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走在红桥桥面上,远远就看见潘永华搀扶着赵新民走来,赵新民一瘸一拐的模样让我大惊失色。昨天放学时他还生龙活虎,放学后谭老师留下‘外宾接待小组’和‘舞蹈队’的同学做专业培训,那时他还在大滑滑梯旁和大家说笑,怎么一夜之间就走路困难了?我满心疑惑地迎上去,从他肩上接过书包背在自己身上。
这时李海翔也快步赶来,关切地问:“民民,你怎么了?昨天下课还好好的,今天怎么拐脚了?情况看着挺严重,要不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赵新民有气无力地说:“不用去医院,就是脚不听使唤,越来越严重了,永华你背着我上学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没想到潘永华突然松开搀扶的手,从后面飞起一脚踢在赵新民臀部,赵新民疼得惨叫一声。李海翔急忙说道:“永华你这就不对了,他都走不动了,你还踢他!”
更奇怪的是赵新民被踢后往前冲了几步,竟稳稳站住了,不服气地说:“不搀扶就算了,还踢我干嘛?”说着便自己沿着红桥下坡朝学校走去。我和李海翔都懵了,赶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他跌倒。
李海翔追着潘永华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民民看着走路没问题啊,你刚才干嘛搀扶他?”
潘永华气呼呼地说:“你问他自己。”
等李海翔追问,赵新民才挺直腰板道出实情:“昨天课后我们去大礼堂排练舞蹈,音乐老师让我们在墙边扶手旁练压腿,先正压再侧压、后压。热身过后开始训练,正压时要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外撇、膝盖伸直,可我根本压不下去,老师说我偷懒,按住我的背部使劲往下压,疼得我腿都要断了。后来练踢腿,我一脚把鞋子都踢飞了,双腿一软就瘫在地上。”
“你也太没用了,谭老师刚推荐你进舞蹈队,你就给我们丢脸!其他同学没喊苦吗?”李海翔说道。
“没有,潘永华练得好好的,杨晓英和陆海萍还得到了老师的表扬。老师让我循序渐进,根据自身条件调整强度,避免过度劳损。”赵新民委屈地说。
正说着,杨晓英跑了过来,关切地问赵新民练压腿有没有事。潘永华抢先答道:“问题大了!早上碰到我,说腿扭伤了要我扶着,看到你们来了就耍无赖,让我背着他上学,我踢了他一脚,他才清醒过来,总算不装了。”
我和李海翔这才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赵新民不服气地说:“让你背一段都不肯,还踢我!反正我自己能走了,这舞蹈队我是一千个不愿意去了,再练下去双腿都要残废了!”
他的话把我们都逗乐了,几人互相推搡着,笑呵呵地走进了学校大门。
大约一周后的下午第三节课,语文课即将结束时,班主任谭老师话锋一转:“同学们,明天早晨学校要接待‘世界社会主义国家考察团’,这是学校成立以来接待级别最高的外宾考察团,来自各国社会主义国家或政党的代表约120人,他们受中国政府邀请,来上海考察劳动人民生活改善和学龄儿童教育状况,这对提高我国国际地位和影响力意义重大。”
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对外宾来访向来谨慎。平时学校也会偶尔接待外宾,大多是领导和“外宾接待小组”负责,有时外宾会从教室外张望片刻,偶尔也会走进教室,大家鼓掌欢迎后很快就结束,对上课影响不大。但今天谭老师如此慎重,让我们顿时意识到这次接待的重要性。
曹杨新村1953年建成后,一直是展示社会主义建设成就的重要对外开放窗口,每年有大量外宾来访。这里还开设了“做一天曹杨人”等九大旅游项目,深受外宾喜爱,专门针对不同外宾群体量身定制。
谭老师继续说道:“明天外宾将在市政府和区教育局领导陪同下考察曹杨一村,学校要求大家高度重视、密切配合。明天大家要穿戴整齐,展现新中国少年儿童的精神面貌。另外,明天没有体育课,有皮鞋的同学可以穿皮鞋来。”
同学们听到能穿皮鞋都笑了,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谭老师示意大家安静:“外宾在学校停留约一小时,8点30分到大礼堂参加欢迎大会,学校领导致欢迎词后,由舞蹈队汇报演出。一年级和二年级上午第一节课是政治思想课,到大礼堂陪同外宾观看演出;高年级正常上课。演出结束后,大家回教室继续上课,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同学们兴高采烈地回答,既能进入向往已久的大礼堂,又能看舞蹈队演出,大家脸上都堆满了笑容。
晚上回家,我把接待外宾的事告诉了母亲。饭后,母亲帮我熨烫了白色衬衣和深蓝色长裤,我用父亲的鞋油,把好久没穿的牛皮鞋擦拭得锃亮。
第二天早晨,我穿戴整齐轻手轻脚走下楼,楼下阿婆端着饭碗在门口吃饭,上下打量着我说:“牛牛,今天穿这么好看,小皮鞋擦得真亮,是去演出啊?”
