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潘永华盯着眼前的小箩筐,里面只有不到一半的铜零件,刚才周班长明明轻松提起另一筐放上了车,怎么我们两人合力都纹丝不动?
周班长笑道:“小朋友,铜零件看着不多,分量可不轻。不能硬抬,得用巧劲,借力往车上送。”我们按他说的,双手抬起时顺势一送,果然稳稳放上了平板车。一上午,我们推车往返二十多趟,累得满头大汗。
中午,我们随工人涌向食堂。秒表厂分批吃饭,金工车间第一批。昨天汪老师已嘱咐我们自带粮票现金,提前买好饭菜票。排队时,我和潘永华一眼就看中了窗口里色泽诱人的“走油肉”,巴掌大的五花肉,肥瘦相间,铺在卷心菜和豆腐上,油亮诱人。
上午体力消耗大,我要了三两饭,潘永华要了半斤,又打了一大碗免费的菠菜蛋花汤。坐下后,我夹起一块走油肉送进嘴里,顿时乐坏了:肉皮起皱吸饱酱汁,肥处晶莹,瘦处酥烂,入口即化,满满的幸福感。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一块走油肉是难得的享受,即便在婚宴上也是最抢手的硬菜。
这菜家里很难做,工序烦琐,油锅要大。只有父亲逢年过节才露一手,我试过几次都失败了,肉皮硬得嚼不动。秒表厂食堂竟能做出这么地道的走油肉,让我印象深刻。
不一会儿,赵新民和李海翔也端着走油肉坐过来。我们正大口吃饭吃肉时,林淑静、陆海萍和杨晓英也来了,她们被分到装配车间,工作较轻松。她们看到我和潘永华的脸,忍不住笑出声。
林淑静停下笑声:“你们俩成大花脸了!”我们这才想起上午搬运零件时手上沾满油污,出汗时用手套擦脸,果然脏了。互相一看,自己也笑了,这是劳动的印记。
饭后,我和潘永华洗了脸,陪女生们回装配车间。那里虽不如总装车间防尘严格,也需换鞋穿白大褂。我们在玻璃门外看她们进去后,返回金工车间。
两个月的学工劳动很快结束,学校恢复正常教学。这次劳动收获很大:我们体会到工人劳动的辛苦,了解了上海手表产业的发展史,也让我从此爱上了上海手表。后来我中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的前一天,母亲特地带我去曹杨商场,买了一块不锈钢磨砂的上海牌手表。我工作后一直戴着,至今珍藏。
几年后,我还收藏了几块上海第一批国产表A581和黑色表盘的“将军表”。它们走时精准,听着“嘀嗒”声,仿佛能感受到在那个艰苦年代,上海技术人员和工人奋发图强、制造出新中国第一块手表的辉煌奇迹。
光阴似箭,1968年暑假后开学第一天,上课铃刚响,一位戴深度眼镜、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男老师走进教室。我们正诧异时,他细声细气地开口:“同学们好,这学期起,由我担任你们六(1)班班主任。我叫邓凯峰,叫我邓老师就好。”
他一开口就与众不同,高大个子,说话腔调和肢体动作却有些像姑娘,走路也一歪一扭的,全班顿时爆发出抑制不住的笑声。
邓老师等笑声稍歇,继续说:“从笑声里,我感觉你们对男班主任不太适应。但整个六年级我都会是你们班主任,直到毕业。我们会相处得很好,你们也会慢慢习惯我的风格。”
其实我们笑不是因为他性别,而是那走路的姿态和说话的腔调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他这番解释让同学们笑得更厉害了,有的女生原本抿着嘴,现在也“哈哈”笑出声;男生更是拍着桌子前仰后合。
