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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行人急匆匆一路小跑，穿过大操场边缘的煤渣跑道，脚步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路过小操场时，看见几位高年级同学正在打羽毛球，挥拍击球的‘砰砰’声和阵阵叫喊声在空气中回荡。
跑道左侧的大操场上，学校足球队正在进行红蓝对抗赛。体育老师张向阳一反平日里总是笑容满面的神态，神情严肃地担任着裁判。他宽厚的嘴唇上含着铜哨，眼睛紧盯着足球的运动轨迹。
突然，一声刺耳的哨声划破空气，张老师跑到犯规运动员面前，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黄牌警告，并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哨声再起，比赛继续。张老师在场上的严格执法，赢得了围观同学的掌声。
就在比赛激烈进行时，一位球员传球失误，足球飞速朝我们这边飞来。赵新民抢前几步飞脚去踢，却没能碰到球。潘永华迅速跨步挡在我们面前，抬起左脚稳稳将球控制在脚下，没有丝毫反弹。只见他用左脚将球向右前方轻拨，顺势抬起右脚踢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球精准地落到场边接应队员的脚下。那位队员停下球，脚尖一挑将球勾起拿在手中，朝潘永华挥手致谢。
场边观看的同学被潘永华这一气呵成的动作惊呆了，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潘永华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人群弯腰致意。
张老师看到刚才惊险的一幕时，见到潘永华漂亮的处理后眼睛一亮。他吹响暂停哨，在场上做出暂停手势，然后竟离开球场朝我们跑来。
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愣住了，杨晓英躲到我身后，紧张地问：“牛牛，我们闯祸了吗？张老师气呼呼地跑过来，不会出大事吧？”我也心头一紧，刚才急着去拿鸡毛菜的兴奋心情顿时消散，担心要挨批评。
夏国栋却显得很镇静，主动迎上前去：“张老师好，我们是一（1）班的同学。我们做错什么了吗？是不是影响了比赛？”
张老师越走越近，我们清楚地看到他脸上严肃的表情逐渐消退，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标志性的笑容。他先摸了摸夏国栋的头，然后径直走到潘永华面前，仔细打量一番后笑着问：“小同学，你是一（1）班的？”
潘永华镇定地回答：“张老师，我是一（1）班的劳动委员潘永华。请老师指教。”他特地用了“指教”二字，似乎在试探张老师的来意。
张老师笑容更灿烂了，微微俯身问道：“潘同学，你以前踢过足球吗？参加过比赛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围拢过来听他们的对话。
“张老师，我爸爸在部队时就喜欢踢足球，还参加过军体比赛。我哥哥是区青少年足球队的队员，我经常去看他们比赛，有时还当场边的捡球员，所以对足球有些了解。”
