白面馒头,到北京接受了毛主席的检阅。回到古州后,激动的好些天睡不着觉。一天,在一中做饭的表妹带回一个消息,说,主义兵大头头被副头头们赶下了台,原因是有人提起武顺子抢走季子明那档子事,他心里觉得窝火,酒醉后找来一张画着黑白猫的国画,在背面用毛笔写下了毛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文质彬彬。语录写好了,贴在了主义兵指挥部的门上。于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了。晚上,一群平素就对他有看法的主义兵,一拥而上把他按在了宿舍床上,五花大绑,实行了无产阶级专政。理由是诋毁伟大领袖,毛与猫谐音,而且一只黑猫,一只白猫。
天赐良机。王土改说,你这个消息太及时了。表妹说为什么?典型的现行反革命,抓起来枪毙都够条件。为什么?表妹还在问。王土改没工夫再给表妹解释,带着人就直奔主义兵大本营。
燎原大队逼宫在即气势如虹,主义兵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武顺子在关键的时候又给了主义兵致命一击,“支左”选择了王土改。于是,王土改理所当然地成了古州县革委会主任,掌控了古州的一切生杀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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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子明做梦也没想到,史无前例的无产价级文化大革命,就像给他平静的生活水面里扔进了一块方不方、圆不圆的大石头,一下子砸出了不规则的涟漪和波澜。
这天,按照惯例,一家人在老屋吃了一锅山药蔓拌玉米面的糊糊——忆苦思甜饭后,季子明留住了家人训话。他先是无比敬仰地冲着老人家的画像鞠了一躬,然后拿出《毛主席语录》,让季梦想郑重其实地全文朗诵了《反对自由主义》。
他说,外面的世界再乱,我们的内心也要安定下来。乱是乱了敌人,锻炼了革命同志。一切都要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我们不能犯自由主义。你们要永远记住:中国只有共产党的领导,才能走向繁荣富强。我们一家人,从建党到现在,都是党的人,所以必须听党的话,跟党走,永永远远不回头。
按照惯例,大家表过态,会议就结束了。这期间,上高中的大儿子季梦海被主义兵、东方红拒收后,自己成立了一个人的“独立大队”,他不顾季子明的严厉劝说,独自穿着武顺子叔叔送给父亲的校官呢子制服,背着绿挎包,从古州搭乘唯一的解放牌大卡车,先是去了北京天安门广场去接受伟大领袖的接见,然后到丰台火车站爬上南去的火车,在人粥似的红卫兵车厢里,蜷缩在行李架上,开始了只知前方是圣地,不知何日是归期的大串联运动。
从延安到韶山,再到井冈山、遵义,没有火车就坐汽车,没有汽车就坐牛车,牛车没有了就步行,到处都是阶级兄弟,到处都是一片红彤彤的红色世界。一张介绍信,一身绿军装,一块红袖标,包你走天下、吃天下、游天下。
上初中的二哥季梦江看不惯大哥的逍遥游做派,他那里也不去,天天在家里烧火做饭,配合着长着一双三寸金莲的姥姥,维持一家的吃饭问题。最近有一件事让他特别烦,主义兵和燎原大队的人,三天两头到他家,劝说姥姥把封建主义的发髻铰了去,姥姥说什么也不答应。她说发髻是母亲当年在新婚之夜给她盘起的,自那以后没改变过。关于这发髻该不该留住,全家人在吃饭的时候开了一个家庭会。直脾气的季子明此时却一言不发。母亲林秀兰夹了一口腌咸菜,吃下一口红赤血现的杂交高粱米饭说,不行就铰了吧。姥姥没吱声,瞪着一对无助的杏仁眼,看着季梦江寻求帮助。季梦江用力咽下粗糙苦涩的高粱米,低头说,能不能不铰?话没说完,脑门就挨了父亲一筷子。姥姥一见,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晚上,季梦想提前放学回家发现,姥姥跪在条凳上在偷偷烧香磕头,他感到有些迷惑不解。这封资修的东西,怎么让姥姥搞到家里来了。于是,他把偷偷看到的一切告诉了二哥梦江和三哥梦河。二哥说,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剩下的事他处理。就在二哥劝说姥姥的时候,一群红卫兵闯了进来,他们不由分说,揪住姥姥,强行用裁缝店里收来的大剪刀(剪刀特别大,把手上缠着布,古州人都在缝纫店里量体裁衣,所以大人孩子都认识这把剪刀),咔嚓一下将姥姥后脑勺的发髻铰掉了。
