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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上午的课程终于结束，下课铃响起时，我深深舒了口气。从幼儿园到小学的转变还需要适应，特别是第二节课后在砂滤水池旁救人的经历，现在想来仍心有余悸。好在那个胖男孩没事，校医说只是惊吓晕厥。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从书包里拿出母亲准备的布袋，里面装着两个搪瓷碗和筷子。曹杨新村第一小学不提供午餐，父母都上班，母亲安排我去新村里的红旗食堂吃饭。开学前她已带我去过几次，我对流程已经熟悉。
为了不让装碗筷的布袋晃来晃去不雅观，我把书本和学习用品全部放进书桌夹层，只背着装有碗筷的书包走出教室。
大多数同学回家吃饭，他们大多住在学校附近。走到校门口，我看见传达室的张爷爷正透过窗户注视进出人群，便挥手打招呼：“张爷爷，我去红旗食堂吃午饭了。”
张爷爷向我招手，李奶奶听见声音从传达室出来：“牛牛，今天一个人去吃饭啦？食堂中午人多，自己当心。”
“哎，我知道了，我已经是大人了。”我朝李奶奶挥挥手，大步走出校门。听见身后李奶奶对张爷爷说：“这孩子怪可怜的，家里没人照顾……”
我笑着回头招手，心里却很快活，终于可以自己决定吃什么了，不像幼儿园时老师分配什么就得吃什么。
红旗食堂就在绿桥与红桥之间的花溪路上，离学校约200米。饿得慌，我几乎小跑着前进，不到五分钟就到了食堂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之前母亲都是周末带我来，食堂几乎没人，不用排队。今天却挤满了客人，排着长队。正犹豫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牛牛，你在这里吃午饭？”
回头一看，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沈建华。“建华，你也在这儿吃饭？”
沈建华说道：“下课后我先去了外婆家，外婆出去了，今天没人做饭，就来这儿了。”
沈建华住在3工区，我们常在门口一起玩。他天资聪明，虽然幼儿园不同班，但老师都很喜欢他。谭老师宣布班委会时让他当学习委员，眼光很准。
“里面这么多人排队，怎么吃啊？”我无奈地说。
沈建华笑了：“我经常来这儿吃饭。父母翻三班经常不在家，外婆住2工区，很多时候我都在这里解决午饭。这次读小学，外婆说去她家吃饭，但不巧今天她有事出去，我就又来了。所以我对这里的‘套路’很熟悉。”
“吃饭还有套路？”我疑惑道。
“当然，做任何事情都有规律可循，掌握了规律，问题就迎刃而解。”沈建华用了“迎刃而解”这个成语，我在学前教育中从未学过，听得似懂非懂。
“不管怎样，跟我来，我们往前冲。”沈建华语气坚定。
红旗食堂约200多平方米，进门左边是厨房对外窗口，能看到戴厨师帽、穿白围裙的叔叔阿姨忙碌着。中间一排窗口是卖菜的，厨师把做好的菜放在搪瓷碟子里，顾客可以请服务员将选中的菜倒入自带的碗中。如果没带碗，也可以直接连着盘子端走，但用完要放到指定地方回收、清洗、消毒。
买菜窗口左右各有一个小窗口，右边卖饭和包子，左边供应面食。菜品丰富，墙上小黑板写满了今日供应菜品及价格。
进门右边是用餐区，摆放着约8张方桌，上海人称为“八仙桌”。母亲曾告诉我，这种桌子四边长度相等，每边可坐两人，四边坐八人，犹如八仙，故称“八仙桌”。食堂的八仙桌未上漆，露出朴素实木纹理，中间放着盐、醋瓶和青花瓷筷筒。
