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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州城在岁月的煎熬下,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价值连城的老县衙旧址、丞相墓地的石人石马、白洋淀书院、状元及第牌坊在连年的破旧立新失态观念的摧残下荡然无存。
现如今,西关只剩下半边风雨飘摇的钟鼓楼(据说一人高的罗马洋钟表早不知去向,三层的青砖楼少了一层,又缺了半边)和一座破破烂烂的有门没窗户、有窗户没门、四面通风、看上去很节能环保的医院。东关有一座三间屋的新华书店,里边有半架子革命的红宝书。两间房的回民饭店,只买一个杂烩菜。一间房的汽车站,从早到晚就一个人打理。北关是商业区,人民商店卖百货,瓷器店里买锅碗瓢盆,生产资料店里卖笤帚铁锨,水产店里买白洋淀小鱼小虾,偶尔有一只活王八,在十字街摆上一上午,只见围观的人群,不见交易的人(两块钱一只篮球大小的野生甲鱼,因为许多古州人信迷信,基本上摆一阵子就放生白洋淀),卖王八的人看看没人要,就把王八背回了家。
在城东大车店的东边,还有一座像过道一样狭长的理发店(师傅都是老师傅,只会推平头、刮光头,一盆洗脸水洗十个泥头,实在不行了,捞捞头发,澄澄浑水,接着再洗。你还别嫌脏,古州那时用水要花钱到城中心唯一的机井房买,二分一筲,三分钱一挑,两毛钱一大铁皮桶,在街上你会经常看到季子明书记和儿子们拉水回家。所以说,你没碰上一个长疥疮的在你前面或是你没看到,就念阿弥陀佛吧。
南关是厂区,有机械厂、丝绒厂、铸造厂、农机修造厂,每个厂子占地很多,车间很小,厂院挺大,空地里上半年割小麦、收大麦,下半年劈棒子、掐高粱、割谷子、刨山药,小山似的粮食,可以养活办个厂子老小。
内城村是古州的中心村,一所建在大地主王文昌家的实验小学,由三个四合院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上学,躬身攀八十一级青石台阶,迈过两扇带门丁的大漆黑门门槛才能走进四周是花墙的校园。放学,从两侧的侧门对应的汗白玉石的条石上打着出溜滑儿回家。春天到来的时候,满院的槐花、藤萝花香飘四溢,孩子们就在下面抓子、摆方、跳马驴。一口四方汉白玉石围栏的吃水井在三院交叉的中央,供五百多孩子饮水。
学校开会,校长一定会站在北校区的主宅九步台阶上训话,校长的身后是雕梁画栋大窗户大门的大房子。季梦想与他的三个哥哥先后小学毕业在这里,庄园的主人王文昌解放前携全家去了台湾,后来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回来过,还捐了一百万修缮费。
初中学校在一座木制的塔楼清真寺里,斋房成了教室,礼拜寺成了大会堂,院里的假山石,就成了稀罕物。高中学校就在文昌庙里,末代状元刘春霖进京赶考前曾在这座庙上过香,。如今庙宇不见了,大院里除了教室,还有一座三层的“烈士塔”,毛泽东同志题写的“虽死犹荣”四个大字匾牌,挂在正门上,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金色依然鲜艳。在季梦想的记忆里,内城的老茶馆依旧鲜活,那个脖子上挂着翡翠、玛瑙挂件的留有白山羊胡子的白胖子老头,他红光满面,健硕的像一头大白熊。老头无儿无女(可能是古州人对他不了解,有人猜测他有俄罗斯血统,至今老头从哪里来,又到了那里去是个谜),他这个人让季梦想小时候很感兴趣,因为姥爷小时候为葬父七岁时自己把自己变卖了三吊钱进了戏班,后来还去俄罗斯的莫斯科、海参崴演出过,尤其是他在蒙古国乌兰巴托演出时得了一种怪病,浑身长满了水泡,头发脱落,班主把他丢在了东正教堂,是一个俄罗斯神父把他救活。这件事姥爷在娶了姥姥后告诉了姥姥,姥姥在带着季梦想兄弟生活时,告诉了季梦想。所以季梦想从小就特别崇拜高尔基、普希金、奥斯特洛夫斯基,并阅读了他们的很多作品。如:《我的大学》《人间》《母亲》《钢铁是怎样练成的》《普希金诗选》,以及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妮娜》等等 。
季梦想小时候经常到茶馆里打水,大字不识一个的姥姥教会他如何甄别竹牌上的标识,一个圈的是一壶水,两个圈的是两壶水。那天王土地的儿子傻黑儿也来打水,他居然拿来一个四个圈儿的牌儿,白胖子老头劈手夺过来扔到了煤火里,把傻黑儿赶了出去。有人说,这是王土改的儿子。
白胖子老头说,我不管他是谁,天王老子打水也得花钱,我的水牌儿只有三个圈。傻黑儿站在门口没走,眼巴巴地看着白胖子老头,说,你敢把我爹给的牌儿烧了,看我爹怎么收拾你。时间不长,给古州城带来许多方便的茶馆关张了,白胖子老头不知去向。后来有人在哈尔滨东正大教堂前见过他,他摇身一变成了神父。当有好事的人问起他当年的事情,他形同陌路面无表情,这让古州人不置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