我红着脸说:“不是,今天有外宾来学校参观,老师让我们穿整齐点。”心里却想着,我平时上学也很干净,不过是今天穿了皮鞋而已。
阿婆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街道昨天通知,今天下午有外宾到隔壁80号参观,那里是接待外宾的‘专业户’,你放学早的话说不定能看到。”
“真的吗?老师说这次外宾人多级别高,叫‘世界社会主义国家考察团’,我放学就回来看看,谢谢阿婆!”说完我赶紧朝学校跑去。
一路上,我发现曹杨一村变了模样:花溪路的胡桐树上拉起了欢迎横幅,红旗食堂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浴室门外也摆了几盆花卉。红桥的木质栏杆洗刷一新,剥落的油漆也修补好了,晨曦中显得生机勃勃、熠熠生辉。
到了学校门口,我惊呆了:两排执勤的高年级少先队员佩戴的红领巾格外鲜艳,有的还戴着肩章,小队长、中队长、大队长一应俱全,阵容庞大,个个精神饱满地欢迎师生入校。
进入校园,鼓乐队在学校与幼儿园共用的水泥空地上排成方阵,队鼓齐奏、号声齐鸣,正在演奏进行曲,场面让人热血沸腾。
传达室的张爷爷穿了深蓝色中山装,戴蓝色帽子,神情严肃,我跟他问早安,他只简单回应:“牛牛你早,快进教室吧。”他眼睛紧紧盯着校门口进出的人,左胸口佩戴着有党旗与国徽图案的党徽,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党员参加重要活动必须佩戴的,是荣誉也是责任。
走向教学楼时,我看到张校长带队,身旁跟着一位高年级英语老师,左右站着十几位身穿统一服装、手捧鲜花的同学,其中就有我们班的夏国栋和林淑静,想必这就是“外宾接待小组”的成员,正在等候外宾到来。
突然有人大喊:“来了!大客车从红桥开过来了,马上到校门了!”鼓乐队立刻加大吹奏力度,高亢的迎宾曲响彻校园。我加快脚步跑进教室,同学们已经集结完毕,谭老师正组织大家前往大礼堂。
我放下书包,跟着同学们快步走向老房子后面的大礼堂。大礼堂门前红旗招展,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同学依次进入,坐在指定座位上等候。舞台上方悬挂着巨幅欢迎标语,进门处的挂钟显示8点10分,离大会开始还有20分钟,我们静静地坐着,等待其他同学入场。
我仔细打量着大礼堂:里面十分宽敞,大门和两侧是高大的窗户,红色丝绒窗帘全部合拢,屋顶悬挂的几十盏白炽灯把室内照得亮堂。一排排木质座椅排列整齐,前排座椅背后有台面,方便后排同学放茶杯和笔记本,这样的配置很适合开大型会议。我大致算了下,这里至少能容纳500多人,两个年级的同学差不多刚好坐满。我们座位前留了几排空位,应该是给外宾准备的。
舞台中央放着一个立式话筒,有老师在调试音量,会场四周的扩音喇叭播放着《我们走在大路上》,雄壮的音乐令人振奋,让我们倍感荣幸能参加这样重要的活动。
8点20分左右,大礼堂渐渐安静下来,音乐也停了,学生基本坐满。谭老师走到我们班级座位旁轻声说:“外宾正在和学校领导在校门口合影,会议马上开始,大家保持安静。”
我们屏住呼吸,期待着这隆重的欢迎仪式。突然,大礼堂门外响起鼓乐队的开场曲,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入口处。在张校长陪同下,外宾们缓步走入会场,同学们在老师带领下有节奏地鼓掌,会场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外宾依次入座后,张校长走上舞台,对着立式话筒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随后邀请代表团团长上台简短发言。对我们来说,这些外宾说的话实在难懂,大家都盼着讲话早点结束,可以欣赏舞蹈队的演出。