餐桌基本坐满，除了少数新村老年居民，大多是我们小学各年级学生。上了一上午课，大家放松地说说笑笑，食堂里热闹非凡。
沈建华观察后对我说：“牛牛，今天点菜窗口排队太长，我们吃面吧。买面时可以请阿姨帮忙从里面拿菜，这样就不用排队买菜了。”
我一看果然，买饭窗口人不多，只需告诉阿姨要几两饭，她就会从饭桶里打相应分量。但买菜窗口移动缓慢，人们要挑选菜品，有时还嫌肉太肥要换，耽误时间。
“吃面的人少，我们直接去面窗口，请阿姨拿些菜，能节省大量排队时间。”沈建华建议道。
“好，就吃面。”我折服于他的细致观察，也喜欢吃面。
经过短暂排队，我们来到面窗口。一位四十多岁戴厨师帽的阿姨探出头微笑：“小朋友想吃什么面？”
我看向沈建华，让他先点。他从容地说道：“阿姨，我是回族人，想吃素什锦面可以吗？”
“当然可以，今天正好有素什锦，面要几两？”
“三两，谢谢。”沈建华说完把我拉到窗口前。
阿姨正在下面，看见我凑过来，和蔼地问：“这位小朋友想吃什么？”
今天确实饿极了，不吃肉不过瘾。想起上次母亲带我来时，红烧排骨和素鸡特别好吃，我说：“阿姨，我要二两面，加一块红烧排骨和一块素鸡。”
“你吃二两面够吗？不加点蔬菜？”沈建华问。
“够了，我和母亲来吃过几次，二两面已经满满一碗了。上次吃红烧排骨好像有打底蔬菜。”我犹豫道。
阿姨在里面说：“孩子，红烧排骨里有菠菜打底，不用再买蔬菜了。”
我刚要从书包里拿出装碗筷的布袋，阿姨见状说道：“小朋友，在这里吃面不用自带碗筷。阿姨把面和菜放在大碗里，你们吃完把碗放到买饭窗口墙角的竹筐里就行，我们会清洗消毒。”
听到这话，我们乐坏了，吃完连碗都不用洗。阿姨又说：“你们先把餐费付一下吧。前面那位小朋友8毛钱，你的1角5分。”
我脸一红，光顾着点菜，连饭菜票都没拿。赶紧打开书包，从母亲缝制的带纽扣夹层里取出铁质小方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饭菜票。当时的饭票需要用粮票购买，菜票中1毛钱算大额。母亲怕我吃不好，准备了厚厚的一叠1毛菜票，还有5分和1分的，饭票也很多，够吃几个星期。
1963年的物价确实便宜：上等猪肉每斤0.85元，面粉每斤0.17元，菠菜每斤0.079元。1元钱是很大面值，最常用的是1毛钱。一碗大排面也就1毛多。当时每人基本工资36元左右，消费1元就算高消费了。
我刚要按阿姨说的金额支付，沈建华看见我盒子里那么多饭菜票，说：“牛牛，我今天没带饭菜票，你能帮我一起付吗？”
想起母亲常说的话，小朋友要互相帮助，特别是别人有困难时；将来踏上社会更需要朋友相助才能成功；任何时候都要重视朋友的力量，就像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难断。
“当然可以，没问题。”我毫不犹豫地连他的三两饭票和8毛菜票一起付了。
阿姨说：“煮面还要几分钟，你们先找张八仙桌的空位坐下，面好了我端过去，免得烫着。”
“谢谢阿姨。”我们找好座位坐下。我回头看见买饭和馒头的窗口已无人排队，赶紧起身从书包拿出搪瓷碗，买了4个肉包子放回布袋。
“牛牛，你不是说吃二两面就够了吗？怎么还买这么多肉包子？”沈建华疑惑地问。
“这是给传达室张爷爷和李奶奶的。今天我和夏国栋、潘永华衣服弄脏了，洗完没法穿，多亏李奶奶帮我们烘干了，否则就得光膀子上课了。”我略带风趣地说。
“没这么严重吧。”沈建华笑了。