张老师笑得更开心了：“好，很好！从你刚才停球、摆腿的动作和触球部位看，你对足球很有感觉，在一年级同学中非常难得。说实话，张老师看上你的足球天赋了。”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心里又惊又喜。
张老师继续说：“通常我们学校从三年级才开始选拔足球苗子，组建年级队参加校内联赛，再从全校选拔组成校队参加区里比赛。我们曹杨一小的足球队在全区都很有名。但今天看到你的球技基础和身体素质，张老师破例邀请你参加校队训练，你愿意吗？需要回家征求家长意见吗？”
潘永华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谢谢张老师！我非常愿意！我相信爸爸一定会支持的！”我们几个也高兴得互相击掌，赵新民更是双脚离地跳了起来。
夏国栋问：“张老师，潘永华什么时候开始训练？到时候我们能来观看吗？”
“现在场上比赛还在进行，我得回去继续裁判。”张老师看看潘永华，“明天中午12点，到体育老师办公室找我填表，需要班主任签字同意。潘永华同学，我代表学校足球队欢迎你的加入！”说完，他笑着跑回球场，途中还转身向我们挥手。
潘永华却像木头人似的呆立原地，赵新民推了他一把，他才晃了晃脑袋喃喃道：“这不是做梦吧？就这么踢了一脚，明天我就要成为校队队员了？”
赵新民半开玩笑半懊恼地说：“这机会本该是我的，谁让我没踢到球呢！”杨晓英笑着打趣：“这能怪谁呀？不是运气不好，是火候没到。”
夏国栋认真地说：“其实是张老师慧眼识人，这么远就能看出潘永华的潜力，这是我们班级的光荣。”
正说笑着，赵新民突然想起什么：“我们还去郑爷爷那儿拿鸡毛菜吗？他一定等急了。”这话提醒了大家，我们赶紧加快脚步朝百草园走去。
刚到竹篱笆门口，潘永华就停下脚步，胆怯地探头张望，他还记得上次小黑狗突然蹿出来的情景。我坦然推门而入，大喊一声：“小黑狗，出来！”
话音未落，小黑狗就从暗处窜出，蹲在我们面前摇着尾巴打转，嘴里吐出粗气，眼神温顺。我摸摸它的头说：“带我们去见郑爷爷。”它像听懂了似的，摇着尾巴在前面带路。
不一会儿，我们就看到郑爷爷正蹲在一片小菜田里割鸡毛菜。“郑爷爷，您辛苦了，让我们自己来吧！”我轻声说道。
郑爷爷直起身，笑呵呵地说：“好，看你们下课还没来，我就先割了一些。剩下的你们自己动手，也体验一下种菜的辛苦。”
听说能亲自下地割菜，大家都兴奋不已。赵新民已经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却发现郑爷爷手里没有工具，奇怪地问：“郑爷爷，我们拿什么工具割呢？镰刀吗？”
郑爷爷笑着说：“你们城里长大的孩子可能不知道，割鸡毛菜不用工具，用手就行。”他转向我，“牛牛，去把挂在门口竹篱笆墙上的小竹篮拿来，里面有几把小剪刀，小心点拿。”
我应声跑去取来篮子，郑爷爷接着说：“鸡毛菜叶子像鸡毛一样一片片的，有的地方叫鸡爪草、地丁草。种植很简单，对土壤要求不高，选肥沃、排水好的地，松土施肥后撒籽，盖层薄土，一周左右就能出芽。夏天播种25天、春天40天就能长到4厘米高，这时候就能收割了。”
杨晓英已经跃跃欲试：“郑爷爷，那到底用什么工具收割呢？”她比画了个镰刀割麦的动作。
郑爷爷被逗笑了：“其实用双手就行，在根部以上两厘米左右掐断，留一两片底叶促进再生。收割时要保持植株完整，别伤了根部。你们孩子手嫩劲儿小，可以用剪刀，所以我给你们准备了这些。”
话音刚落，赵新民和杨晓英就从篮子里拿出剪刀蹲下动手。郑爷爷看他们操作得法，在一旁叮嘱：“很好，就这样，小心手啊！”
夏国栋却陷入思考，问道：“郑爷爷，您说留底叶能再生，那鸡毛菜能收几茬呢？难道像韭菜一样割了再长？”
