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队仪式后,班级里的气氛焕然一新。大多数同学都成了少先队员,大家除了原有的友谊外,更多了一层组织内的情谊。学习上互相帮助,遇到问题一起商量解决,班级里洋溢着积极向上的氛围。
原来的班委会成员都成为中队长,手臂上两条红杠的标志令人羡慕。经过半年的考察,夏国栋和林淑静两位正副班长荣升为三条杠的大队长。他们确实承担起了责任,协助老师管理班级事务。那些尚未入队的同学也积极向组织靠拢,整个班级呈现出蓬勃的朝气。
在这样的环境中,同学们努力学习,每个人都取得了长足进步。在学校老师的精心培养下,我们的学习成绩提高很快。在历次区教育局主办的算术、语文比赛中,曹杨新村第一小学都名列前茅,成为区里教育质量的一个标杆。家长们纷纷希望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曹杨一小读书。
转眼间,我们已经是四年级的学生了。特别是那些从幼儿园就在一起的同学们,感情更加深厚。看着伙伴们茁壮成长,一个个都像小大人似的,身高长高了许多。在学校老师的教导下,我们的知识越来越丰富,开始有了对国家和集体的认同感与归属感,对社会、对国家的前途也有了一些初步的认识。
课间休息时,大家聚在一起除了玩游戏,偶尔也会讨论国家形势和社会主义建设的发展。我们考虑问题渐渐成熟起来,幼小的心灵中开始有了理想,憧憬着未来。有的同学想当医生,有的想当军人,还有的想成为科学家或老师。
这四年间也发生了一些变化。1965年,我们三年级开始学习英语。英语老师是一位毕业于外国语学院的资深教师,教学经验丰富,使我们班级的英语水平在年级中名列前茅,为我们打下了坚实的英语基础。
班级里几位参加外宾接待小组的同学,很快就能用英语与外宾交流了。他们的发音和口语熟练程度,让来校参观的外宾刮目相看。
1965年8月,外国语学校来我校选拔未来外语人才。经过严格筛选,我们班的一位男同学被选中,转学到外国语大学附属小学寄宿学习。临别时,同学们虽然依依不舍,但都为班级有这样的荣誉感到骄傲。
最让我们不舍的是,1965年我们的班主任谭老师被区教育局抽调,到曹杨第五小学担任校长。离别时,教室里哭成一片。从我们牙牙学语进入曹杨一小起,谭老师就像母亲一样爱护着我们,师生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分别时大家抱头痛哭,难舍难分。
1966年元旦,父母带着我和妹妹去南京路王开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照片中父亲身穿笔挺的中山装,左口袋插着一支英雄金笔,乌黑的头发、魁梧的身材显得格外英俊。
母亲身穿黑色呢绒短大衣,烫着卷曲的短发,端庄优雅。我和妹妹穿着新衣服,我也第一次穿上了儿童中山装,像模像样地在口袋上插了支钢笔。
妹妹梳着两条小辫子,系着母亲特地准备的真丝围巾。王开照相馆是上海最负盛名的照相馆,摄影师技术精湛,为我们留下了这张珍贵的全家福。
拍完照片,父母带我们去南京路第一百货商店乘坐自动扶梯。那是当时上海唯一的自动扶梯,前排起了长队。从一楼到二楼,只要站在上行扶梯上,就能自动到达二楼,简直不可思议,我看得目瞪口呆。
随后,父母带我们在南京路新雅大饭店吃了晚饭。饭后,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路上,我们随着人流来到外滩海关大楼。父亲指着高大的建筑告诉我们,他曾在这幢大楼里通过了船长资格考试,希望我们长大后也能成为对国家建设有用的人。
当零点的海关钟声响起,紧接着传来嘹亮的《东方红》乐曲声,久久回荡在空中。翘首期盼元旦祝福的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父母担心我们被挤倒,分别抱起我们,与周围的人们一起欢呼雀跃。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父母一起,在海关钟声中度过元旦之夜。
1966年的冬天特别寒冷,1月初连续几天降下鹅毛大雪。星期六放学时,广播里突然响起通知:根据气象台预报,未来三天上海将有持续暴风雪天气。经学校研究决定,下周一开始全校放假两天,周三恢复上课。
放学后,我踩着没过鞋帮的积雪艰难地回到家。楼下阿婆正和母亲在大门口说话:“牛牛妈妈,我看这暴风雪停不下来了。我在上海生活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母亲在门口等我,见我回来,拍去我身上的积雪说道:“阿婆,听天气预报说,周日和周一还有强冷空气,估计还有暴风雪。这段时间您老人家尽量别出门,需要买菜就跟我说,我早晨去菜场时帮您带点。大家都要注意安全,您年纪大了,千万别摔跤。”
1966年1月28日大年三十除夕,下午母亲单位提前半天下班。她在厨房教我做蛋饺:先把新鲜猪肉切碎,加盐、葱花和麻油;打十多个鸡蛋成糊,加少许盐;铁勺加热后放点熬好的猪油,舀一勺蛋糊倒入,等蛋皮成型后放一小块肉糜,将蛋皮黏合翻动即可。我坐在高脚椅上,全神贯注做了二十多个蛋饺,开心极了。
母亲忙了一个下午,做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父亲今天下班也比平时早,到家时饭菜已摆上家里的八仙桌。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烧竹笋、白切羊肉、红烧黄鱼、香菇炒青菜、四喜烤麸、皮蛋肉松香肠拼盘等。当然还有上海人年夜饭必不可少的“百家福汤”,母亲在大砂锅里放高汤,加入肉圆、鱼圆、鸡块、线粉、肉皮、河虾、青鱼做的爆鱼、咸肉片、菌菇、蛋饺,最后撒上葱花。
