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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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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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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桥往事》连载

第一十八章 课间喝豆浆

我们沿着一层走廊前行,穿过存放卫生用品的老房子区域。我朝左边篱笆墙外的民办小学瞥了一眼,窗户里黑洞洞的。大家加快脚步,穿过了这片僻静的地方,来到一条水泥小路上。

小路的左边,矗立着一座像剧院似的建筑,钢筋水泥结构,三角形黑瓦屋顶,四周是一整排的大窗户,窗户里拉着深红色的丝绒窗帘。杨晓英停下脚步,指着那里说:“牛牛你看,那就是学校的大礼堂。里面有一架很大的立式钢琴,据说是外国进口的,声音特别好听。上次音乐附小的老师来选学生,就是在那里给我们做声乐测试的。”

“哦,原来大礼堂在这儿,里面好像没人?”

“那是学校开大会或者演节目用的,平时不开放,听说能坐五百多人呢。”杨晓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

我心想:曹杨电影院大概也就座六百人,我们小学里能有这么大的礼堂,真够气派的。

走在前面的潘永华已经在一个小土坡前停下,朝我们招手。这时,校园里木质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正在广播,我听着,还是林淑静的声音。广播室就在这小山坡上,我们上次来采枫叶时就知道。

我们沿着石阶走上山坡。青砖铺的小路左边是医务室,对面那幢老房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小木牌:“广播室”。大门虚掩着。

我们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潘永华示意我们别出声,自己弯腰从门缝往里瞧。我和杨晓英屏住呼吸在后面等,生怕弄出动静。潘永华看了一会儿,退回来小声说:“林淑静还在对着麦克风说话呢,现在进去会打断她,咱们等会儿吧。”

正说着,门开了,一位女老师走了出来。她约莫四十岁,体态轻盈,戴一副近视眼镜,穿着白衬衫,头发在脑后盘成髻,用灰色发夹别着,显得温文尔雅。她顺手带上门,看见我们四个,和蔼地问:“小朋友,你们在这儿有什么事吗?需要老师帮忙吗?”

潘永华赶紧说:“老师好,我们是一(1)班的。听广播里的声音像我们班的林淑静,我们好奇,想来看看广播室什么样。”

老师笑了:“有好奇心是好事,老师很鼓励。不过现在林淑静同学正在工作,进去会影响她。我姓方,是学校从上海师范大学播音系请来的辅导老师。林淑静还有三分钟左右结束。你们如果对播音有什么疑问,可以先问我。等她播完,我再带你们进去看看,好吗?”

方老师温和的态度让我们放松下来,杨晓英鼓起勇气问:“方老师,当学校广播员需要什么条件呀?”

方老师轻轻摸了摸杨晓英的头,说:“问得好。播音员是一项需要专门技能的工作。简单来说,第一,要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这需要刻苦练习。第二,要吐字清晰,发音准确,音色好听,说话流畅自然,能打动人心。第三,心理素质要稳,遇到情况能沉着应对。第四,记忆力要好,最好能脱稿播音,把注意力放在情感表达上。比如今天林淑静,她就把稿子里不认识的字都查了拼音,背下来再播。另外,广播员最好仪表端正,知识面广。当然,你们还小,主要是培养对广播的兴趣。”

她看了看我们,赵新民第一个摇头:“方老师,您说的这些我一条都够不上,我就听听广播好了。”

方老师笑道:“不是每个人都要当播音员,这份工作其实很辛苦。但你们可以关心广播内容,把身边的好人好事写成稿子交给林淑静,通过广播来表扬。办广播不是播音员一个人的事,需要大家一起参与,对不对?”

杨晓英拍手说:“方老师说得对!以后我也要多观察,提供新闻稿!”

这时,室外喇叭里的新闻广播结束了,换上了轻松的儿童歌曲。广播室的门再次打开,林淑静探出身来:“方老师,我播完了,您再帮我听听还有哪儿要改进……”她话没说完,看见我们,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牛牛,你们怎么来了?老师说过广播室不能随便进的。”

方老师接过话头:“林同学说得对,不过今天老师破个例,既然你的同学这么感兴趣,又等了这么久,就请他们进来参观一下吧。同学们,请进。”

我们欣喜不已,林淑静便拉开门,牵着杨晓英的手走进去。

广播室里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入口处靠墙有张小桌,上面放着一个硬壳登记本。方老师说:“广播室是学校的重要场所,按规定,来访都要登记。你们签上名字,进入时间就写12点45分吧。”

我们依言登记,我抬头打量屋内:右边是播音台,上面有一盏台灯,放着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背上搭着林淑静的外套。左边有两扇朝外推的木窗,挂着半掩的红丝绒窗帘,窗外装着铁栏杆。窗边靠墙立着两个半人高的铁架子,里面装着一排排电子设备,有的盖子打开着,能看到里面许多零件和几个玻璃管状的小灯泡,正一闪一闪地发光,像极了电影里的指挥中心,神秘极了。一男一女两位高年级学生正在设备前操作调试,见我们进来,他们微笑着点点头,又继续忙去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站着,不敢乱动。方老师鼓励道:“同学们别拘束,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我犹豫了一下,指着那些闪烁的“小灯泡”问:“老师,那些小灯泡是派什么用的?”