郑爷爷笑得更开心了：“哈哈，夏同学问得好！说明你听得很仔细，还动了脑筋。一般来说能收两到三茬；第一茬最嫩，口感最好；第二茬还行；第三茬纤维就多了，口感差些。鸡毛菜营养丰富，是上海人家经典的绿叶菜。上海人有句话叫‘三天不吃青，两眼冒金星’。它富含纤维素、维生素和微量元素，能促进新陈代谢、肠胃蠕动，还有清热解毒、润燥补钙、润肤等功效。”
赵新民边剪边说：“原来我不怎么爱吃青菜，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我也要多吃绿色蔬菜了，现在我最想吃的就是鸡毛菜！”
潘永华抬头打趣：“你想得美，今天就想吃？我看你是想吃疯了吧！”
郑爷爷让大家把割下的鸡毛菜放进竹篮，眼看篮子快满了，夏国栋突然说：“我看赵新民这主意不错！我们今天找个地方，把这些新鲜鸡毛菜煮了，来个即兴大餐怎么样？”
杨晓英停下手里的活，兴奋地说：“好呀！去我家做吧！不过我在家是最小的，他们不让我下厨，所以我可不会做菜。”
赵新民也站起来：“我是个理论美食家，菜好不好吃我一尝就知道，但做菜不行，就像足球教练不一定能上场踢球。”
杨晓英望向我：“我看让牛牛做吧！听说他母亲开学后就教他做饭做菜了。”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
我知道推脱不掉，便说：“做菜我会一点，都是妈妈教的。那就去晓英家，我做个鸡毛菜蛋花汤给大家尝尝，希望你们喜欢。”我确实在家做过几次晚饭，家人都说不错，所以对做这道汤有些信心。
潘永华爽快地说：“牛牛爽气！既然大家想尝鲜，能者多劳。哪像民民，不会做还自称‘美食家’，那我也是了！今天我给牛牛打下手，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们割了大约半畦地的鸡毛菜，篮子快装满了。赵新民还想继续剪，我赶紧说：“够了够了，已经够我们吃一顿了。郑爷爷种的本来就不多，给他自己留些吧。”大家都觉得有理，便停了手。
这时郑爷爷从旁边的蔬菜大棚走来，手里捧着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怎么样，割好了？刚摘的最新鲜。我再给你们几个鸭蛋，牛牛，去河边鸭棚拿几个，正好做汤用。”
我正要去，赵新民抢先一步：“我去拿！”话音刚落，他已蹿出几米远。由于跑得太急，半路上差点被石子绊倒，跌跌撞撞冲向河边，引得我们哄堂大笑。
突然，河边传来鸭子急促的叫声，像是鸭棚里闯进了不速之客。不一会儿，赵新民狼狈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两个鸭蛋，还不时回头张望。他喘着粗气说：“吓死人了！我刚伸手拿蛋，两只鸭子就使劲啄我手，我拿了蛋它们还在后面追！”他把还带着温热的鸭蛋递给我们看。
潘永华笑道：“我早料到了，那几只鸭子只认郑爷爷，突然来个陌生人，当然要攻击。”
郑爷爷慈祥地说：“同学们，你们今天来看我，正好大棚里西红柿熟了，不多，给你们一人一个带回家尝尝。这些鸡毛菜就用这个竹篮装着带走，篮子也送给你们了。我这儿竹子多，明天再编一个就是。你们快去做汤吧，以后想吃随时来。估计再过两星期，第二茬又能吃了。”
说完，他让我们打开书包，给每人放了一个西红柿，还特地在我书包里塞了两个最大的。杨晓英把装满鸡毛菜的竹篮挎在手臂上，故意弯着腰学家庭主妇买菜归来的模样，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们道谢后离开百草园，很快来到校门口。执勤的张爷爷看见我们挎着菜篮、拿着鸭蛋，会意地笑道：“这是郑爷爷给你们的礼物吧？慢点走，玩得开心，吃得开心！”
