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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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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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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桥往事》连载

第二十四章 河边烤红薯的喜悦

星期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整片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我被母亲的轻声呼唤叫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母亲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牛牛,快起床洗漱,今天妈妈带你一起去菜场买菜。”母亲的声音很柔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石头台阶路上一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这才想起昨晚睡觉前母亲对我说过的话,从明天开始放寒假,她要让我学着独立,早晨负责买菜,白天给妹妹做饭。今天是第一次实践,母亲要带我去熟悉菜场。

父亲还在熟睡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担任船长兼轮机长,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上班,一年四季风雨无阻。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母亲特意放轻了所有动作,想让他多睡一会儿。我们蹑手蹑脚地洗漱完毕,母亲提上那个用了多年的竹编菜篮,我则带上一个装豆浆的铝锅,里面按照上海人的习惯放了一根长长的筷子,用来串油条。

推开楼下大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昨晚刮了一整夜的西北风,虽然没再下雪,但前天晚上的那场大雪还未完全融化,水泥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在路灯下泛着幽微的白光。一楼厨房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住在3号的那位经常关心我的阿婆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轻微脚步声,阿婆推开了厨房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压低了声音说:“5号阿姨,这么早就去买菜啊?今天路面上还有积雪,你和牛牛要当心路滑,别摔着了。”

母亲拉着我的手,笑着回应:“是呀阿婆,今天特意带牛牛去认认菜场。明天开始放寒假了,我想让他锻炼锻炼,以后我上早班的时候,就让他去买菜做饭,白天还能照顾妹妹吃饭。”

“好好好,小孩子是该学着做点家务。”阿婆连连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了,要是方便的话……”

“帮您带白萝卜和青菜是吧?”母亲接话道,“我知道,您家小外孙这几天咳嗽,煮白萝卜汤最好了,今天外面路滑,您就别出门了。”

阿婆感激地说:“谢谢你5号阿姨,老是麻烦你。”母亲摆摆手:“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说完,我们便踏上了门前的石头台阶路。

这条路很有些年头了,一块块青石板经过多年风雨冲刷和无数双脚的踩踏,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光滑温润的包浆。即使覆盖着积雪,踩上去也只是发出“吱吱”的轻响,并不怎么打滑。我好奇地踩着积雪玩,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生怕我摔倒。

“牛牛,冷不冷?”母亲关切地问。我摇摇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身上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丝绵棉袄,比普通棉花做的棉袄轻便许多,保暖性却更好;下面是加厚的绒裤,里面还有母亲一针一线织出来的毛线裤;脚上穿的是前几天母亲特地为我做的高帮棉鞋,鞋底还胶了防滑的橡胶。全副武装的我,只觉得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身上却是暖融融的。

从家门口出来,沿着石头台阶路一直走到绿桥,再经过曹杨公园,一路上寂静无声。公园大门紧闭,要到六点半才会开门。我原以为这么早的菜场应该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可是刚走到曹杨菜场门口,眼前的景象就让我惊呆了。

菜场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简直比白天还要热闹!周围电线杆上高悬的灯泡把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各个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提着各式各样的篮子和布袋,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白雾。我拉着母亲的手,惊讶地问:“妈妈,怎么这么多人?天还没亮呢!”

母亲一边领着我往里走,一边轻声解释:“很多人三四点就来了。有些菜供应有限,排前面才能买到。比如新鲜的带鱼、黄鱼,每天就那么多,来晚了就没了,还有一些紧俏的蔬菜也是这样。”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每天在家里吃到的那些美味菜肴,都是母亲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排队换来的。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既感动又有些心疼。

曹杨菜场很大,分成了好几排区域。第一排是蔬菜区,水泥砌成的柜台大约有半米高,里面是阶梯状的铁质长条凳,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筐筐各种蔬菜。虽然还没到六点“开秤”时间,但营业员们已经各就各位,在做着准备工作了。在排队顾客的头顶上方,悬挂着一根铁丝,上面挂着各种蔬菜的价格铭牌。

