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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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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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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桥往事》连载

第一十五章 快乐的大扫除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红桥的水泥桥面上,泛起一片斑驳的光影。林淑静从颠簸的黄鱼车上飞身跃下,脚尖刚触地,就感觉左侧小臂被车兜边缘一道翘起的铁皮狠狠划了一下。钻心的疼痛瞬间传来,她低头瞥见一道一寸长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鲜血。

但她没有时间处理伤口,潘永华已经在车后摆好了推车的姿势。黄鱼车正停在红桥的上坡路段,张爷爷在前面用力蹬着脚踏板,车轮却在原地打滑,车上载着三个人,加上车本身的重量,这段坡度对一辆人力三轮车来说确实太过吃力了。

我蜷缩在车兜里,双手死死捂住小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种疼痛来得突然而猛烈,就像有只虫子在肚子里胡乱搅动。我想跳下车减轻重量,可刚一挪动身体,剧痛就让我眼前发黑,只能勉强支撑着坐在那里。

“一、二、三,推!”林淑静咬紧牙关喊道。

她和潘永华用尽全身力气推着黄鱼车的后厢,两个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张爷爷在前面配合着他们的节奏用力蹬踏,终于,车轮缓缓转动起来,一寸一寸地向上爬坡。

我透过朦胧的视线看见林淑静的手臂,鲜血已经染红了她的白色衬衫袖口。我想说话,却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用受伤的手臂继续推车。

“好了!快上车!”张爷爷兴奋地喊道。

车子终于抵达红桥中央的最高点,我强忍疼痛,颤抖着手拉开后栏杆的保险栓,把车栏杆放下。林淑静和潘永华气喘吁吁地爬上车兜,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抓好栏杆,下坡了!”张爷爷提醒道。

话音刚落,黄鱼车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下红桥的斜坡,风在耳边呼啸,路旁的梧桐树连成一片绿色的虚影。

我紧闭双眼,感觉身体在车兜里颠簸摇晃,小腹的疼痛却奇迹般地稍稍缓解了一些。

当车速渐缓时,我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花溪路上。张爷爷借着惯性冲过花溪路桥,转眼间,普陀中心医院的灰色建筑群已出现在视野中。

这时我才注意到,林淑静正用我递给她的毛巾手绢按着伤口,但鲜血已经渗透了手绢,在手绢边缘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你的手……”我艰难地说。

“没事,小伤口。”她轻描淡写,却悄悄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黄鱼车驶进医院大门,在门诊大楼前的圆弧形斜坡下停住了。这斜坡设计得很陡,专供急救车快速通行,平时连自行车推上去都费力,更别说载着四个人的黄鱼车了。

“我自己走上去。”我坚持道。

张爷爷停稳车,林淑静和潘永华一左一右搀扶着我下车。我的双腿发软,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两个同学身上。我们三人艰难地爬上斜坡,每走一步,我都能感觉到林淑静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她受伤的那只手正撑着我半边身体。

刚走进门诊大厅,一位身穿浅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姑娘就从服务台后快步迎出。她看上去二十出头,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透着关切。

“小朋友,需要帮助吗?”她蹲下身与我平视。

林淑静抢在我前面回答:“阿姨,我们是曹杨一校的学生。这位同学午饭后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校医不在,我们就赶紧送他来了。”

护士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立即从墙角推来一辆轮式推车:“快坐下,肚子疼可不能耽误。”

就在这时,一位三十多岁、身穿浅红色护士服的中年女性匆匆走来。她头戴护士帽,胸前别着“护士长”的胸牌。年轻护士低声向她说明了情况,她点点头,接过推车把手。

“你是钱同学吧?”护士长俯身问我,语气温和,“你妈妈刚才来电话了,她正在往医院赶,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姓陈。”

她推着车快步走向诊室,年轻护士跟在一旁,轻声对我说:“小朋友别担心,陈护士长经验很丰富。”

经过走廊转角时,护士长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淑静的手臂上。

“这位女同学,你的手怎么了?”她敏锐地问道。

林淑静下意识想把手臂藏到身后,但我已经开口了:“她推车时被铁皮划伤了,流了很多血。”

护士长脸色一紧,对年轻护士说:“小刘,快带这位同学去外科手术室处理伤口,让医生看看是否需要打破伤风针,要快!”