好在领导讲话不到10分钟就结束了,当张校长宣布“下面请欣赏学校舞蹈队汇报演出”时,同学们不约而同地热烈鼓掌。
瞬间,大礼堂的光线暗了下来,舞台上的灯光却愈发明亮,几十盏大射灯把舞台照得透亮。刚才的立式话筒被移到舞台左边,一位老师和一位女同学走到话筒前。老师把话筒调到适合女孩讲话的高度,女孩身穿粉红色连衣裙,脚踩粉红色皮鞋,齐肩短发的右后方扎着一个粗壮的小辫子,脸蛋通红,眉梢和嘴唇化了淡妆,格外靓丽。
这发型看着很熟悉,直到她开口用标准普通话落落大方地说道:“各位来宾、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一(1)班的林淑静,担任本次演出的报幕员,身旁是我们的音乐老师汪雪琴,她今天担任英语翻译。为欢迎各位贵宾,曹杨新村第一小学舞蹈队的同学们将带来汇报演出。”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报幕员是林淑静!今天她穿了演出服、化了妆,灯光下一时没认出来。
林淑静继续说道:“第一个节目是舞蹈《小镰刀》,改编自经典中国儿童民歌,描绘了社会主义农村孩子们用镰刀割麦子的劳动情景,由汪雪琴老师改编,充满快乐和田园气息,请大家欣赏。”
汪老师随后做了英语翻译,前排的外宾们纷纷鼓掌,显然对演出充满期待。
汪老师和林淑静离开话筒后,舞台灯光如暖阳洒落,一群小朋友手持金色“小镰刀”,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在《小镰刀》的旋律中,弯腰做着割麦子的动作,踏着轻盈的步伐从舞台两侧走向中央。我一眼就看到了我们班的杨晓英和陆海萍。
舞蹈演员们边舞边唱:“弯弯小镰刀呀,是咱好朋友呀”。旋律跳跃时,他们踩着轻快的小碎步,模拟在田埂上奔跑的样子;唱到“割了青草满箩筐呀,饲料多又多呀”,大家齐刷刷弯腰,有节奏地挥动“镰刀”,整齐又稚气的动作引来阵阵喝彩;唱到“牛羊喂得饱呀,猪儿肥油油呀”,队伍中闪出两个模仿小牛和小猪的小朋友,憨态可掬的模样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我仔细一看,扮演小牛和小猪的竟是潘永华和赵新民!班级里的同学们也认了出来,使劲鼓起掌来。
歌曲第一段高潮时,随着“爱集体呀、爱劳动,人人有劲头呀”的歌声,孩子们手拉着手围成圆圈,有节奏地踏步旋转,笑容灿烂,沉浸在劳动的喜悦中。第二段唱到“割了麦子堆成山,心里乐悠悠呀”,大家围拢模拟堆麦垛,欢快地擦去汗珠,满脸自豪。结尾处,“咱们农村好呀,年年夺丰收呀,造的高楼一栋栋呀,人人有劲头呀”的歌声响起,所有人高举“镰刀”指向天空,笑容耀眼,将舞蹈推向高潮。
舞蹈结束,台下掌声雷动,还有外宾激动地吹起口哨,气氛热烈非凡。台上的孩子们气喘吁吁,红扑扑的脸蛋上依旧绽放着淳朴可爱的笑容。
汪老师和林淑静再次走到话筒前,林淑静笑着说:“谢谢大家的掌声!接下来表演舞蹈《两只老虎》,旋律源自17世纪法国儿歌《雅克兄弟》,传入中国后重新编写了歌词,描绘老虎的奇特形象,请大家欣赏。”
汪老师翻译完毕,《两只老虎》的音乐响起,林淑静没有离场,而是朗诵起歌词:“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原来,她的朗诵既是让大家了解歌词大意,也是为舞蹈演员更换服装争取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很快,几十只穿着卡通老虎服装的小老虎涌上舞台,边唱边跳。其中两只老虎被十几只小老虎追赶,做出各种滑稽动作,灵活的翻滚跳跃引来阵阵大笑。