我踮起脚尖,看清了上面的字:青菜3分钱一斤、土豆0.20元一斤、番茄8分钱一斤、卷心菜8分钱一斤、白萝卜3分钱一斤、黄瓜6分钱一斤……

母亲告诉我,这些价格都是国家规定的,不会随意变动。她领着我继续往里走,第二排有“盆菜”,这是当时很受欢迎的一种销售方式。营业员们提前把荤素搭配好放在一个个搪瓷盆里,比如三两猪肉配几棵花菜卖0.40元,四个猪蹄加几个土豆卖0.50元,三两小排骨加四个土豆和青菜卖0.40元。买这样一盆菜回家,再随便炒个蔬菜、做个汤,就是一顿不错的饭菜了。母亲说,有些经济实惠又搭配合理的盆菜,往往一开秤就会被抢光。

再往里走是肉食和豆制品区,买肉要凭票供应,一个铁钩将整块猪肉挂在摊位上方长长的钢管上,顾客可以清楚地看到每块肉的肥瘦情况。营业员会根据顾客的要求,切下指定的那块肉,过秤后按重量出售。猪腿肉0.85元一斤,咸肉1.14元一斤,腌制好的酱肉1.85元一斤,牛肉也是0.85元一斤,羊肉0.75元一斤。豆制品区则摆着大版的豆腐,整版的豆腐放在木条围成的格子里,给一张豆制品票,营业员就从一大版豆腐中切下一小块,大约0.4元。顾客必须自备盘子来装。豆腐干约1.5分钱一块,上海人爱吃的烤麸0.32元一斤,油面筋1分钱一个,薄百叶1.5分一张。

最里面一排,右边是卖活鸡活鸭的摊位,上海人喜欢现杀的新鲜禽类,认为这样更鲜美;左边就是水产区,这里已经排起了今天最长的队伍。铁架子上放着一筐筐还在蹦跳的鲜鱼,水泥台上平铺着银光闪闪的带鱼和金黄诱人的黄鱼。

“买鱼的人总是最多,”母亲一边张望一边说,“因为每天运来的鱼数量有限,卖完就没有了。”我注意到队伍里有些空篮子甚至砖头,好奇地问母亲那是做什么用的。母亲解释说那是占位置的,“大家心照不宣,但有时候也会闹矛盾。”

母亲让我排到买鱼的队伍末尾,她自己先去买蔬菜。我乖乖地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感受着周围嘈杂的人声和混杂着鱼腥、蔬菜清香的复杂气味。不一会儿,我身后也排起了长队。

六点整,“开秤”的钟声准时响起。突然,队伍骚动起来!原来那些占位置的篮子、砖头的主人要插进来,后面排队的人不答应了。几个热心人站出来维持秩序,吵吵嚷嚷的,嗓门越来越大,差点动了手。

菜场工作人员赶紧跑过来调解,经过一番争执,最后决定:今天只认实际排队的人,地上的东西一律不算数。虽然那些占位置的人满脸不高兴,但在大多数人的坚持下,队伍总算恢复了秩序,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这时母亲提着一篮子菜来了,篮子里装得满满的,有青菜、土豆、萝卜,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豆腐。她换下我,自己站到队伍里。轮到她时,她精心挑选了几条肥厚的带鱼,过秤付钱后,擦着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说:“好了,今天烧你最爱吃的红烧带鱼。”

走出拥挤的人群,母亲又带我去大饼油条店。先在售票窗口买‘筹子’,一种竹制的牌子,顶端涂着红色油漆的代表油条(4分钱一根),绿色的是大饼(3分钱一个),黄色的是豆浆(2分钱一碗)。我们把‘筹子’递给师傅,用自带的筷子串起五根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油条,打了满满一锅热气腾腾的豆浆,五个大饼则放在倒扣的锅盖里。

走出菜场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初升的太阳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给雪后的曹杨新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绿桥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花溪路两旁胡桐树枝丫上,挂着的冰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但我心里却是美滋滋的,手里捧着香气扑鼻的早餐,想象着待会儿回家后,把一根油条夹在大饼里,咬上一口再喝口热豆浆的滋味。

