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小山坡上伫立着一个女孩的身影,看到我们一行人走来,她突然飞奔而下。赵新民下意识地躲到了身材高大的潘永华身后,杨晓英却从容地捡起赵新民掉落的书包,晃动着脑后的两条小辫子,脸上堆满笑容朝来人挥手喊道:“淑静,我们在这里!”
女孩一路小跑而来,五十米的冲刺后停在我们面前,红彤彤的脸上带着责备的神色:“今天是小学开学第一天,你们怎么来这么晚?很多班级的同学已经进校排队去了。”
我们互相看着,露出惊讶的神情。潘永华从书包里拿出一块绿色的军用手表,表盘上清晰地印着“八一”二字,他看了一眼说:“不对呀,现在才七点二十五分。”
“不早了!我已经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急死了。”林淑静急促地说,从背后拿出一块标志牌,一根小木棍横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上面写着‘曹杨新村第一小学一(1)班’。
杨晓英打破僵局:“那我们赶快跟着淑静去学校吧。”赵新民从潘永华身后探出头。林淑静用标志牌指向他:“还不抓紧时间赶快走!”赵新民看她怒不可遏的样子,生怕牌子砸过来,赶紧又躲回潘永华身后,引起大家的哄堂大笑。连林淑静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
这个奔跑而来的女孩就是我幼儿园三年的小伙伴林淑静。由于长相甜美,她深受幼儿园老师喜爱。她对我们这些小伙伴都很友好,但有时也会像训斥比她小的孩子一样用命令的口吻说话,所以有些孩子怕见她。不过无论在任何场合,或者我做错了什么事,林淑静对我总是温柔体贴的,感觉就像我的大姐一样照顾着我,尽管我们同年同月出生。
一行人急匆匆朝校门走去。校门口几位老师正挨个检查学生的入学通知书,每个学生走到老师面前都会大声说:“老师早!”老师微笑着核对通知书上的照片,然后指点学生进入校门后到各班班主任那里集合。
校门内两侧整齐地站着几位佩戴鲜艳红领巾的高年级同学,不断向进入校门的学生致以欢迎。我们跟在举着标志牌的林淑静身后,气宇轩昂地走进学校大门。此时的赵新民也打起了精神,腰板挺直,迈着神气的步伐,斜背的书包摇摇晃晃,走在队伍最后,不时向欢迎队伍挥手致意。
曹杨新村第一小学与幼儿园合用一个大门,大门口的传达室是我童年最温馨的地方。由于父母都是双职工,家里没有老人照顾,在我不到五岁时就被送进了幼儿园。父亲在江南造船厂工作,厂址靠近周家渡江码头,距离我们居住的曹杨一村很远,单程需要一个半小时。他每天清晨五点多就出门上班。母亲在国棉二十一厂质检科工作,有时上早班六点多就要出门。无奈之下,母亲只能早早叫醒我和妹妹,吃完早饭就送去幼儿园。可幼儿园最早八点才开门,母亲只能与传达室商量,把孩子暂时寄放在那里。
传达室住着一对来自安徽的老年夫妇,张爷爷五十多岁,花白的短发,古铜色的脸庞,精神矍铄,讲话声音洪亮,谈吐幽默风趣。李奶奶看上去年龄相仿,格外和蔼可亲,脸上总挂着笑容。当母亲敲开传达室大门说明情况后,两位老人乐开了花。张爷爷笑着说:“大姐你就放心吧,孩子托付给我们也是我们的福气。我们老两口五年前从安徽老家来上海,儿女都已成家立业。我们早晨五点不到就起床,两个孩子在这里我们正好有个伴。”
母亲鞠躬致谢:“这样给你们添麻烦了,要不我每月给你们一些钱吧?”话还没说完,张爷爷脸色沉了下来:“哎,你这位大姐就把我们当外人了!帮助你们是应该的,钱的事情不要再说了。”
母亲安排好我们后骑自行车上班去了。李奶奶关好门,端来两个小板凳让我们坐下。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有时会给两位老人带些鸡蛋和点心。那个年代鸡蛋很紧张,要凭票购买,但母亲下班路过苏州河时,会在岸边停靠的农船小贩那里多买一些。
我怯生生地打量着这间约八平方米的小屋:朝南的角落放着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北面墙边有一个燃烧煤球的铁炉,铝制烟囱通到窗外,炉架上的水壶正冒着蒸汽。东面四扇窗户正对学校大门,窗框上端安装着四十厘米长的日光灯,将屋内照得十分明亮。
李奶奶看出我们的胆怯,笑着说:“我姓李,以后叫我李奶奶吧。老头子姓张,叫他张爷爷。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张爷爷马上附和:“奶奶说得对!”说完端起烧开的水壶出去了。
李奶奶解释道:“张爷爷早晨第一件事就是烧开水,把幼儿园和小学里四个保暖桶加满,小朋友来了就有热水喝。”我想起幼儿园大堂入口处确实有两个大保温桶,今天才知道这是他们每天准备的。
