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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与潘永华离开令人向往的滑滑梯，朝教学楼尽头走去时，身后传来了清脆的呼唤声：“牛牛，你们等一等！”回头望去，杨晓英正大步流星地追上来。她跑到我们面前，微微喘息着说：“我刚才在滑滑梯上听见你们说要去大操场看看，就赶紧滑下来了，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我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人多热闹。这个地方我们没来过，正好熟悉一下学校环境。”
杨晓英蹦蹦跳跳来到我面前，拉住我白衬衫的袖口，仰着脸说：“你们知道吗，我家就住在学校对面。我大哥在这里读四年级，以前学校开运动会和篝火晚会时，他都带我来过。那篝火晚会可热闹了，就在大操场中央燃起一堆篝火，老师和同学们围着唱歌跳舞，最后几百人手拉手围着篝火跳集体舞，场面太壮观了！”她眼睛里闪烁着回忆的光彩，“所以我对学校还挺了解的，可以当你们的向导呢！”
潘永华在一旁开心地说：“那太好了！这个学校看起来很大，我也是第一次进来，方向都搞不清，有你当向导真是太好了！”
我们三人走出教学楼，朝空旷的大操场走去。一条精致的黑色跑道出现在眼前，从操场南边一直延伸到北边尽头。跑道用经过仔细筛选的煤渣铺成，颗粒均匀细腻，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跑道长约百米，宽约十米，上面用白色粉末清晰地划出八条比赛赛道。跑道边缘砌着高出地面约五厘米的水泥挡板，整条跑道看起来就像飞机跑道般规整，让人一看就有种想奔跑的冲动。
忽然，一个矫健的身影吸引了我们的目光。那是一位身材修长的女同学，一头齐肩短发，身穿白色长袖运动衫和蓝色运动裤，裤缝镶嵌着白色包边线条，脚上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跑鞋。只见她在跑道一端俯身做出标准的起跑姿势，随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跨出几个有力的大步后轻盈地停下，伸手理了理被风吹到额前的短发。
这时我们才看清她的面容，浓眉大眼，圆圆的脸蛋白里透红，黑白分明的眼眸灵动有神，浑身充满运动气息，俨然一副少体校运动员的模样。
“哎，这不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陆海萍吗？”潘永华先认了出来。
陆海萍听见声音，小跑着来到我们面前，略带羞涩地拉住杨晓英的手：“晓英，你们怎么来了？没去玩滑滑梯吗？”
杨晓英使劲摇晃着陆海萍的手，兴奋地说：“海萍姐，现在我们是一个班的同学了，你还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以后可要好好帮助我哦！”她转身把我们介绍给陆海萍，“这是钱同学，那是潘同学，他们都是我幼儿园的好朋友。”
杨晓英接着向我们介绍：“海萍姐住在曹杨一村二工区，是我在区少年宫跳舞班认识的好朋友。她比我大三个月，所以我叫她海萍姐。她的父母都是国家级的运动健将，母亲还是国内著名的短跑运动员呢！谭老师让海萍姐当体育委员，算是找对人了！”
我对运动员一直怀有敬仰之情，因为运动恰恰是我的短板。特别是在跑步方面，我的成绩一直不理想，总觉得是姿势不正确、动作不协调。在幼儿园玩丢手绢游戏时，我常常轻易被追上，这让我既难为情又渴望改进。
于是我鼓起勇气说：“陆海萍，你太厉害了！能不能教教我如何跑好步？我的跑步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在幼儿园时连晓英都比我跑得快，真是羞死人了。”
陆海萍闻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我脚上的儿童牛皮鞋上，随即幽默地说：“钱同学你放心，只要好好学、好好练，加上体育老师的专业指导，我相信你的成绩一定会有明显提高，甚至可能超过我。我希望你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短跑运动员，在学校运动会上至少进入前三名，争取进入市体校专业队，成为短跑健将！”
杨晓英听了笑得前仰后合，我却一脸窘迫。我注意到陆海萍说话时始终看着我的皮鞋，猜想她心里大概在说：“就穿这双硬底皮鞋，还想跑出好成绩？”而杨晓英的大笑，恐怕也是觉得我跑步还不如她，却妄想成为运动健将，简直是个笑话。
我羞愧地低下头，用鞋尖蹭着跑道上的煤渣，心中默念：“跑道啊！跑道，你可要助我跑出好成绩。等我有了一双真正的跑鞋，经过刻苦训练，一定能行的！”
