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算术课临近下课,谭老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外。下课铃声一响,算术老师崔志成整理好笔记走出教室,谭老师热情地迎上去表达感谢后,走进了教室。
谭老师满面笑容地说:“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星期六下午,学校组织全校师生去曹杨电影院包场看电影《红孩子》。”教室里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这部电影我们早有耳闻,却一直没机会观看。
谭老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部1958年长春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影片,主题曲改编自苏联少先队歌曲《在篝火旁》,经乔羽填词后成为《共产儿童团团歌》,激励了几代青少年。大家认真观看后,要写一篇《电影观感》作为语文回家作业。”
听到要写观后感,同学们发出几声小声嘀咕,但能看包场电影的喜悦还是盖过了顾虑。谭老师话锋一转:“下星期音乐课,汪雪琴老师会教大家唱这首歌。还记得上学期我说过,咱们学校一年级下学期就能申请加入少先队,‘六一’儿童节会举行入队仪式。但入队有严格要求,要接受队前教育、遵守校规校纪、了解队章,思想品德和行为规范表现良好,填写《入队申请书》后经班主任、任课老师及学校少先队层层审核才能加入。希望大家都能成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少先队员,6月1日公布第一批入队名单,仪式上我们就唱这首团歌!”
掌声再次响起,谭老师离开后,我、李海翔和赵新民立刻冲出校门,早上约定好,下课后去看隔壁80号的外宾访问。跑到楼下,阿婆笑着让我把书包放在她那儿,省得跑上楼耽误时间。我道谢后直奔80号,门口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左侧空地上还有手持小五星红旗的欢送队伍,显然是街道特意安排的。
李海翔提议绕到后面找制高点,我们跑到80号后门,发现76号居民楼家家户户开窗围观,门口也站满了人。有人惊呼:“外宾在3室吃馄饨,在6室吃汤圆呢,吃得可开心了!”赵新民指着80号后花园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我们爬上去看!”我蹲在树下当支撑,赵新民骑在我肩上爬上树干,沿着横向伸展的树枝挪到花园上方,兴奋地喊:“牛牛,成功了!我看到外宾了!”
李海翔不愿冒险爬树,我便在树下留意周围动静。没过多久,6室窗边出现一位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宾,看到树上的赵新民后,笑着朝他挥手,还从随身的浅黄色牛皮套里拿出一台相机拍照。我一眼认出这是德国徕卡IIIB旁轴相机,小时候和父亲去曹杨商场,见过模仿它制造的上海牌58-Ⅱ型相机,父亲说那是当时的高档货,售价600元一台,普通人家根本消费不起,只有国有企事业单位才会采购。
“外宾要出来了!”赵新民急促的喊声传来,他手脚麻利地爬下树干。我们赶紧跑到80号门口旁的石子台阶路边,这里是外宾离开的必经之路。很快,50多位外宾从80号走出,欢送队伍立刻挥舞红旗欢呼,外宾们也礼貌地挥手回应。
就在队伍经过我们身边时,那位拍照的外宾和一位中方陪同人员突然朝我们跑来。赵新民下意识想跑,被李海翔一把拉住:“我们没做错事,不用怕,看看他们想干什么!”我也站到赵新民身前,三人并肩站在原地。
中方陪同人员笑着开口:“小朋友们别害怕,我是张翻译,这位是‘世界社会主义国家考察团’的团长,来自苏联的伊万诺夫先生,他想问你们几个问题。”李海翔镇定地回应:“可以,我们会如实回答,谢谢叔叔。”
伊万诺夫团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赵新民的头,说了几句外语。张翻译转述:“团长问,你是不是刚才趴在树上的小男孩?还有今天在曹杨一小舞蹈队扮演小老虎的也是你吗?”
“正是我,我叫赵新民。”赵新民坚定地回答。
团长闻言十分高兴,一把将赵新民抱进怀里,在他前额轻轻亲吻了一下,激动地说了一长串话。张翻译耐心转述:“团长说,你们舞蹈队的演出非常成功,你扮演的小老虎特别可爱,爬树的样子也很勇敢。今天代表团参观了学校、曹杨商场、电影院、文化宫,中午在曹杨食堂用餐,下午还去了医院,最后在居民家吃了‘下午茶’,馄饨和汤圆太美味了,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下午茶!他想为你们三位拍照,带回国告诉苏联人民,中国少年儿童生活得多么幸福。”
我们欣然同意,团长拿出曝光表测量光线参数,调整好相机光圈和快门速度,半蹲着为我们拍了好几张照片,随后还和我们合影留念。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苏联二战胜利”纪念章,郑重地佩戴在赵新民胸前,说这是他身上仅剩的最后一枚,送给勇敢的小演员。
外宾队伍远去后,赵新民胸前的纪念章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他昂首挺胸地走在回家路上,别提多自豪了。
当天晚上吃晚饭时,我把下午的经历详细告诉了母亲。母亲语重心长地叮嘱:“爬树太冒险了,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遇到外宾,不要轻易吃他们送的东西,要遵守外事纪律,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拿的东西不拿,听从老师和中方陪同人员的安排。”我又说起学校组织看《红孩子》的事,母亲非常支持,答应星期五前为我准备零食,还让我和妹妹一起分享。
星期六上午最后一节课,谭老师再次强调:“电影2点30分开场,全班同学必须在2点前到曹杨电影院门口集合,全员参加,无故缺席按逃课处理。”
下课铃响后,赵新民急着去厕所,林淑静把他的电影票交给我说道:“牛牛,你帮我把票转交给民民,记得别迟到。”我看了眼票根,赵新民是15排12座,我是16排12座,正好在他后排,心里偷偷想着电影开场后能趁机敲敲他的头顶。
赵新民从厕所出来后,接过电影票随手塞进上衣口袋。潘永华交完作业本出来,叮嘱我们早点去集合。放学后,我去红旗食堂吃完午饭,直接赶往曹杨电影院。站在电影院门口,我想起幼儿园时母亲带我们看《小蝌蚪找妈妈》《牧笛》的场景,这两部水墨动画片画面优美,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没过多久,班长夏国栋拍了拍我的后背:“牛牛,你来得真早!谭老师下午有重要会议,这次由班委会带领大家入场。”同学们陆续聚集过来,潘永华不时看着他那块戴着“八一”标志的军用手表,焦急地说:“还差2分钟就2点了,赵新民怎么还没来?”