方老师说:“哦,那些不是小灯泡,叫真空电子管。它们和别的零件一起组成了‘真空管扩音机’。它的作用是把播音员对着麦克风说话的微弱声音放大,推动学校里各个角落的高音喇叭,还有教室里的喇叭,这样大家就都能听到广播了。”

潘永华惊叹:“哇!能推动那么多喇叭?太厉害了!”

“是的,”方老师点点头,“这套设备是从苏联进口的,很贵重。机器上很多旋钮、开关,连电路图都是俄文的。操作它们的这两位同学都经过专门培训。等你们到了高年级,也有可能来接班呢。”

那位调试设备的男同学接过话头,笑着对我们说:“方老师说得对,我们四年级开始在这里学习,已经一年多了。等我们六年级毕业,就要把工作交给师弟师妹,说不定你们当中就有人来接替呢。”

我听了,心里暗暗打鼓:这么复杂的机器,我看着都发怵,更别说操作了,万一弄坏可赔不起。

潘永华却胆子大,他满不在乎地说:“这种真空管我见过!我爸爸在部队也是搞技术的,家里有一台‘真空管收音机’,放音乐可好听了,还能收电台广播,我最喜欢听了。”

那个年代,家里有一台收音机都是很奢侈的事情了,足可以在朋友中炫耀一番的,当时的真空管大多数都是进口的,价格十分的昂贵。

1953年,南京无线电厂试制成功国内首部全部国产化‘红星牌’502型五灯中短波广播收音机,当年,这款全部国产化收音机批量生产5000多台投放市场,每台高档的收音机售价高达650元,普通机型的售价要四五十元。一般人的月工资收入仅有几十元,普通老百姓家庭根本无法购买这类高档的广播收音机,都是一些干部家庭或富裕的家庭才能拥有一台‘真空管收音机’。

真空三极管于 1906年由美国发明家李·德·福雷斯特发明,1947年12月23日,贝尔实验室发明了“晶体管”。

1958年3月上海无线电三厂使用进口“晶体管”元器件成功研制出便携式7管中波段收音机。1962年,开始使用国产晶体三极管生产晶体管收音机,生产出了第一批‘美多’品牌的收音机。

因此,在1963年晶体管收音机还是十分稀少的,我父亲在1966年,在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带着我去上海的‘牛庄路’和‘虬江路’等收音机零件的市场,购买了一些晶体管、电阻、电容等收音机的零部件,并在铜板上划线、腐蚀、自制了印刷电路板。父亲按照在新华书店买的安装收音机的书籍,在家装了一台6个晶体管的收音机,并自己用乳白色的加厚塑料做了一个漂亮的机壳,把整台收音机安装在里面,外面有调节电台音量的旋钮,那是我们家里最早的一台收音机,那台收音机声音洪亮,调节电台灵敏度非常好,在我的童年里烙下了深刻的记忆。

广播室里灯光有些暗。靠里墙放着一些彩旗和工具,一个书柜里整齐地叠放着五星红旗和一些书籍。墙上挂着少先队队旗,地方虽不大,但井井有条。

我突然注意到设备架上有一台机器,样子很像电影里的留声机,便好奇地问:“请问,那是留声机吗?”

那位高年级男同学停下工作,领我走到那机器旁,打开上面的塑料盖。我看到里面有个圆盘正在转动,上面放着一张黑色的唱片。他解释道:“对,这就是留声机。刚才林淑静播完音,我们就切换成用留声机播放歌曲了。”正说着,一张唱片播完了,他小心地取出唱片给我看,又换上一张新的。他把那张播完的唱片递过来,我盯着上面细细的纹路,却不敢伸手去碰。

他耐心地讲解:“这叫黑胶唱片,是把声音用机械方式刻录在上面的。播放时,唱针沿着这些纹路移动,把振动变成电信号,再经过扩音机放大,我们就能听到音乐了。”说完,他把戴在自己头上的耳机轻轻取下来,戴到我头上。我立刻听到了清晰悦耳的音乐声。“这是监听耳机,”他说,“播音时我们用这个来听声音效果好不好,需不需要调整。”

赵新民从后面凑过来问:“一张唱片能放几首歌?”

“黑胶唱片分大小两种,”高年级同学答道,“小号的10英寸盘,一般只录一首歌,比如升旗时的国歌就用它。大号的12英寸盘,能放将近一个小时。”

杨晓英恍然大悟:“原来每天升旗时放的国歌,就是用留声机播的呀!”

