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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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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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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连载

第六章

19

王土改在傻黑完婚后的一天召开了第一次家庭会议。他神神秘秘地从旧的红木盒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老婆认的那是王家祠堂。

王土改说,过去不是谁家都有祠堂,那得是名门望族,最起码也得是个乡绅。王土改把老照片摆在迎门桌上,拿出一只碗,放了几把米,然后点上了三支香烟,这才退后三步,双手合十拜了三拜,然后煞有介事地说道:现在不兴这个了,有钱人和当官的都把家安置到了更大的城里,农村已经看不到乡绅的影子。但是老祖宗告诉我们,有祠堂才有家。有祠堂才有传承。你们的爷爷王粮食在咽气前的临终嘱托我,有了钱一定要仿照这个图建一座王家祠堂。他还说,除了当着季子明的面说了那些话,还告诉我,“土地是人的命根子,有了它可以种粮食,可以种金子,可以种一切。”

另外,王土改告诉儿女们,你们的祖上是书香门第,到了你们的爷爷这一枝剑走了偏锋。爷爷是牲口金金,外号王一手。民国年间古州的城西有个牲口市,四县八乡的骡马、牛驴全在这里交易。只要他的手伸进对方的棉袄袖子一比划,三下五除二,没有交易不成的骡马牛驴。后来古州城里闹红灯照、义和团,原来都是他挑的头。洋鬼子没被打跑,祠堂和宅子却被乡里的二毛子一把火烧了。王粮食背负着沉重的家族“白眼狼”“败家子”责骂金盆洗手,过起了土里刨食的安稳日子。然而,一切并非所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刚刚让他从不求回报的土地里找回了脸面,这就一把一把地又撕给了“反共誓约”,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王土改万万没想到,是父亲的折腾成就了王家的贫雇农好名声。王土改看着分到手的土地证,想想自己的成分一栏写的是贫雇农,他从心眼里感激父亲。若不是他,定不成地主,也得是个富农。几年以后,王土改入了党,并入赘姥姥头上,当选为内城村党支部书记,再后来由于救驾有功,走进了官场。所以,王土改要把这段刻骨铭心的历史在王家最重要的时刻,告诉王家最重要的人。

“历史不能当饭吃,我们走不进去,也走不出来。曾经得拥有撑不饱肚子,也支不起裤裆。忘记过去,才能过好当下。”傻黑说,我的当下是什么?王土改说,生孩子。冯喜子问,我的当下是什么?王土改说,除了生孩子,就是听我的话,寻找机会干大事。傻黑问,我娘呢?王土改回答,伺候你们吃好喝好,一辈子无忧无虑。冯喜子问,那你呢?王土改说,寻找棱缝,见缝插针。为你们用钱铺就一条金光大道。

王土改语重心长地讲了这样一段经历。1966年古州闹文化大革命,内城村所在的古州一中成立了红卫兵战斗队,城内从此没了安宁。一天,高音喇叭把在家吃饭的王土改吸引到了一中校园里,他背着手、眯着眼,一边看贴满墙上的花花绿绿的大字报,一边在反皇派的“主义兵”和保皇派的“东方红”这两个死对头的大辩论舞台前,看了又看,转了又转。两派声嘶力竭的吐血辩论,只有一个主题,是打倒以季子明为首的党内一小撮走资派?还是保护这个根红苗正为古州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老书记?双方互不相让,不一会儿课桌搭建的讲台,就变成了双方相互攻击的靶子,凳子就变成了炮弹,桌子变成了盾牌。打斗了半天,不分胜负。于是,双方只好休战,约定明天继续。王土改回到家里,与刚刚卖卤煮鸡回来的媳妇分享着新鲜事。胖大的媳妇一句话给他提了醒,“你天天做梦干大事,我看机会来了。”“什么机会?”“成立战斗队。”王土改觉得这个看上去很蠢、内瓤却很精细的老婆这一点像他自己,当别人只知道过好眼下的日子时,他却想到了未来把别人的日子都过了。然而,王土改内心很矛盾,内城村成立红卫兵战斗队很容易,买块红布匝袖标,找块白萝卜刻个公章,把村里的年轻人组织起来,这些都不是问题,关键是与主义兵还是东方红联合这是个大问题,直接关系到是反还是保季子明的政治站队。

夜已经很深了,喊了一天的高音喇叭没有入睡的意思,还在不停地高唱《国际歌》、《大海航行靠舵手》、喊口号。王土改一闭眼,教室内外贴满的可着一张纸的大红叉子,就觉得血淋淋的吓人。桌椅板凳在横飞,演讲台上的小女生一张秀脸都变了形,声嘶力竭的嘶吼着,满嘴角冒起白沫子。

翌日,东方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内城村“燎原红卫兵战斗大队”成立了。王土改任红卫兵大队长,他准备先与东方红接触,因为季子明有恩与他家。然而,几天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东方红辩论失败了,他们投降了主义兵。也就是说,反皇派胜利了。

在一个秋风凋碧树的晚上,原本静默的县委大院人山人海躁动起来,灯光闪烁的办公室前不知啥时用办公桌搭建了一个台子,台上一个乳臭未干的主义兵头头手持麦克风断喝一声,“把反动分子押上来!”众人群情激奋,口号声响彻连天,台上叽哩古登一片混乱。就见季子明等一帮古州县领导,被雄赳赳、气昂昂,身穿绿军装,头戴绿军帽,腰系武装带的红卫兵们,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拎上了舞台中央。

霎时,台上的走资派在瑟瑟发抖,台下的红卫兵,舞动着大棒子在整齐地高喊:踏平防空洞,镇压反革命!口号响彻县委大院,吓得犄角旮旯的老鼠都一惊一乍的蹦来蹦去。排山倒海似的口号一浪高过一浪喊了足足有十分钟,台上的头头一个手势,突然静了下来。接着一个女红卫兵宣判了季子明等人三大罪状:一是对革命的到来表现不积极,这是对毛主席的不忠。二是对主义兵冷嘲热讽,这是对红卫兵小将的不恭。三是总摆老资格对抗革命,这是顽固派的垂死挣扎。所以,今天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一声“带帽开始!”的命令,台上乱成了一锅粥,多数老领导们就像毫无能力反抗的小羔羊,被红卫兵按在台上,七手八脚,五花大绑,然后戴上了圆锥形的白色反革命帽子。然而,有一个人几经折腾没能被打翻在地,而且倔强的站着,气焰还十分嚣张。他就是季子明,一边爆着粗口,一边挣扎着从身上摸出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我打死你们这些王八羔子!”骂完,咣咣咣,对空连开三枪。你!押解他的两个红卫兵小将,吓得四散逃跑。主义兵头头一见这阵式不知所措,顷刻间全场一片肃静。就在所有人猜测如何收场时,一队威武的手持冲锋枪的解放军战士,在身穿四个兜的中年男人带领下冲上了舞台,把季子明团团围在中间。

红卫兵头头惊呆了,但毕竟这是他的主场,于是,运足一口气,问道:“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枪口对着谁?”中年人没说话,上去就给了头头一个耳光,一把夺过麦克风说,“古州的老乡亲们,我是季子明老政委的警卫员武顺子,老政委是个什么人,你我心里都清楚。今天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谁要是想揪斗老政委,就问问我们团干部战士答不答应!”说完,武顺子一挥手,战士们护卫着季子明上了一辆军用大卡车扬长而去。

台上台下顿时乱了,王土改在人群里刚才还一直矛盾着是保还是揪斗,当他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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