邓老师见怪不怪,等大家笑停,翻开记事本介绍了本学期安排:上学期的学工学农取消了,唱歌课和美术课也叫停。主要课程是算术、语文和外语,体育课从每周两次减为一次,但增加了校外先进生产者、科研工作者和解放军来校讲座。
尽管正常教学受到冲击,让我们欣慰的是,算术老师还是崔志成老师。他渊博的知识和严谨的教学一如既往,为我们点亮数学的灯塔。语文老师也仍是汪老师,感情上容易接受。
中午下课后,学生们赶回家吃饭。这学期起,老师中午去红旗食堂用餐。我们几位同学随老师出校门时,几个低年级调皮孩子在校门口聚集,竟模仿邓老师走路的样子,还唱起上海叫卖调:“坏的棕棚修伐、坏的藤棚修伐”,上海话“藤”与“邓”同音,他们给邓老师起了个绰号“藤棚”。
夏国栋和林淑静见状上前制止,邓老师却很大度,知道小孩子不懂事,也不生气,带着我们班同学走出校门。他在棠浦路口与我们分手,往红旗食堂走去。
我也在红旗食堂吃午饭,为避免与邓老师同行的尴尬,我远远地跟在后面。买好饭菜后,邓老师已和几位老师坐一桌,其他桌都满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他那桌的空位上,低头吃饭,生怕被他看见。
吃饭时邓老师谈笑风生,我小心咀嚼,生怕出声引起注意。“这位是钱同学吧?你平时也在这儿吃午饭?”邓老师突然发话,让我惊慌失措。
我赶紧起身:“邓老师好,我父母都上班,从一年级就在这儿吃午饭。今天人多才坐这儿,刚才没向老师问好,对不起。”
邓老师笑道:“吃饭不用这么多礼节,我今天第一次来,认识人不多,以后下课可以一起来,也算有个伴。”
我差点噎住,赶紧嚼了几下,结结巴巴:“谢谢老师关心,我……”正尴尬时,同桌其他老师吃完走了。邓老师因和我说话,吃得慢了些。
这时,卖面条窗口的阿姨端着两碗免费菜汤走过来,放在我和邓老师面前,笑呵呵地说:“牛牛,这是你们新班主任吧?”我赶紧点头。阿姨对邓老师说:“老师好,牛牛从开学就在这儿吃午饭。我住四工区,是他妈妈好朋友,看着牛牛长大的,以后请老师多关心小牛牛。”
我知道这位阿姨和母亲很熟,平时也常给我送汤。今天她真是帮我解了围,估计已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看出我的紧张。
邓老师笑道:“原来钱同学小名叫牛牛。谢谢阿姨。”接着转向我:“老师顺便问问,你平时除了学习,还有什么兴趣爱好?”
我更紧张了,脸涨得通红。总不能说喜欢烤红薯、抓蟋蟀、钓虾、做菜吧?得说点“高大上”的。我结巴道:“我……喜欢和父亲一起装晶体管收音机。”
邓老师已吃完饭,喝着汤继续说:“这爱好很好,我看了学生资料,知道你父亲是船长,母亲在国棉二十一厂质检科,还有一个妹妹在中心小学。喜欢装收音机很好,老师准备在班级成立航模兴趣小组,做航模、弹射飞机等手工,丰富课外生活。”
我惊呆了,邓老师这么快就掌握了每个学生的情况,记性真好。而成立航模兴趣小组的消息是我梦寐以求,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邓老师笑道:“钱同学,希望你能积极参加航模小组,提升动手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对你未来很有好处。”
我惶恐地点头答应,饭后回校路上,邓老师谈了在学校支持下开展航模小组的初衷和想法,令我茅塞顿开。
放学回家,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餐。知道我今天没作业,她给我一大碗晒干的蚕豆,让我用菜刀底部直角将蚕豆劈成两半、剥去外壳,晚上做咸菜蚕豆蛋花汤。