回到家门口,阿婆已经在等我们了。母亲从菜篮子里拿出两个饱满的白萝卜、几颗翠绿的青菜,还有特意多买的一份大饼油条递给阿婆。阿婆高兴得合不拢嘴,用围裙兜着这些东西,连声道谢:“小外孙就爱吃这个!谢谢你啊5号阿姨,老是让你破费。”

“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母亲笑着说。阿婆又嘱咐我:“牛牛,明天开始买菜要当心路滑,过马路左右看看。”我用力点头。

早饭后,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刷精致的票子:“昨天街道里发的红薯票,今天上午九点在花溪路上的米店凭票供应。每家20斤,让你爸带你去买。”

八点多,父亲推着母亲的凤凰牌女式自行车出发了。我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角。自行车在还有些湿滑的路面上缓缓前行,很快就到了那家熟悉的米店,父亲常带我来买米,我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

米店很大,里面有个木结构的阁楼,阁楼上放着两个巨大的储存罐,一个装大米,一个装糙米。那时很多人家会买糙米,因为价格便宜又能多买些,虽然吃起来口感粗糙些,但据说更健康。我们家做饭时会在粳米里掺些糙米,煮出来的饭特别香,还有一股独特的谷物香气。

排队时,父亲让我在附近玩一会儿,但嘱咐我不要走远。我跑到花溪河边,竟看见了李海翔,他正拿着一根长长的鱼竿,专注地盯着水面,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海翔!”我跑过去,兴奋地打招呼,“你怎么在这儿钓鱼?”

他回过头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牛牛?你是来买红薯的吧?听说今天开始供应了。”

“是啊,我爸在排队呢,装红薯的大卡车还没到。”我边说边凑近看他放在地上的网兜,里面有几条小鲫鱼在扑腾。

李海翔眼睛一亮,凑近我压低声音说:“那正好!明天我们叫上永华和民民,来河边烤红薯怎么样?听说今年从山东运来的红薯含糖量特别高,最适合烤着吃,烤熟了会流出蜜汁来。”

“好啊!”我顿时兴奋起来,“明天下午一点,就在这里集合!”

“得嘞!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李海翔麻利地收起鱼竿,把网兜里那几条小鲫鱼轻轻倒回河里,兴冲冲地跑了。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烤红薯大餐了。

这时,一辆满载红薯的大卡车缓缓驶来,停在米店门口。搬运工们开始卸货,一袋袋沉甸甸的红薯被整齐地堆放在空地上,很快就像小山一样高。街道干部也来帮忙维持秩序,引导大家排队。曹杨新村的居民们都很配合,自觉地排好队,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和谐有序。

轮到父亲时,我赶紧帮忙撑开自家带来的麻袋。营业员过秤后减去麻袋的重量,往里面装了整整20斤红薯。那些红薯一个个饱满圆润,表皮呈现红褐色。父亲交了票子和钱,把沉甸甸的麻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由于是女式自行车,父亲让我一只脚踩在踏脚上,另一只脚悬空,就这样晃晃悠悠、小心翼翼地回家了。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明天烤红薯的情景。

第二天中午,我和妹妹吃过午饭,我做了简单的蛋炒饭和青菜汤,她就下楼和邻居女孩跳橡皮筋去了。阿婆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孩子们玩耍。我从麻袋里精挑细选了五个最饱满、品相最好的红薯,用报纸仔细包好,又从厨房煤气灶上拿了一盒崭新的火柴,兴冲冲地奔向花溪河边。

潘永华和赵新民已经到了,正蹲在河边说着什么。李海翔则拿着一把军用小铲子,在河岸的斜坡上费力地挖坑,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我跑过去一看他挖的坑,忍不住笑了,他在斜坡上挖了个圆洞,这可不是烤红薯的正确方法。

“应该这样挖,”我从李海翔手里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军用小铲子,在靠近地面的地方画了一个三角形,“从这里挖进去,挖一个笔直的三角形进去,然后在地面上放几根铁棍或一个铁丝网,这样在这个洞里放一点干的树枝或柴火,点燃后把红薯一个个放在上面的铁架子上烘烤,这样火力集中,也不会把红薯烤焦。”

