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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着浅麻脸的王土改最近面色越来越红,麻子越来越大,古州城的好酒、好烟、羊杂碎、卤煮鸡成了他的家常便饭,这在那个缺衣少吃的年代,那是让人羡慕嫉妒恨的事情。
坐落在内城村南的旧时电报局,是一座举架很高的青砖房建筑,狭长的玻璃窗门,顶子上覆盖着一层好像生铁沾了油似的洋铁瓦,这原来是日本人在占领古州时建造的电报房,后来用于商行,用来贩卖军火和白洋淀土特产品进京下卫(天津)。解放后,古州县人民法院设在这里,这座日式建筑的业务大厅是审判庭,首任院长林秀兰带领副院长、厅长、审判员、书记员、法警共九人在后院里办公,受理古州三十万人的民事纠纷、刑事诉讼。
季梦想小时候常来这里看母亲断案、审问犯人。在季梦想的记忆力,母亲有两张面孔,对民事纠纷的老百姓,她总是笑脸相迎,比课堂上的老师还啰嗦,一遍又一遍的讲解道理和政策,常常把旁听的季梦想都听烦了,要上二分钱,赶紧去商店买糖吃。然而,在刑事案件审问中,母亲的脸严肃的有些狰狞,她的话不多,每一句话却像一把刀子,直捅人犯的心窝。一次审问一名黄白脸的杀人犯,起初人犯故作镇静一言不发,林秀兰和他对视了十分钟,突然说到,你的同伙已交代,作案使用的菜刀已找到。人犯一怔。如果你交代了,可以让你同病危的八十岁老母见上一面。人犯低下了头。如果你坦白交代,我们可以建议上级,根据你的认罪态度从轻处罚。人犯扑通跪在了地上。事后,季梦想问母亲他的同伙还有谁?母亲说,根据现场判断,应该还有另外两人。事后,两把血淋淋的菜刀,在人犯交代后,从夹皮墙里找到,后来作为物证放在资料室里。
季梦想在那里见到过菜刀,同样他也看到了康濯《水滴石穿》、文达《爱甩辫子的姑娘》两本书,还有《世界文学史》系列丛书,从此他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文学写作。
24、
王土改入住法院的那天,院长林秀兰当场被宣布靠边站了。审判庭、办公室四周围的墙上贴满了大字报,所有人出来进去都要请示王土改。王土改很是得意,整天在资料室拿着那把杀过人的菜刀切猪头肉,喝张大山亲自酿造、亲自送来的米酒,等到把脸上的麻子坑儿喝出来,然后红头涨脑的叼着烟卷忙前顾后的指挥者红卫兵们开足高音喇叭,对过往的行人喊话。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夏天,实在闲的没事了,王土改就拎着一些好吃的花生、瓜子、糖块,摆上茶水,像孩子一样求林秀兰坐在院里的大椿树下讲案例。汉奸大队长高树德在王土改的脑子里,矛盾的滚成了一个蛋。这个早期的古州共产党领导人,在觉悟古州民众誓死抗日方面是出了力的。可是当他被铺后,面对生死选择的日本人刺刀,他选择了苟且偷生,出卖了同志,破坏了党组织。然而就是这个软骨头,在五三年镇反被押赴刑场时,面对死路一条,他居然又横骨插心,挺胸抬头表现出一副视死如归样子,让古州人刮目相看了一回。不可思议的人。王土改的内心总在比别人多一个思考,思绪理不出个头绪时,他就猴急地爬上房顶踩着洋铁瓦听响儿。咔咔咔,日本的原装货还真不含糊,几十年过去了一个没坏,一百多斤的王土改踩在上面,丝毫感觉不到洋铁瓦受了多大委屈。王土改有些纳闷,怨不得小日本这么霸道,原来他们生产的洋铁瓦都这么足实,奶奶的!
王土改在屋顶上闲得无事可做时(林秀兰是这样认为),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情,街面上在护理古州的第一条柏油马路,工人们用柴火把一大铁桶沥青化开,然后倒进铁筲,洒在坚硬的路面上。于是,王土改坏坏的一笑,偷偷地从房上下来,撤走了拦在路面上的草绳,然后又蹲在房顶看风景。
黑幽幽的路面上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面,那些骑着自行车经过的人,三晃两晃,就像下饺子一样,嘁哩扑通倒在了油面上。
“老头钻被窝!”王土改兴奋在屋顶上一边跳来跳去,一边招呼着放学后找妈妈的季梦想快去看热闹。季梦想从屋里跑出来,站到门口看见了一个个浑身沥青的人在用黄土擦身子,笑的两只手不知往哪搁。林秀兰突然从后边赶了过来,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做人,不能幸灾乐祸。”然后,在院里踅摸了几根草绳接在一起,走到街上重新拴在两边的油线杆上,形成一道警戒线。
“裂手裂脚,一粘就好!”一向顽皮的季梦想知道错了,为了表示对母亲的顺从,对王土改的憎恨,他边喊边从配房上跳到菜地里,活像一只灵猫在撒欢儿。王土改知道季梦想在嘲笑自己冬天私制猪油沥青冻疮膏,在集市上私卖赚钱的事。但他从心里不反感这个季小四,高兴时,他便拿出“杀手锏”回应季梦想。季梦想闻听便臊不答地走了。
原来,季子明在大炼钢铁的年月,经历了肺结核一场劫难,吐血吐得浓密的头发一根没剩,亮晶晶,晶晶亮,这在古州也成为一景。每天放学回来的季梦想,只要碰到父亲,总要纠缠着抚摸父亲的秃顶。父亲问为什么?他说,摸着的感觉就像摸小家雀儿的肚皮。季子明笑了,说很有想象力,没准以后出个作家。季梦想得到夸奖,也就不分场合的过分要求父亲把脑袋伸过来。这天季子明在法院找到了王土改问询起林秀兰被批斗的事情。王土改说,哪个走资派不挂牌子、戴高帽、坐飞机,林秀兰为什么不可以?季子明说不可以。王土改说,老书记咱别没事找事,哪凉快哪待会儿行不?季子明看着王土改,气的脑门子上直放光。恰在这时季梦想放学来到这里,看到了父亲又要伸手摸脑门,被季子明一巴掌打了个趴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