“劈蚕豆”这活我做过多次,已有经验,但仍有一定危险性,且耗时,劈这一大碗干蚕豆至少要一个多小时。母亲常说,这重复劳动是对耐力和意志力的锤炼,未来工作和科学实验中,很多事都需要重复几百甚至几千次。重复劳动能培养自律、专注力、持久性、时间观念和责任感。遇到困难要学会分析调整,掌握规律。在相同能力下,人与人拼的往往是耐心。通过反复尝试,能学会应对挫折,培养坚韧品质,这在未来面对挑战时尤为关键。
所以,我每次都耐心完成“劈蚕豆”,既为晚餐添一道菜,也磨练意志。
父亲下班吃晚饭时,我把新班主任邓老师和午饭经过说了。母亲说:“能进曹杨一小的老师都有能力。”父亲对成立航模小组赞不绝口,希望我多参加活动,培养动手能力,并答应周日陪我去南京西路459号的翼风航模材料商店,那是国内最早的模型商店,航模爱好者的乐园。
果然,不到一周,邓老师主持成立了班级航模兴趣小组,同学们报名踊跃。邓老师指定了几款飞机模型让同学们制作,耐心指导。每当一架模型在大操场上试飞成功,都会引来欢呼。
两个月后,邓老师请来区少年宫的航模高手展演。一架一米多长的模型飞机装了柴油发动机,启动时轰鸣震耳。飞机滑跑起飞,地面人员通过一根绳子控制其绕圈飞行,那时没有无线遥控设备。燃油耗尽后,飞机在绳子牵引下缓缓降落,引来阵阵欢呼。
周日,赵新民把我和李海翔叫到四工区空场地。他做了一个弹射飞机模型,底部有钩子。我和李海翔拉着橡皮筋两头,赵新民将飞机钩在橡皮筋上,用力一拉一放,飞机“呼”地飞向天空,滑翔很长距离后稳稳落地,围观群众一片赞叹。
邓老师曾在航模课上说过:“在你们这个年纪,如果不亲手做一次航模,以后一定会后悔。”在他的鼓励下,六年级上学期,大多数男生除了学习,完全沉浸在航模制作中,极大拓宽了科学视野。
1968年夏的一个傍晚,我们正吃晚饭,居委会干部用扩音喇叭挨家挨户宣布:今晚7点在三工区空场地举办电视纳凉晚会,居委会将摆放一台黑白电视机,居民可搬小板凳观看。
消息迅速传开,六点半不到,人们就搬着小板凳聚集在三工区空场地上。居委会干部搬来长桌,椅子上放了一台9英寸黑白电视机。
那时黑白电视机十分罕见,一般只在单位或曹杨商场电器柜台能看到,彩色电视机更是无踪,所以今晚的纳凉晚会格外吸引人。
空场地有一个篮球场大,稀稀拉拉长着些草,据说三年自然灾害时,居委会曾鼓励居民种菜,孩子们常在这儿踢球玩耍。周围种着树,晴天时居民在两树间拉绳晾衣被。角落两个半人高的水泥垃圾桶,每天专人清理。
7点不到,电视机打开。不久,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开始,标志性的画面和音乐响起,围坐的人们高兴地鼓掌。主持人洪亮的声音传出,大家群情激昂,目不转睛。新闻结束后,切换到电影频道,播放《地道战》。
这是居民们第一次在家门口看电视,尽管是黑白的,但那种激动难以言表。纳凉晚会集体看电视的场景,成为那个年代人们心中美好的记忆。
1969年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桌上有一道硬菜,父亲亲手做的“走油肉”。他前一天晚上就用三肥三瘦的五花肉,猪皮烙过去毛,冷水下锅加葱姜黄酒煮30分钟,捞出晾干后,猪皮朝下入七成热油锅煎3分钟至起小泡,捞出冷水中浸泡一夜。然后切厚片,每两片间夹芋头片,摆在碗中加姜片、八角、桂皮、冰糖,倒入花雕酒和酱油,大火蒸两个多小时。出锅倒扣盘中,浓油赤酱、虎皮皱褶的走油肉就完成了。
我吃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中带甜,味道极好。虽不如秒表厂大油锅做的诱人,但在家常年夜饭上,是最过瘾的硬菜。