姥姥为此大病一场,莫明其妙的发起烧,三天三夜躺在炕上粒米未进,险些丢了性命。后来,季子明知道了烧香磕头这事儿,是小三梦河捅出去的时候,把肺管子都气炸了。当着全家的面,他让梦河自己扒下了裤子趴在炕沿上,然后咆哮着用皮带不分骤点的打下去。
季梦河的屁股瞬间由红变紫冒出了血津,他咬紧牙关一不叫喊,二不求饶,这让季子明越打越有气。战战兢兢在一旁的季梦想觉得这事自己也有责任,看到三哥血肉模糊的屁股,他抻过一条褥子盖了上去,叭,父亲的皮带重重地打在他的头上,顿时出现了一道血印子,季梦想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惊醒了在一旁默默哭泣的姥姥,她赶忙走过来劝说季子明,不要再打了。季子明这才把手停了下来,喷着粗气,怒视着梦河,说,你姥姥说饶了你,还不起来谢谢姥姥。梦河提起裤子不屑一顾的看着父亲季子明,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实在吓人。后来,二哥三哥都参军去了部队,在珍宝岛战役中,三哥身负重伤光荣复员,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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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黄鼬得志,鸡鸭遭殃。枪杆窜高,棒子受伤。”王土改自从担任了古州革委会主任后,古州在他手里就变成了一块面团,他效仿周边县市的做法,夜里在古州唯一的东西大街拉起钢丝绳,防止不明身份的造反派再来古州武装部抢枪支弹药。白天就把走资派们让红卫兵们押到指挥部,待他训话后,分组或集中挂牌游街示众。
王土改创造了两个古州经典。一个是给婚外恋的马戏团团长小红鞋肖红雪的脖子上挂了一大串破鞋,给私通的政府办主任牛江涛的脖子了挂了一个尿鳖子,让他二位走在游街示众的队伍前面,配合着锣鼓点儿喊口号。小红鞋喊:我这个破鞋没有对。牛江涛喊:我挂尿憋子爱闻臊气味。再一个是让先投降皇军后又带队伍投诚八路军的副县长张大山,站立街头自我反省。张大山个子不高、脑袋挺大,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这个四川小老头,早年曾是一名地下党,被俘后投降了日本人,后在汪伪政权时期当皇协军团长,古州解放前被策反。怎么投降、怎么投诚的王土改不管,反正有人举报他天天喝自制的米酒唱小曲美得不行,王土改心里就有气,于是让专政组瞄上了他,迫使他主动就范。
红卫兵给他挂了千斤坠(脖子上挂土坯,一个十八斤),反转双臂,坐土飞机。张大山实在熬不过去了,自己给自己出了个主意,只要是古州三六九集上,他就自己搬一个凳子,拎一面小铜锣,到十字街中心,放下凳子站在上面,一边敲响小铜锣,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我叫张大山,二鬼子大汉奸。从小心眼坏,爹娘不稀罕。政府优待我,给我吃和穿。饮水不思源,净把坏事干。从今和往后,洗心又革面。大家监督我,不改是混蛋。”
自我贬低、自我救赎的叫卖声,从太阳一竿子高,到太阳西晒散了集,这才告一段落。然后,跳下凳子,擦擦嘴角的白沫子,揉揉站累的双腿和膝盖,搬着凳子,拎着小铜锣走回家。
其实古州还有两个经典,不过那不是王土改创造的。一个是啄木鸟战斗队的张一多。他独自一人与主义兵和东方红宣战,常常被打得屁滚尿流。有一次他在大街上刷大字报,说文化运动就是文化灾难。结果大祸临头,东方红扒了他的衣服,主义兵用浆糊给他刷满了全身,让他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天,险些送命。就这样,他还是不服,硬是在临终前,拖着一条被打断的腿,站在古州大街上,高唱着《国际歌》英勇罹难。
另一个人物,是牛家庄的牛二女。一手带大的儿子,刚满十八岁,就去找他在东北当革委会主任的亲爹去了,而且一去不回。寡妇家家的牛二女,天天到村里、公社、县里要儿子。王土改说,你离婚多年辛苦归辛苦,但儿子有找他爹的自由,这事我管不了。牛二女闻听坐地嚎啕大哭,众人相劝无果。牛二女的心就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怎么也打不开天,最后发展到一四七在村里的集市上哭,二五八到公社,三六九在古州。一哭就是一天,鼻涕眼泪,上气不接下气。起初的嚎啕大哭招来了许多人们的同情,最后的满嘴白沫气息奄奄反而让人们感到不至于。就这样哭了不到一个夏天,儿子没哭回来,她自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