“对,”旁边那位女同学热情地从木架上抽出一张套着硬纸壳的唱片,纸壳上印着国歌名和飘扬的五星红旗图案。她想把唱片递给杨晓英看看,杨晓英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女同学笑了:“看看没关系的,只要别摸到唱片表面的纹路就行。手上如果有汗或灰尘,会影响音质。拿的时候要托着边缘,平时也要用专用清洁剂擦拭保养。”

“这里面的学问真大!”杨晓英感叹,“谢谢大哥哥大姐姐,我们今天长见识了。”

我们围着两位高年级同学问东问西时,方老师正坐在播音台前,和林淑静总结刚才的播音。只听方老师温和地说:“林同学,你今天整体表现很好,短短几天培训,进步很明显。不过,如果能在自信心和情感投入上再加强一点,会更好。播音时要有‘对象感’,想象面前有听众,带着微笑,语气自然亲切,这样播出来的内容才更有感染力,更容易让人接受。”

林淑静专注地听着,频频点头。这些话对我们来说有点深奥,我听得似懂非懂,潘永华却在一旁频频点头,似乎颇有同感。

方老师接着说:“今天下午放学后,你还要来广播室,把午间的内容再播一遍,让中午没听到的同学也能了解。这是张校长的要求,希望加强对新同学的思想引导。方老师待会儿要回大学了,下午你自己好好发挥。”

方老师转身看见我们围在旁边,便笑着问:“同学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赵新民指着播音台前方墙上两扇小木门,好奇地问:“老师,那两扇门是干嘛用的?”

方老师站起身,拔掉门上的插销,把木门往里拉开。一道光线立刻射进昏暗的广播室。赵新民凑到窗口往外一看,叫道:“哇!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大操场!”

“对了,”方老师笑着说,“升旗的时候,旗手准备好,我们从这里看得清清楚楚,就可以准时播放国歌了,这样配合起来才天衣无缝。”

我们都笑了,原来第一次升旗时,陆海萍抛出国旗的瞬间国歌就响起,秘密就在这里。

方老师送我们到门口,问:“今天参观广播室,有收获吗?”

我们齐声回答:“谢谢方老师!谢谢大哥哥大姐姐!收获特别大!”

我们在登记本上认真写下了离开的时间,然后告别方老师,走下小山坡。回头望去,方老师还站在门口向我们挥手,让我们心里暖暖的。

下午第一节是算术课,下课铃一响,同学们都知道,又到了每天供应热豆浆的时间。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谭老师就宣布,为了补充营养,学校每天免费提供豆浆,大家自带杯子就行。

很快,每个教室门口都放上了一个保温桶。今天轮到劳动委员潘永华负责分发。他拿着铁勺,一勺勺地把豆浆舀进同学们的杯子里,忙得不亦乐乎。

坐在第一排的陈小强照例第一个冲出去排队,当我从队伍末尾往前走时,看到很多同学已经领到豆浆,有的在走廊喝,有的聚在空地上边喝边聊天。

突然,我看见陈小强快速喝完豆浆,又把空杯子举着,悄悄排到了队伍后面,正好在我身后。轮到我时,潘永华给我舀了满满一勺。我接过杯子,指着身后的陈小强对潘永华说:“永华,我刚才好像看见他已经领过了。”

陈小强装作没听见,等我离开,就把空杯子递到潘永华面前。我端着豆浆刚走开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潘永华的怒吼:“你给我滚开!”

我回头一看,潘永华举着铁勺作势要打,陈小强吓得慌忙躲开。潘永华瞪着眼睛,气愤地说:“滚!我明明记得你领过了!凭什么多喝?讲不讲公平?”

陈小强退了几步,嘴里嘟囔着:“多喝一杯怎么了,谭老师都没说我……”但在大家的注视和笑声中,他还是灰溜溜地跑开了。

潘永华给我打的那勺豆浆确实很满,几乎要溢出来。我刚要喝,看见郑爷爷推着一辆小推车来到教学楼间的空地上。那里摆着几口大缸,每口缸里种着一株金桂,花已经谢了,郑爷爷正费力地把一口缸搬上小车。

我赶紧走过去,把手中的豆浆杯子递给郑爷爷:“郑爷爷,您喝豆浆,我来推车。”

郑爷爷接过杯子,却摇头说:“牛牛,这豆浆是学校给你们学生的,老师都不喝,我怎么能喝?你的心意我领了,还是你自己喝吧。”

“您对我这么好,我孝敬您一杯豆浆总可以吧?学校领导不会说的。”我坚持道。

“不行不行,”郑爷爷把杯子塞回我手里,“被领导看见要挨批评的,你的孝心郑爷爷记在心里了。”

我只好接过杯子,心里有些遗憾。

郑爷爷擦了擦汗,接着说:“牛牛,你还记得吗?上次你们来百草园,我说过种的鸡毛菜再过一个星期就能吃了。这几天我一直等你们呢。下课以后,你和上次一起来的那几个同学说一声,就说郑爷爷请你们来拿点鸡毛菜,尝尝我亲手种的味道。别忘了叫上那位班干部夏同学,他好像对植物特别感兴趣。”

“太好了!谢谢郑爷爷!下课我们就来!”我高兴地回答。

第三节上课前,我把郑爷爷的邀请告诉了夏国栋、潘永华、杨晓英和赵新民,他们都还记得上次的约定。

当下课铃声响起,我们整理好书包,便朝着百草园的方向,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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