“可是……”林淑静犹豫地看向我。

“快去吧,我这边有护士长和永华呢。”我连忙说。

年轻护士拉着林淑静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林淑静回头喊道:“永华,照顾好牛牛!”

护士长推着我继续前行,很快来到一间诊室门口。里面刚好有一位病人离开,我们便直接进去了。

坐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见护士长推着我进来,他立刻站起身:“陈护士长,这位小朋友是什么情况?”

护士长简要说明了经过,医生点点头,和护士长一起扶着我躺到检查台上。

“小朋友,中午吃了什么?”医生一边解开我的衣服纽扣一边问。

“在红旗食堂吃了……四个肉包子,还有半碗蔬菜汤。”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医生的手在我的胃部轻轻按压:“这里疼吗?”

“疼,整个肚子都疼。”

他的手移到小腹,在左右两侧分别按压。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腹部时,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医生皱了皱眉,又反复按压了几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医生叹了口气,然后在我的肚子上做起了反复的按摩,先是在胃部做了些按摩,然后在我的腹部又做了一会儿按摩,护士长在一边看见医生在我的腹部做按摩不解地问道:“潘医生,这小孩子有大问题吗?”

医生说道:“我在小朋友腹部的几个重要穴位做了按摩,现在还是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必须先去做一个血常规,看看血液指标是否正常。”

医生说完回到办公桌上,快速开了一张验血化验单交到护士长手里,说道:“陈护士长,你赶快送这位小朋友去化验室,为这位小朋友做一个血常规化验,越快越好,我需要血液报告验证一下我的判断是否正确。”

护士长接过化验单脸色苍白,感觉医生的神情非常严肃,担心出大问题,立即看了一下手表,我估计护士长是在计算我母亲大约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赶到医院。

这时潘永华已经扶着我下了检查台,坐回到了轮椅上,这时谭老师心急火燎的走了过来,焦急地向医生说道:“医生,我是这位小朋友的班主任老师,我想了解一下这小孩子问题严重吗?”

医生抬头看了一下谭老师,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神情,谭老师更加紧张了起来,追问道:“医生,这位小朋友上午上课时还是好好地,怎么会突然……”

医生还没有等谭老师说完话,几乎是微笑着说道:“老师你放心吧,我认为这位小朋友没有什么大碍,但是我必须看到血液报告,才能做出最后的判断,你通知了小朋友的家长了吗?当然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验血报告验证了是小朋友得了阑尾炎,那就需要立即动手术,但是目前来看情况似乎没有这么的严重。”

谭老师与医生的对话,在我的身后可以隐隐约约的听见,护士长已经加快了脚步把我推出了医生办公室,向化验室疾驰而去。

化验室按照医生的要求,为我做了手指点刺取血化验,大约20 分钟后,验血报告就出来了,护士长推着我坐着的轮椅车回到了医生办公室,护士长将化验单交到医生手里的时候说道:“潘医生,我看这位小朋友的血常规全部正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我突然感到小腹越加的疼痛,有一种要上厕所完成‘大号’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像到了实在无法忍受的程度,我忧心忡忡地说道:“永华,我想大便,非常的急。”

此时医生已经看过了我的血常规化验单,好像放松了很多,当听到我呼喊要大便时,脸上几乎露出了微笑,说道:“你们赶快送这位小朋友去男厕所,快!”