一家人吃着饭,听着外面零星鞭炮声。母亲放下筷子对父亲说:“俩孩子过了年,开学就是小学最后一学期了,6月中旬毕业,9月就上初中了。”
父亲抿了口黄酒:“是啊,时间太快了。”母亲感叹:“现在社会上高中停办,大学也不招生,初中三年一晃就过,往后读书怎么办?”父亲无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希望日后能好起来,否则耽误这一代孩子了。”他显得忧虑,又抿了一口酒。
1969年寒假后的新学期对我们十分珍贵,小学最后一学期了。老师为帮我们打好中学基础,几乎倾尽全力。
尤其是数学老师崔志成,瘦弱的身躯每次都吃力地抱来厚厚讲课稿,里面是他积累多年的教学经验。还收集有深度的考题让我们练习,扩展知识面。但这好意也给我们带来巨大压力,原来每周一次小考、每月一次大考,这学期变成三天一次小考、每周一次大考、每月一次综合考,把六年算术知识全过一遍,还增加了许多竞赛题。同学们虽累,但这种系统复习为未来中学数学学习打下了坚实基础。
1969年五一劳动节前夕,班主任邓老师下课后突然把潘永华、赵新民、李海翔和我叫到办公室。我们一路胆战心惊,不知犯了什么错。我看赵新民和李海翔也很紧张,但潘永华却趾高气扬、胸有成竹,像去领奖似的,让我看呆了。
走进一楼大办公室,邓老师的笑容打消了我们的疑虑。他笑道:“请你们四位来,是要交给你们一个重要任务。明天学校请一位部队首长来给六年级讲朝鲜战场志愿军的故事。你们组成接待小组,全程负责接待陪同。报告会八点半在学校大礼堂,六年级全体师生参加。首长8点到校,你们先陪他参观学校,介绍情况,然后陪同到大礼堂。首长上台后,你们在观众席第一排就座。报告会结束,陪首长离校。必须全程负责首长安全,老师相信你们一定能完成任务。”
“能!坚决完成任务!”我们心里乐开了花。邓老师选我们担任接待小组,是对我们的政治信任;负责首长安全更是荣幸,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
离开办公室后,我走路都觉得硬朗了。回家吃晚饭时,我骄傲地向父母说了这事。他们既意外又高兴,嘱咐我一定要在老师指挥下努力完成光荣任务。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让我换上崭新白衬衫、蓝裤子,我把皮鞋擦得锃亮,吃完早饭一路小跑赶到学校。
校门还没开,我从边门进去。传达室张爷爷在窗边吃早饭,见我风尘仆仆冲进来,一愣,问道:“牛牛,今天怎么这么早?穿这么整洁,有重要任务?”
我挺胸抬头走到窗前,神秘兮兮地说:“是的,今天有高度机密任务,千万别对别人说。”张爷爷笑道:“你都没告诉我什么事,我怎么说?看来牛牛很重视这任务,快进去吧,你们班刚才已有三位同学进去了。”
我一拍大腿,来晚了!他们比我还积极。我赶紧跑进教室,潘永华、赵新民和李海翔正在商量什么。见我来了,李海翔说:“这次任务艰巨,必须确保首长安全。我建议现在就在学校巡视一遍,确保没有外人潜入。”
我觉得这主意好,确实需要全面检查,防止不怀好意的人伺机作案。我立即说:“好!我们先去郑爷爷的百草园,借条小黑狗,陪我们在学校各个角落地毯式搜索,确保万无一失。”
“不就一位部队首长,需要这么兴师动众吗?”潘永华轻描淡写地说。李海翔一脸严肃:“永华,态度端正点!学校把这么重要的接待任务交给我们,万一发生意外,我们责任重大,大家抓紧时间开始清场行动!”
说完,我们拉着潘永华,四人风驰电掣般朝百草园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