正说着,赵新民匆匆赶来,他中午换了一件军绿色上衣,胸前佩戴着那枚“苏联二战胜利”纪念章,立刻引来同学们的围观。赵新民挺起胸脯,简单讲述了上午遇到外宾的经历,脸上满是得意。
林淑静见状,连忙说道:“人都到齐了,检票已经开始,我们赶紧进去吧!”在她和夏国栋的带领下,同学们依次走进影院大厅。我、潘永华和赵新民排在最后,潘永华顺利检票入场,赵新民却突然慌了神,双手在衣服口袋里翻来覆去,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牛牛,我的电影票不见了!我明明放在上衣口袋里的!”
林淑静在检票口内看到这一幕,连忙走过来:“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放错地方了?没有票可进不去。”我突然想起他中午换了衣服,轻声提醒:“你是不是把票忘在原来的衣服口袋里了?”赵新民一拍大腿,懊恼地说:“对呀!我换衣服时忘了拿!”
我赶紧对检票阿姨说:“阿姨,他确实有票,今天是我们学校包场,看完还要写观后感。能不能等电影开场后,核实他的座位没人,就让他进去?”
检票阿姨说:“他记得座位号吗?”赵新民急得直跺脚:“我没看票就塞进口袋了,根本不记得!”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我大声说道:“阿姨,我知道!他是15排12座,我是16排12座,就在他后排!”阿姨笑着问:“你没记错?”“绝对没错,我还想着电影开场后敲他头顶呢!”我的话把阿姨逗笑了。赵新民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检票阿姨同意等开场后核实座位,让我先入场,赵新民在外面等候。
进入放映厅,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曹杨电影院只有一层观影区,前后共36排,每排约32个座位,大概能容纳1200人,算得上当时的大型影院。今天是儿童包场,厅里热闹非凡,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聊天、交换零食,满是欢声笑语。
电影开场铃声响起,灯光渐渐变暗,我看到15排12座依然空着,立刻起身跑到检票口。赵新民正焦急地等候着,我对阿姨说:“座位是空的!”阿姨关上检票口,拿着手电筒带领我们走进放映厅。
此时厅内一片漆黑,只有大屏幕上在播放预告片,阿姨用手电照亮地面,我们很快来到15排。
可当手电光照向15排12座时,我瞬间惊呆了,座位上竟然坐着一个高个子胖男孩!赵新民沮丧地说:“要不就算了,我们出去吧。”我坚定地说:“不可能,肯定是他坐错了!”
阿姨走到胖男孩身边,轻声问:“小朋友,这是你的座位吗?”
“是啊,我刚坐下。”男孩的声音很熟悉,借着灯光一看,竟是四(1)班的王大鹏,我之前还帮助过他。王大鹏看清是我,连忙拿出票根,阿姨一看笑着说:“你坐错了,你的座位是12排15座!”王大鹏赶紧起身道歉,阿姨让我们赶紧坐下:“电影马上开始了,别耽误了观看。”
我和赵新民刚坐稳,大屏幕上就出现了以延安宝塔山为背景的画面,“红孩子”三个醒目标题映入眼帘,熟悉的《共产儿童团团歌》旋律响起:“准备好了么?时刻准备着,我们都是共产儿童团……”
我探过身,轻轻碰了碰前排赵新民的头顶,他回头在黑暗中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正当我沉浸在电影中时,肩膀被轻轻敲了几下。回头一看,是林淑静,她递给我几片云片糕。这种以上等糯米、白砂糖为原料,辅以桂花制成的糕点,入口即化,满是清香,是上海人喜爱的特色点心。我赶紧从书包里拿出母亲准备的沙琪玛和椰子糖回赠给她,又把另一块沙琪玛和几粒椰子糖递给赵新民,他则回赠我两块鸡仔饼,我转手分给了林淑静一块。没过多久,厅里就弥漫开椰子糖特有的浓郁奶香。
电影《红孩子》讲述了1934年红军北上抗日后,留在中央苏区的红军子弟和小伙伴们,与盘踞在李家坳的白军和反动势力勇敢斗争、茁壮成长的故事。他们的勇敢、坚强和爱国情怀,深深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位同学。
电影结束后,放映厅的灯光重新亮起,同学们有序退场。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共产儿童团团歌》,立刻引起全场共鸣。大家一边唱着激昂的歌曲,一边迈着坚定的步伐,模仿着电影里红孩子们的模样,朝着影院外的阳光走去。歌声在走廊里久久回荡,成为我们童年最难忘的记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