演出结束后,张校长陪同外宾团长上台祝贺,并与演员、主持人和老师合影留念。当跳《两只老虎》的同学脱下头套,我们惊讶地发现,那两只最灵活的小老虎正是潘永华和赵新民,台下再次响起热烈掌声。
我回头看了眼挂钟,正好9点整,半小时的欢迎仪式时间把握得精准无误,令人赞叹。外宾离场后,我们在谭老师带领下回到教室,继续上政治思想课。老师加快节奏补课,我们也渐渐从激动中平静下来,认真做着笔记。
离下课还有5分钟时,走廊里走来很多人。我从窗户往外看,张校长正陪同外宾代表团观摩上课,没有要进教室的意思。突然,我座位上方的光线被挡住,桌面一下子暗了下来。我抬头一看,后门小窗口上贴着一张黑色的脸庞,正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原来是一位非洲外宾在探头张望。
我从未这么近距离见过黑人朋友,吓得手中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想起谭老师说的:“中国是礼仪之邦,要尊重外宾的风俗习惯,不评头论足、不讥笑,展现新中国少年儿童的精神面貌”,我赶紧捡起铅笔,朝外宾微笑了一下。外宾也礼貌地竖起大拇指,对我表示鼓励。
外宾在张校长陪同下走出教学楼,很快,鼓乐队奏响欢送曲,汽车发动声响起,考察团圆满结束了对学校的访问。
下课铃声刚好响起,夏国栋、林淑静和舞蹈队的同学们回到教室门口,大家一拥而上表示祝贺,谭老师也过来和他们打招呼。邻近班级的同学也围了过来,走廊里变成了欢乐的海洋,笑声、话语声连绵不断。
第二节课是音乐课,我们要去“音乐教室”,其实就是大礼堂,因为舞台右边放着一架高大的立式钢琴。音乐课由汪雪琴老师任教,她同时也是舞蹈队的指导老师。汪老师40多岁,中等身材,戴一副棕色眼镜,乌黑亮丽的长发披肩,优雅又灵动。
走进大礼堂,汪老师正坐在钢琴前弹奏,让我们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浓厚的音乐氛围。我们集中坐在舞台前的几排座位上,看着汪老师腰板笔直地坐着,手指灵动地在琴键上跳跃,自信又温婉。
上课铃声响起,林淑静带领同学们问好:“老师好!”
汪老师笑着站起来:“同学们,刚才的接待演出,主持人和舞蹈队表现得好不好?”
“好!太好了!”同学们发自内心地回答。
“今天舞蹈队表演的《小镰刀》,是师生一起改编的舞曲,大家喜欢吗?”汪老师问道。
“非常喜欢!”同学们边说边鼓掌。
汪老师笑着宣布:“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市教育局领导观看演出后,对《小镰刀》评价很高,说很有创意,希望我们完善后参加市少年宫的小学生舞蹈汇演。为了支持比赛,这节音乐课我们就学习《小镰刀》,之后选拔唱得好的同学担任舞蹈队伴唱,大家愿意吗?”
这个消息让我们激动不已,纷纷讨论起来。汪老师示意大家安静:“现在我弹钢琴伴奏,我唱一句,大家跟一句,我们开始学唱吧!”
汪老师指着身后小黑板上的简谱,从发声部位、呼吸方法到识谱知识,一步步教我们演唱技巧。
下课前,汪老师说:“最后,有请舞蹈队的杨晓英和陆海萍同学为大家表演《小镰刀》,我来钢琴伴奏,大家一起合唱!”
杨晓英和陆海萍落落大方地走到台前空地上,我们都站起来面对钢琴。随着前奏响起,两人翩翩起舞,我们齐声唱道:“弯弯小镰刀呀,是咱好朋友呀,割下青草满箩筐呀,饲料多又多呀,牛羊喂得饱呀,猪儿肥油油呀,爱集体呀,爱劳动呀,人人有劲头呀……”
歌声伴随着雄浑的钢琴声,在空旷的大礼堂里久久回荡。这段纯真快乐的童年回忆,将永远珍藏在我们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