陆海萍见我满脸通红，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说重了，便委婉地解释：“钱同学，其实你的身体素质不错，体形修长、反应敏捷，很适合短跑运动。只是过去的训练方法可能不太正确。跑步是需要专门训练的，以后我们可以一起锻炼。只要不怕吃苦，每周抽一两个下午课后到大操场来训练，一段时间后一定能进步。”
听了这番话，我心里舒服多了，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女孩。她坦诚的语气和爽朗的性格，透着男孩子般的豪爽，运动赋予她的自信与坚毅品格清晰可见，我不禁想起父亲常说的话：运动能磨炼人的意志品质，培养坚韧不拔的性格。健康的体魄与积极向上的心态，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良师益友。
杨晓英问陆海萍：“海萍姐，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哦，刚下课，我想来跑道这边看看，这条跑道感觉很棒，比我母亲他们体育学院的跑道还要新。刚才试了试起跑，抓地力确实不错，唯一的缺点是地基稍软了些，可能需要穿带钉的跑鞋，普通跑鞋的抓地摩擦力就稍差些，速度可能上不去。”
老实说，她说的这些专业术语我大半没听懂，但心里明白这就是专业与业余的差距，跑步里的学问很多，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的。
“海萍姐，我们想去操场旁边的百草园看看，你能陪我们一起去吗？”杨晓英摇着陆海萍的手央求道。
“好啊，我也正想去百草园看看。听说那里别有洞天，是曹杨新村第一小学很有特色的地方。不过听说里面有位老爷爷脾气有点古怪，不会把我们赶出来吧？”陆海萍表情严肃地说。
杨晓英闻言往后缩了缩，显得有些犹豫。潘永华却噘起嘴，挺直胸膛说：“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去捣乱的，看看总可以吧？如果不让进，我们就在外面看看，难道老爷爷能把我们吃了不成？”
我非常支持潘永华的话，接口道：“对，我们就去看看！谭老师不是说休息时可以去学校各处看看吗？我想老爷爷不会赶我们走的。我们一起走！”此时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想着有两位男生加上运动员体格的陆海萍，总不至于被拒之门外。
我和潘永华大踏步走在前面，杨晓英与陆海萍跟在后面，沿着跑道径直朝百草园走去，颇有奔赴战场的气势。我脚上的硬底皮鞋踩在煤渣跑道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呲呲”的挤压声，听起来掷地有声，更增添了我们的信心。
走到跑道中段时，我们看到一道篱笆墙内是个小操场。场地上设有单杠、双杠等器械，隔着竹篱笆可以隐约看见隔壁幼儿园的草坪上，老师正带着小朋友们做游戏。阳光洒在孩子们身上，欢声笑语随风传来。
我们正想进去一探究竟，杨晓英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你们走得太快了，我跟都跟不上！这里不用看了，这是学校的小操场，大操场有活动时，有些体育课会安排在这里上。”
我们在门口观望片刻，见没什么新奇设施，便继续前行，很快来到了紧邻小操场的百草园。
百草园外围着半人高的竹篱笆，一个用竹子搭建的拱门矗立眼前。拱门上方用竹叶和稻草搭了个避雨凉棚，棚下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匾，上书“百草园”三个字。园门是对开的竹门，此刻正敞开着。
我们停在门口不敢贸然进入，我倚着门框探头往里看，没见到人影，却听见里面传来有节奏的锄地声，一锄下去，翻起泥土，再将土块打碎。
潘永华按捺不住好奇心，一步跨进门槛。突然，一条一米多长的黑狗悄无声息地从暗处窜出，它没有吠叫，却张着血盆大口，眼中泛着蓝光，露出锋利的尖牙，直扑潘永华而来！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草狗，而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护院犬。潘永华听到异响还来不及反应，大狗已凌空跃起扑向他面门。我一看不好，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潘永华身前。
奇怪的是，大狗见到我竟突然停住，安静下来，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攻击姿态完全收敛。它软绵绵地移动脚步注视着我，眼神中透出疑惑。