赵新民凑过来看了看,点头赞同:“牛牛说得对,我和我哥以前烤红薯就是这样挖的。”他转身跑开,不一会儿就找来一张铁丝网,看那样子,像是从哪家花园的篱笆墙上拆下来的。

潘永华在附近捡来一捆干树枝,我把树枝一根根塞进刚挖好的三角形洞里,又撕碎几张报纸当引火物。赵新民从我手里接过火柴盒,熟练地取出两根火柴并在一起,“嗤”的一声划燃。橘红色的火苗凑近碎报纸,很快引燃了干树枝。

火苗蹿了起来,浓烟袅袅升起,我们几个孩子围在洞口,眼睛都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期待。李海翔用两根细树枝做了副简陋的‘筷子’,小心翼翼地把五个红薯并排放在铁丝网上。红薯被底下升腾的热气烘烤着,表皮渐渐由鲜艳的红色转成深褐色。

那些干树枝烧得太快了!眼看火苗越来越弱,快要熄灭了,赵新民急得直跺脚:“柴火不够了!这些树枝一会儿就烧完了!快,大家分头去找柴火,越多越好,不然今天这红薯就烤不成了!”

我们三个像受惊的兔子般蹦起来,分头向不同方向跑去。可是大冬天的,到处是积雪,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干柴?我沿着河岸朝家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焦急地思考。突然,我想起了阿婆说过的话。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晚上大家都在门口纳凉。阿婆摇着蒲扇,给我们这些孩子讲过去的故事:1952年曹杨新村刚建成时,厨房里用的还是大灶头,烧的是松木柴火。1963年通煤气后,家家户户拆了灶头改用煤气灶,但阿婆还珍藏了一些当年的松木块,她说用松木烤出来的红薯特别香,有一种独特的烟火气。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飞奔回家,气喘吁吁地对正在门口晒太阳的阿婆说明来意。阿婆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走到楼梯下的公用储藏室,从最里面的墙角翻出两块沉甸甸的松木块。“小心点啊牛牛,”阿婆把松木递给我,不放心地嘱咐,“烤红薯的时候离火远点,别烫着了。在河边也要当心,千万别滑倒到河里去了。”

“知道啦阿婆,谢谢你!”我抱着两块沉甸甸、散发着淡淡松香的木块,转身又飞奔起来。跑到河边时,火苗已经奄奄一息,只剩几点微弱的火星在灰烬中闪烁。潘永华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我怀里的松木,用他那把锋利的军用铲“噼噼啪啪”几下,就把木块劈成了一堆整齐的小木条。

赵新民赶紧往火星上添柴,然后鼓起腮帮子,对准洞口拼命吹气。“呼,呼,”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凸起来了。突然,“轰”的一声,火苗重新蹿了起来,比之前更旺更高。松木燃烧时散发出特有的清香,那香气和红薯渐渐散发出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海翔继续用他的树枝翻动红薯,渐渐地,红薯皮上开始渗出琥珀色的糖汁,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空气中飘起的甜香越来越浓郁,我们几个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我们都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眼巴巴地盯着那五个在铁丝网上慢慢变黑、滋滋冒油的红薯。潘永华搓着手,忍不住问:“民民,好了没?能吃了不?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赵新民脸上沾满了烟灰,他自己还不知道,一张脸花得像只小猫。他摆出老练的样子,严肃地说:“别急别急,现在才是关键时刻。要等红薯皮烤得焦脆,里面的蜜汁都流出来了,那才算真正烤好了。”

火苗噼啪作响,红薯在铁丝网上滋滋地冒着油泡。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寒风吹过时,冰面泛起细碎的波纹,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

这一刻,所有的等待都变得值得了,五个孩子围着一堆火,眼巴巴地守着五个正在慢慢烤熟的红薯,这画面简单至极,却又美好得让人想永远记住。童年最纯粹的快乐,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里,在烤红薯袅袅升起的香气中,慢慢煨熟,成为记忆里最温暖、最芬芳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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