砂锅满满当当很烫,父亲小心翼翼地从厨房端上餐桌中央。母亲为父亲热了一小杯黄酒。一家人围着桌子,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吃着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心里暖暖的。
大年初一早晨醒来,父母让我们摸摸枕头下面,每年除夕夜等我们睡着后,他们都会在枕头下放一个红包,里面有几张崭新的压岁钱,寓意新的一年平安顺意、健康快乐。打开红包,心里暖洋洋的。
早上我们穿上过年新衣,按照上海习俗,大年初一早上要吃甜汤圆,意味着一年的甜甜蜜蜜、阖家团圆。母亲用高脚玻璃盘装满糖果、点心和坚果,把家里装扮得喜气洋洋,过年对小朋友来说真是快乐的事情。
早饭后,父亲说要和我一起装个“矿石收音机”。有了它,不用电池就能24小时收听广播了。父亲拿出一本书,里面是各种收音机电路图,其中一张就是矿石收音机的,他已经买好了一大堆零件。
有个玻璃管,一头有块灰色矿石,另一头有个可转动的旋钮,旋钮里连接一根钢丝,钢丝另一头顶在玻璃管中的矿石上,这就形成了一个‘检波二极管’。
矿石收音机电路简单,父亲按图纸绕了个铜线圈,事先买好了可调谐电容器和高阻抗800欧姆耳机。
父亲用一根铜线做天线,连接到家里窗外铁制晾衣架上,然后把线圈、可变电容器连在一起组成调谐电路,接收天线传来的无线电信号,经过‘检波二极管’连接耳机就能听到广播了。转动可变电容器旋钮,改变线圈与电容器组成的谐振频率,就能收听不同电台。
父亲找来木料,和我一起做了个收音机盒子,装上旋钮和插座,把所有器件固定在里面,一台矿石收音机就做好了。
当父亲把耳机戴在我头上,听到里面清晰的广播声时,我简直乐坏了,捧着收音机盒子爱不释手。由于矿石收音机不用电池,晚上睡觉时我就放在枕头边,一直听到睡着,耳机还戴在头上。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发现是母亲趁我熟睡后把耳机拿开的。
父亲对我说:“孩子,装矿石收音机是第一步。过完年,星期天我带你去牛庄路电器市场买些半导体零件,按书本电路图装个六晶体管高灵敏度收音机,以后家里人就能每天听广播了。”
父亲说做就做,连续几个星期天,他带我去牛庄路电器市场淘零件,然后在家按图纸安装。
父亲先按电路图把元器件安装在带铆钉的胶木板上,装好所有零件,连通电路测试性能,接上小喇叭就能放出声音了。
接着父亲买了块胶木板,一面胶合了铜片。他用毛笔蘸油漆在铜板上画出许多连接线,用药水浸泡,把没油漆的铜皮腐蚀掉,冲洗后一块电路板就做好了。在元器件连接端打小孔,装上晶体管元器件,用电烙铁加热固定,整个电路板整洁美观。
父亲又买回几张乳白色加厚塑料板,剪切后用胶水固定,做成收音机外壳。将电路板装进去,连接电源和大喇叭,打开电源开关,洪亮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节目时间……”
从父亲安装的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让我高兴坏了。我们家总算有了自己装的收音机,那种快乐与幸福难以言表。
从此,我们家每天都能听广播了。我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捧着崭新的收音机,坐在房门对面靠近楼梯口的柚木老式长凳上聆听。邻居们听到楼层里传出广播声,纷纷打开家门投来羡慕的眼神。
楼下阿婆在厨房做饭时听到广播声一路寻来,感觉声音是我们楼上传出的,在楼梯下大声说:“5号阿姨,你们家买收音机啦?这声音真好听。”
母亲赶紧让我调低音量,对楼下阿婆说:“阿婆,对不起。牛牛爸爸帮牛牛做了个晶体管收音机,牛牛把声音开太大了,影响您休息了。我马上让他调低。”
阿婆连忙摇手:“5号阿姨,千万别调低!让我们能听到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太好了,以后我们就能随时了解国家大事了。”
1966年春节过后,社会上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变化。家里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有些不同。
自从进入六月以后,我们家吃饭时的气氛发生了明显变化。原来父亲晚上回家时,我们已经吃过晚饭。父亲吃饭时,如果我作业做完了,会围在桌旁看着父亲吃,一家人聚在一起说说话。父亲会把单位和工作上的事对母亲和我们说说,母亲也会谈家里的生活安排和孩子教育问题,一家人其乐融融。
但六月以后,父亲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听新闻。母亲做完家务也陪着父亲一起听,关心国家大事。父母听广播时表情十分严肃,也不希望被我们打扰。
那时我们年龄还小,妹妹比我小一岁,在普陀区中心小学读书,那是区重点小学,学制五年。我在曹杨一小读四年级,学制六年。
父亲吃完饭,母亲洗好碗筷回到屋里,只听父亲忧心忡忡地说:“孩子妈,现在外面的形势好像不太平静。听说有些学校教学受到了影响,学生们也不好好上课了。要是这股风气传到上海,我们家两个孩子读书会不会有问题啊?”