当手推车到了男厕所门口,潘永华扶着我一步一步朝里面走去,我已经感觉要控制不住了,我在男厕所里边走,已经解开了裤子上的皮带,潘永华扶着我走进大便蹲坑关上门,说道:“牛牛,你好了以后叫我一声,我和谭老师在厕所外面等。”

我‘嗯’了一声,迅速蹲下,在短短的几秒钟里迅速解决了问题,突然感觉自己的小腹一下子好像轻松了很多。

几分钟后,当我从隔间走出来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小腹的疼痛奇迹般地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我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过手指,带来一种新生的感觉。

“牛牛,你……你好了?”潘永华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好像……全好了。”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谭老师急忙上前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看了看我的脸色:“真的不疼了?”

我点点头。我们三人带着满腹疑惑回到诊室门口,母亲已经到了,正拉着林淑静的手说话。林淑静的手臂已经包扎好,白色纱布在手腕上方格外醒目。

看见我自己走过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医生正好从诊室出来,看到我时露出了自然的微笑:“小朋友,现在感觉如何?”

“一点都不疼了。”我如实回答。

母亲急切地问:“医生,我儿子到底得了什么病?”

医生示意大家到诊室旁的休息区坐下,开始了详细的解释:“小朋友送来时情况确实很严重,通过检查,我排除了阑尾炎和胰腺炎的可能,这两种病的疼痛点通常是固定的。而他的疼痛点分散,加上血液检查结果正常,基本可以排除感染或食物中毒。”

他顿了顿,继续说:“触诊时我发现他腹部肌肉异常紧绷,这是典型的胃肠功能紊乱和肠痉挛的表现。这种情况在儿童中并不少见,主要是因为消化系统尚未发育完全,一次性进食过多导致的。”

“四个肉包子对成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孩子来说,已经超出了胃的承受能力。”医生看向我,“当胃过度扩张,会影响肠道的正常蠕动,严重时就会引发肠痉挛。”

母亲恍然大悟,随即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我羞愧地低下头。

“那您是怎么治好他的?”护士长好奇地问。

“其实我并没有‘治’。”医生笑了,“我只是在他腹部的几个关键穴位做了按摩,中脘穴、关元穴、天枢穴。这些穴位在中医理论中与胃肠功能密切相关。按摩可以促进肠道蠕动,帮助排出积滞的食物和气体。”

他转向我:“你刚才是不是排便了?”

我红着脸点头。

“这就对了。”医生满意地说,“肠道通畅了,痉挛自然缓解。中医有句话叫‘实则泻之’,就是这个道理。”

谭老师忍不住问:“潘医生,您不是西医吗?怎么对中医这么了解?”

“现在提倡中西医结合嘛。”医生推了推眼镜,“我在业余时间学习了一些中医知识,发现很多传统疗法确实有效。特别是对于这种功能性紊乱,中医的整体调理理念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母亲又问了一些注意事项,医生耐心解答:“今后要注意控制食量,每餐七分饱为宜。避免油腻、难消化的食物。饭后可以适当散步,或者顺时针轻轻按摩腹部,帮助消化。”

医生看了看林淑静:“这位小同学也要注意,伤口三天不能沾水,每天要来换药。破伤风针已经打了,但还是要防止感染。”

母亲连连点头,转身握住林淑静的手:“淑静同学,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和永华及时送牛牛来医院,后果不堪设想。还害你受了伤,阿姨心里真过意不去。”

林淑静腼腆地笑了:“阿姨,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一行人对医生表示了谢意,离开医生办公室,我母亲询问了护士长:“陈红,今天的挂号费和医药费都是你帮我垫付了,非常感谢你,一共多少费用我现在付给你。”

“王大姐,不用了吧,没有多少钱的。”护士长说道。

“哎,阿红,这可不行,你已经帮我的大忙前来协助,我已经非常不好意思了,哪能让你垫付医药费呢?”