我伸出手指对着它说：“小黑，坐下！不许胡来！”
话音刚落，大狗竟乖乖地坐在地上，尾巴贴着地面轻轻摇晃，眼中露出期待的光芒。我走过去在它头顶抚摸几下：“小黑，是我。”狗儿确认是我后站起身，围着我的腿转了好几圈，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般，用尾巴亲昵地蹭我的裤腿。
这时，园内传出一声咳嗽，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谁呀？来客人了吧。小黑，站到一边去。”
从葡萄架下走出一位头戴宽檐大草帽、约莫五十多岁的瘦小男子。他皮肤黝黑，个头不高，大约一米六，但腰杆挺得笔直。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圆形墨镜，笑呵呵地来到我们面前，低头从镜片上方打量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突然笑得咧开了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啊呀，是牛牛啊！你怎么来了？”
“郑爷爷！”我赶紧上前搀扶他的手臂，虽然我知道他身体硬朗，根本不需要搀扶，但这动作表达了我久别重逢的亲切感。我原只知道他是学校的园丁，却没想到他就是百草园的主人。
“哦，我想起来了！”郑爷爷恍然大悟，“现在你长大了，今天是来上小学的吧？刚才我在锄草时，听见大操场上很热闹，张校长在主持新生开学典礼呢。鼓乐队、列队表演，操场上学生挤得满满的。原来我们的牛牛来读一年级了！时间过得太快了，我们的牛牛长大了，现在是小学生了！哈哈哈！”郑爷爷双手在系于脖间的白毛巾上擦了擦，然后在我头上来回抚摸，开心不已。
我将同伴们一一介绍给郑爷爷。他笑着仔细端详每张稚嫩的脸庞，笑得更欢了。
正说着，夏国栋也来到了我们身后：“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杨晓英回头一看，一把拉住夏国栋的手：“夏班长来了！”随即把他往前推。
我转身看到夏国栋，便向郑爷爷介绍：“郑爷爷，这是夏国栋同学，今天开学第一天，谭老师刚宣布他担任我们一（1）班的班长。”
在杨晓英的推搡下，夏国栋被推到郑爷爷面前，他彬彬有礼地微微躬身：“老爷爷您好。”
郑爷爷久久注视着眼前这个男孩，笑着说：“这孩子长得真俊！乌黑的短发，圆润的脸庞，阳光帅气的脸上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太帅了！牛牛说你是班长，我看你这孩子有出息，有出息啊！”
我趁郑爷爷说话的间隙，向同学们介绍：“这位是郑爷爷，传达室张爷爷的好朋友。我上幼儿园时，父母上班早，妈妈常把我和妹妹寄放在传达室。郑爷爷是学校的老园丁，一直住在学校里。有时早晨他会带着小黑狗来传达室，时间久了就把我当自家孩子一样照顾，常给我他种的新鲜水果。小黑狗也是我的好伙伴。郑爷爷晚上还兼任学校的夜巡员，负责护校工作。”
“哎，牛牛说得好！”郑爷爷摆摆手，“什么园丁不园丁的，我就是学校百草园里的一个花匠。晚上带着小黑狗在学校里巡逻，吃住都在学校，就把学校当自己家院子一样，做好护院工作。”
经我这么一介绍，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大家围着郑爷爷七嘴八舌地问关于百草园的各种问题。郑爷爷笑着一一解答，眼看问题太多，他提议道：“小朋友们，这样吧，我这百草园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我带你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郑爷爷笑呵呵地把我们请进百草园。说实话，尽管我和郑爷爷很熟，却从未让他带我来学校里面看过。母亲曾嘱咐我不要给学校里的老爷爷们添麻烦，说小学是大孩子读书的地方，等我将来在这里读书时再了解也不迟。
通过郑爷爷耐心的介绍，我们得知百草园是建校时特意保留的一块自然教育基地，面积约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旨在让学生接触农耕、了解植物生长。整个校园两面环水，兰溪河环浜从红桥流来，沿学校西南向东北流淌，在东北角拐个直角弯，再从北向南经百草园流出校外。河边筑有十米高的黑色竹篱笆墙，既防止学生靠近危险水域，也避免操场上的足球滚入河中。
百草园最里侧靠近河岸处种着许多参天大树，植被茂密，郁郁葱葱。沿河岸有几个台阶可直接下到河边取水，用于浇灌园中植物。园内还种有许多名贵树木，鸟语花香，环境优美。
郑爷爷领我们参观各个种植区：花卉区有月季、郁金香、梅花和桃树；蔬菜区搭着竹架，上面挂着葡萄、黄瓜、西红柿、茄子等，品种丰富。夏国栋对植物似乎很感兴趣，问了许多关于农作物种植的问题，郑爷爷都耐心解答。