“孩子们早饭吃过了吗?”李奶奶关切地问。妹妹腼腆地说吃过了,我则低头不语,今早被匆匆叫醒,只吃了几口。李奶奶见状从炉底隔层取出四个烤红薯,把两个大的塞到我们手中:“再吃点吧,幼儿园要到十一点才吃午饭呢,别饿着。”
我接过热乎乎的红薯,心急火燎地剥掉外皮狼吞虎咽起来。那烤熟的红薯香甜软糯,每吃一口都让人陶醉,心里顿时暖暖的。“好孩子慢慢吃,别烫着。”张爷爷倒完水推门进来,看见我的吃相笑了。
不一会儿,天空出现黎明的曙光。七点三十分,张爷爷准时打开校门。幼儿园园长和两位老师走进来,向张爷爷问早。李奶奶领我们到园长面前说明情况,园长表示感谢后,握住我和妹妹的手走向幼儿园。我回头看见张爷爷和李奶奶还在身后望着我们,心里感到十分温暖。
这样的幼儿园生活持续了整整三年,几乎每天早晨这一个多小时都是在传达室度过的,与两位老人结下了难以言表的情谊。
今天,我以小学生的身份走进校门,特意来到传达室门口,低头叫了一声:“奶奶。”李奶奶眉飞色舞地笑道:“老头子,快来看,牛牛今天上小学了!”张爷爷赶忙出来摸着我的头:“好孩子,从今天起你是读书人了,一定要好好读书,长大了做个有出息的人,为国家建设多做点事情。”
我红着脸不敢正视,低头理了理斜挎的书包:“嗯,爷爷奶奶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说完赶紧跑回队伍,背后传来两位老人爽朗的笑声。
林淑静举着标志牌精神抖擞地走进校门,我们紧跟其后。突然,我看见她转身朝传达室门口的两位老人挥手致意,露出与刚才严肃表情截然不同的灿烂笑容,那样甜美自然,像是见到久违的亲人。李奶奶也举手向她挥舞。从这自然流露的表情中,我猜想她与这两位老人一定也有深厚的感情。
林淑静把我们引到一片开阔水泥地的顶端,幼儿园大草坪前的一道半人高网格护栏旁,一位中年老师正笑容可掬地朝我们招手。林淑静上前:“谭老师早,一(1)班同学来了。”
谭老师笑着迎上来:“太好了,同学们这么早就到了。”她对林淑静说:“你让大家两人一排,站在原地休息。我去校门口看看是否还有我们班的同学,这里交给你了。”
等谭老师离开,林淑静提高嗓音:“同学们,等全班到齐后,谭老师带我们去大操场参加新生入学仪式。请大家不要随便走开,听见了没有?”由于水泥空场上等待的其他班级人员很多,她把声音说得很响亮。大家几乎同时回答:“听见了!”林淑静严肃的表情放松了许多。
正当我们从一字长蛇阵变为两人一排的队伍时,突然从后面大咧咧走出一个同学。他满脸黝黑,歪戴遮阳帽,身高比我们都高出一个头,穿一双露出脚趾的塑料凉鞋,斜挎破旧黑书包。他用力推开人群,直接来到最前面,伸手就想夺林淑静手中的标志牌。
林淑静反应迅速,侧身躲过对方伸出的左手,抬起右手用力朝这人肩膀推去。出手之快、用力之猛,让我在后面大吃一惊。只见被推的人踉跄退出几步,倒向站在第一排的潘永华。
潘永华眼疾手快,从背后拉住那人斜背的书包带,顺势将其拖拽倒地。遮阳帽滚落地上。潘永华翻身骑在那人身上,怒视道:“你想干什么?”
由于事发突然,周围同学纷纷围过来议论。被压在地上的人,后来知道叫陈小强,动弹不得,只得求饶:“我没想干什么,就是想举那块牌子……”嘴里还嘟囔着脏话。
谭老师听见嘈杂声小跑过来,看到这一幕并没有责怪潘永华,反而和蔼地说:“潘永华同学,你让他站起来。”潘永华起身鞠躬:“对不起谭老师,这个人想抢林淑静的标志牌,林同学推开他,是我不好用力太大,把他按倒在地。”
“你没有什么地方做错,”谭老师说,“你很勇敢,遇到不良行为就要敢于出手阻止。”她转身对大家说:“同学们不要围观了,回到自己队伍中排好队,我们马上要进入大操场参加开学典礼了。”
陈小强站起身,抖去灰尘,捡起帽子歪戴回头上,引起一阵笑声。他噘嘴自言自语:“算什么事吗?我就想举个牌子有什么错。”说完望向谭老师,似乎想得到支持。
谭老师已经明白缘由,没有详细询问,厉声道:“陈小强,你给我站到队伍最后面去,请你遵守学校纪律。”这时大家才知道这人也是同班同学。人群中发出一阵嘘声。
看着陈小强的相貌和冲动行为,我心里凉了一大截:这个人不好惹,只要他在,班级就不太平。好在还有潘永华能压制住他。
谭老师低声对林淑静耳语几句,然后开始点名。点到第四十七位“赵新民”时,无人应答。再次点名仍无回应。我站在队伍中部环顾四周,确实不见赵新民身影,刚才明明看见他一起进校门的。
谭老师看了看手表,有些着急。这时李海翔大声说:“谭老师,我刚才看见赵新民去隔壁幼儿园露天娱乐场玩滑滑梯了!”
原来,学校大门的右边是一个约一百平方米的幼儿园露天娱乐场,里面有小型滑滑梯和几个小木马。正当大家焦急时,赵新民一路小跑从那个方向疾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喊:“到!我赵新民来了!”
谭老师脸上没有责备,只是带着微笑地叹气:“哎,你们这些孩子太顽皮了。现在大家都到了,不要随便离开了,开学典礼马上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