在母亲的一再坚持下,护士长把所有支付后的凭证都给了我母亲,母亲把钱结清后说道:“阿红,下周末我再过来看你一下,好久没有见面了,等你下班后,我约几个好朋友一起去曹杨电影院看一场节目,据说最近上海越剧院的越剧《碧玉簪》正在曹杨电影院演出,我请大家一起去看一场演出。”

“好呀,我知道最近曹杨电影院晚场一直在上演越剧《碧玉簪》,据说是一票难求,还是王大姐有办法弄到票子,那我们几个好姐妹一起去看一场,我们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护士长开心地拽着我母亲的小手臂说道。

走出医院时,母亲看了看手表:下午一点零五分。

“牛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下午还能上课吗?”母亲问。

我知道母亲希望我能坚持上课,今天下午的课很重要,语文和算术都是主课,落下不容易补。

“我能去上课。”我坚定地说,“而且今天轮到我大扫除,名字已经写在黑板上了。”

母亲欣慰地笑了,转头对谭老师说:“那就麻烦谭老师多照应了。”

谭老师点头:“放心吧,我会注意他的情况。”

母亲又叮嘱我:“明天开始,连续三天,下课后你要陪淑静来换药,这是你该负的责任,明白吗?”

“明白了。”我郑重地说。

“阿姨,我也一起来。”潘永华主动地说。

我们三个孩子告别母亲和谭老师,朝学校走去。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路旁的梧桐树投下大片阴凉。林淑静的手臂上,白色纱布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还疼吗?”我小声问她。

“一点点,不过医生说伤口不深,很快就会好的。”她笑着晃晃手臂,“倒是你,以后可别再暴饮暴食了。四个肉包子,你也真吃得下。”

潘永华在一旁偷笑,我尴尬地挠挠头。

回到学校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我们悄悄从后门溜进教室,在座位上坐好。算术老师看了我们一眼,没有多问,继续讲课。

我偷偷瞥向林淑静,她正专注地听讲,受伤的手臂平放在课桌上,偶尔因为写字而微微皱眉。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大多数同学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林淑静却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今天参加大扫除的同学请留下来。”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

黑板的右侧有一个通知栏,上面用粉笔写着八个人的名字,我的名字赫然在列。按照班级规定,每三天要进行一次大扫除,今天正好轮到我们组。

林淑静等大家安静下来,开始布置任务:“我们八个人分两组。四位男同学负责擦窗户,从最高的开始,用鸡毛掸子除尘,下面的用抹布擦。四位女同学扫地、拖地、擦黑板。现在一起去储藏室领工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教学楼另一端的老房子。那是学校的卫生用品储藏室,位于走廊尽头,与隔壁的民办学校只有一墙之隔。

储藏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昏暗,高高的天花板隐没在阴影中,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亮。

管理员阿姨正在整理一堆抹布,看见我们进来,笑着招呼:“工具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在那边墙角。用的时候小心点,特别是爬高擦窗时要注意安全。”

墙角堆放着扫帚、拖把、水桶、抹布,还有几把长长的鸡毛掸子。赵新民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抓起最长的掸子扛在肩上,做出冲锋的姿势。

“赵新民,你负责提两个水桶。”林淑静及时制止了他的得意忘形。

赵新民悻悻地放下掸子,一手提起一个铁皮水桶。他试着再扛起掸子,结果动作笨拙得像耍杂技,引来大家一阵哄笑。

按照林淑静的安排,我们拿好工具回到教室,几个男同学马上开始从上到下擦拭窗户。女同学则开始清扫地面,林淑静刚想提着水桶去打水,我一把拉住了林淑静手中的水桶说道:“淑静,今天你小手臂受伤了,千万不要用力,这会影响伤口愈合,我去隔壁厕所里打水。”

潘永华也站到林淑静的面前说道:“牛牛说得对,这打水的事情我和牛牛包了。”说完我已经从林淑静的手里夺下了水桶,潘永华从地上拿起另外一个水桶,我们一起去男厕所打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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