夏国栋指着靠近幼儿园篱笆墙边一片绿油油的植物问：“郑爷爷，那块地里种的是什么？看起来像小青菜。”
“看来你很懂行啊！”郑爷爷赞许道，“那不是小青菜，虽然颜色差不多。这是上海特有的一种绿色蔬菜，叫‘鸡毛菜’，比青菜稍小些，一年四季都能种。上海人喜欢做鸡毛菜汤，把鸡毛菜翻炒后加水，打个鸡蛋，加少许盐，最后淋几滴麻油，非常鲜美。现在菜苗刚出芽，过两个星期就能吃了。到时候你们可以过来，自己动手割些带回家尝尝。”
正说着，大操场上的喇叭响起下课铃声。郑爷爷问：“铃声响了，你们要马上回教室吗？”
夏国栋回答：“郑爷爷，这是高年级同学下课的铃声。今天开学第一天，谭老师让我们多休息三十分钟，要等下课铃响才上课。”
潘永华从裤兜里掏出那块带有“八一”标志的军用手表，熟练地看了看说：“对，现在是九点十五分。我们九点整下课，第一次铃响是高年级下课时间，第二次九点半铃响时我们必须回教室上课。”
那个年代，小学生戴手表上学是很少见的。一方面手表价格昂贵，父母通常不会给小学生买；另一方面，购买上海牌、梅花牌等国产手表需要凭票供应，不是人人都能买到。
潘永华话音刚落，我突然注意到郑爷爷的目光紧紧盯住了他手中的军用手表。郑爷爷的眼睛突然睁大，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我认识郑爷爷近两年了，他向来乐呵呵的，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吓得不由打了个寒战，后退一步。只听郑爷爷鼓足力气，一字一顿地问潘永华：“这位同学，你爸爸也是部队里的吗？”
“是的，我父母都是现役军人。”潘永华立刻回答。
“是15军的吧？”郑爷爷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空降兵第15军服役。”潘永华立即站直身子，右手下意识地想行军礼，举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又放下了，但仍镇定自若。
我正震惊于郑爷爷怎能如此精确地说出部队番号，突然感到扶着他手臂的手掌下，郑爷爷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气喘吁吁地对我说：“牛牛，我头有点晕……你把门口篱笆墙边那把椅子拿过来，我想歇会儿。”
我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百草园门口，搬起那把老旧的木制靠背椅，放到郑爷爷身旁的空地上，搀扶他慢慢坐下。
郑爷爷脸色苍白，步履艰难地挪到椅子边，坐下后有气无力地说：“牛牛，你……你把后面篱笆墙上挂的水壶拿给我，我想喝口水。”
我正搀扶着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陆海萍已一个箭步冲到篱笆墙前，取下挂在上面的水壶，跑回来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水壶一看，心头一震，水壶上赫然有一个已褪色的“八一”标志，与潘永华手表上的完全一样！
我来不及细想，拧开壶盖递到郑爷爷手中。他慢慢将壶口凑到嘴边，喝了几小口。我看着他的脸色渐渐缓和，他对我说：“牛牛，你们上课时间快到了吧？赶紧回教室去。”
我看他还很疲惫的样子，担心地问：“郑爷爷，您不舒服，我陪您一会儿吧？”
“不用了，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昨晚可能没睡好，今早又忙了一阵，有点累了。休息会儿就好，放心吧。”
夏国栋边后退边说：“郑爷爷，今天打扰您了。您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郑爷爷朝我们挥挥手。我们退出百草园时，我回头望去，看见他似乎恢复了些精神，已摘下了草帽，露出一头白发，正仰望着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那身影在满园绿意中显得既孤独又坚毅。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沉默着。那块“八一”手表和那个“八一”水壶之间，似乎隐藏着一段我们尚不了解的往事。而郑爷爷仰望天空时那复杂的眼神，已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学校的第一次课间休息，就这样在百草园的意外插曲中结束了。但我知道，关于郑爷爷、关于那个“八一”标志背后的故事，也许才刚刚揭开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