母亲边做针线活边说:“是啊,现在有些地方学校的正常教学都受到了影响。情况不太好,不知道下面会怎样发展。现在孩子正处在小学读书的关键时候,一旦学校无法正常教学,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俩要上班,两个孩子不读书在家闲着可就麻烦了。”
我也不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整理书包时说:“爸爸妈妈,最近我们学校上课还算正常,就是老师情绪好像都很低落。自从谭老师三年级时去曹杨五小当校长,我们班主任换了两个。第一个新班主任是男的,40多岁,说话举止有点怪异,好像和同学们相处不好,他说的普通话带上海郊区口音。他当班主任没给班级管理带来新变化,不久就被学校换掉了。这次学校新安排一位不到30岁的女老师汪芳晨当班主任。汪老师刚从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不久,身材不高,胖乎乎的脸蛋,戴深度近视眼镜,脸上总是堆满笑容,和蔼可亲,对我们非常关爱,很快就赢得了同学们的尊敬和爱戴。但最近汪老师上语文课时,好像也有点心不在焉、闷闷不乐。原来早上升旗时,张校长经常出现在主席台上,最近好几天没看到她了,不知道校长出了什么事。”
我说完,只见父亲背过身去,仰头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黑沉夜空,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希望一切都好起来。”
1966年8月初的一天,我起床时父亲已去上班了。吃早饭时,母亲打开我们家那台新收音机,传来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节目的声音。播音员用平静的语气播报了一条关于所有学校停课的通知。
母亲听到这个新闻,坐在椅子上沉思许久。我到学校后才知道,这个消息在校园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上午第一节课,班主任汪老师在讲台上宣布:根据上级要求,学校教学安排将进行一些调整。宣布这个决定时,汪老师的表情有些复杂。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同学们有些不知所措,下午第三节课下课铃响了,到了放学时间,但同学们坐在教室里久久不愿离开。教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
汪老师见同学们不愿离开,眼含热泪说:“汪老师知道你们听到这个消息有些突然。你们年龄还小,很多事情没有心理准备,有些担心是自然的。老实说,汪老师也需要时间适应这些变化。但我毕竟是你们的班主任,要对你们负责。我已经向学校反映了同学们的情况。无论如何,汪老师都会尽力安排好大家的学习。我们要相信一切困难终究会被克服。从明天开始,我们还是到校进行学习活动。只要我汪老师在教师岗位上一天,我就与同学们在一起。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让我们坚定信念,相信困难只是暂时的。”
汪老师的话让同学们稍微安下心来,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时,今天老师没有布置太多作业。母亲下班较早。我回到家放好书包,想去厨房帮正在准备晚饭的母亲做家务。母亲看见我到了厨房没说话,我看见她眼里有些担忧。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我也帮着剥,顺便把今天汪老师说的话告诉母亲。母亲点头道:“你们这位班主任真是负责任的好老师。孩子,现在外面有些变化,你在学校里要注意安全,听班主任汪老师的安排,要和同学们在一起,不要单独行动。”
以后几天,学校的教学安排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任课老师们都显得有些忙碌,偶尔在走廊碰到,我们热情地打招呼,老师们也匆匆回应。
只有我们的班主任汪老师像往常一样,在我们面前还是尽量保持着笑容。她精心准备学习材料,组织我们进行各种学习活动,师生相处依然融洽。但有时候,我看到汪老师独自一人时,眼神中会流露出些许疲惫。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们像往常一样来到学校。刚进校门,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校园里比平时要喧闹一些,有些陌生人在校园里走动。
汪老师见状赶紧把我们带进教室,关好门窗。几位男同学主动用座椅顶在教室门口。
外面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不一会儿,教室广播喇叭里传出通知,说要召开一个会议。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同学们有些紧张,有的女同学露出了害怕的表情。汪老师镇定地站在讲台边,注视着教室周围的动静,做好了随时保护我们的准备。
汪老师的镇定给了我们信心,大家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两眼注视着讲台上的汪老师,感觉汪老师就是我们的依靠。
突然,教室门外传来敲门声,木门被敲得有些摇晃。
同学们在教室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到,好像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同学中有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汪老师深吸一口气,走向教室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保护,然后她缓缓打开了教室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