正说着，林淑静从校园里走出来，她刚完成课后播音任务。杨晓英立刻拉住她：“淑静，我们去郑爷爷那儿摘了鸡毛菜，正准备到我家让牛牛做汤呢，你也一起来吧！”
林淑静有些为难：“我还要回家做晚饭呢……”
夏国栋劝道：“还早呢，一起来热闹热闹。”在大家热情邀请下，林淑静爽快地答应了。
杨晓英家住曹杨一村一楼，她家厨房是三户合用的，外面有个用黑色竹篱笆围起的小院，院里靠墙有两个大水池。黑砖铺就的地面缝间长着青苔，四十多平方米的院子中央摆着石桌石凳，是个喝茶聊天的好地方。
厨房里，林淑静说：“牛牛，今天你是主厨，你安排大家干活吧，齐心协力做顿好汤！”
我鼓起勇气开始分工：“淑静、永华、民民，你们去院里把鸡毛菜整理一下，去掉老根老叶，留鲜嫩的部分，洗干净沥干水分。夏班长，你手巧，打蛋的任务交给你，晓英给我当助手。”
大家分头行动，我拿出铁锅，接了半锅多水放在煤气灶上，开大火烧。水快开时，我揭开锅盖，妈妈说过，让自来水烧开后散散蒸汽，能去除漂白粉味。
林淑静端着洗好的鸡毛菜进来时，我正在往沸水里加一小勺盐和几滴麻油。杨晓英好奇地问：“锅里还没放菜，为什么先放盐和麻油？”
林淑静代为解释：“牛牛做得对，沸水里先放盐和麻油，再下鸡毛菜，菜叶不容易发黄，能保持翠绿。”
我接过菜篮，分批将鸡毛菜放入锅中，用筷子轻轻搅散。杨晓英又问：“为什么不盖锅盖？”林淑静笑道：“烧绿叶菜不能盖盖，一焖就黄了。”
大约煮了一分钟，菜叶从鲜绿变为深绿，我迅速捞出，均匀分到六个碗里。这时夏国栋递来打好的蛋糊，他动作娴熟，在碗沿一磕，双手一掰，蛋液落入碗中，筷子飞快搅动，很快就把两个鸭蛋打匀了。我往蛋糊里加了点盐，请他再搅匀。
杨晓英已经洗好六副碗筷，我用开水烫过碗筷，在灶台边摆好。待锅中的汤再次沸腾，我缓缓倒入蛋糊，用筷子轻轻搅出蛋花，又撒了点白胡椒粉提鲜。盖上锅盖焖煮两分钟后，蛋花全部浮起，我再次调味，然后关火。
林淑静用小勺尝了尝汤的咸淡：“味道正好。”我用大汤勺将蛋花汤舀入放有鸡毛菜的碗中，每碗最后滴上几滴麻油。瞬间，麻油的香气混合着蔬菜的清香弥漫整个厨房。
大家端着汤碗来到院里石桌旁，赵新民喝了几口就大声赞叹：“这鸡毛菜碧绿脆嫩，蛋花香滑，加上胡椒粉的微辣和麻油香，真是绝配！”他很快喝完一碗，眼巴巴地看着我：“牛牛，我还想喝一碗，行吗？”
幸好锅里还剩些蛋汤，我笑道：“锅里还有一点，不过没鸡毛菜了。”赵新民欢呼一声，跑进厨房把剩下的汤全盛了出来。
夏国栋细细品味后说：“确实很好，色香味俱全，关键是咸淡恰到好处。”潘永华也点头：“这汤我能吃下一大碗饭！”杨晓英开心地说：“最难得的是食材新鲜，郑爷爷现摘的菜，民民冒险掏的蛋！”
林淑静温和地提了个建议：“牛牛做得很好，不过蛋不用打得太糊，让蛋黄和蛋清稍分离，煮出来黄白相间，汤的色泽会更丰富。”我由衷佩服说道：“淑静才是高手，做菜要不断学习。其实鸡毛菜汤做法很多，先用油煸香葱花再煮，汤会更醇厚。”
大家纷纷说起自家鸡毛菜汤的做法：豆腐干鸡毛菜汤、虾米鸡毛菜汤、榨菜鸡毛菜汤、香菇鸡毛菜汤、火腿鸡毛菜汤……赵新民还补充了“老油条鸡毛菜汤”，说把老油条剪段放汤里别有风味。
但所有人都认为，今天这碗汤最特别，不仅因为食材新鲜，更因为从采摘到烹制都是我们自己动手完成的。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里，石桌旁六个孩子围坐说笑，一碗平凡的鸡毛菜蛋花汤，在那个午后，成了童年记忆中一份格外珍贵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