这时，卖面窗口的阿姨端着两大碗面来到桌旁，分别放到我们面前。
阿姨乐呵呵地说：“牛牛，让你们久等了，趁热吃吧。”
我面前的大碗汤面让我震惊：汤面上有一坨菠菜和素鸡打底，上面铺着一块裹面粉炸制的红烧大排，整片排骨比我家的碗还大，平铺在碗的最上面，看着就美味。
听见阿姨叫我“牛牛”，我好奇地问：“阿姨，您怎么知道我叫牛牛？这两碗面怎么这么多？分量会不会搞错了？”
“没搞错，你的是二两，你同学的是三两。阿姨给你做的面汤是小排骨熬的，肉汤多加了点，所以汤水看起来多。你朋友是回族的，我给他加的是青菜汤，汤水也多放了点。你们慢慢吃，别烫着。”
阿姨回头看看卖面窗口没人排队，打开话匣子：“我就住你们后面的四工区，我认识你妈妈，知道你小时候脾气倔，你妈妈叫你‘牛牛’。”
原来如此，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小时候脾气稍微倔强点，就连街坊邻里都知道了，曹杨新村真是太小，我尴尬地笑了笑。
“你们慢慢吃，阿姨要去忙了。”阿姨看见有顾客走向窗口，赶紧回到岗位。
我和沈建华看着眼前两大碗面，面面相觑地笑了。沈建华说：“既然阿姨说没弄错，赶快吃吧，否则面要糊了。”
我从桌子中央的筷筒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沈建华：“那抓紧时间吃吧。”
话虽如此，拿起筷子看着这么大一碗面，感觉可能吃不完，犹豫着难以下手。我对沈建华说：“建华，我这碗面太多了，要不把素鸡给你吧，反正我还没吃过。”
沈建华笑了：“既然这样也好，吃不了别浪费。我认为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把你的大排骨和素鸡都分一半给我，这样就彻底解决了你的问题，也算我帮你解决困难了。”
我惊愕地抬头看他，心想你这脑子确实比我算得精。原来你刚才说“做任何事情都有规律可循，掌握了规律，问题就迎刃而解”，是这个意思，分解我的排骨面啊。算了，这碗面确实多了点，至于你说回族不吃荤，就当没这回事吧。
我们两双筷子一起用力，很快把一块排骨分成两半，我把排骨和素鸡的大半给了他。此时汤面也不烫了，正好可以吃，我狼吞虎咽起来。
我们确实饿了，不一会儿就把面吃完，连汤都不剩。我从裤兜拿出母亲今早放的白毛巾手绢，母亲说过，男孩子裤兜里一定要放块干净手绢以备不时之需，出门时裤兜里仍会放折叠整齐的干净毛巾手绢。
我用毛巾手绢使劲擦了擦嘴，见沈建华也吃好了，端起空碗往外走。
“牛牛你把碗拿出去做什么？阿姨不是说吃完饭墙角大箩筐就行吗？”沈建华疑惑地问。
“我知道红旗食堂后面有洗碗池，我们把碗洗干净再放箩筐，否则剩饭剩菜会把箩筐搞脏。”
沈建华想想有理，跟在我后面走出食堂大门，右拐几步来到食堂后面。墙角有几个水池，打开水龙头有温水流出，非常适合清洗带油腻的碗筷。
红旗食堂后面与隔壁浴室相连，有白色一人多高围墙与外界隔断。后院沿着兰溪环浜，岸边有几棵粗大杨柳树，河对面就是曹杨一村一工区。河边斜坡到河里用围栏围成了养殖场，几只肥鸭在围栏里吃食，也有几只在河中游荡。
食堂靠河墙角有堆煤处，煤块堆成小山，供食堂和浴室锅炉烧热水用。进入后院和煤堆处的入口有两扇铁丝方格网门，运煤车进入时可打开卸煤。
我们洗好碗，将基本干净的碗放回食堂墙角大箩筐，高高兴兴走在回校路上。
沈建华说离下午1点30分上课还早，想去外婆家看看外婆是否回来。我与他道别后一路小跑来到学校门口，径直走向传达室。
传达室门开着，李奶奶正在里面做饭，张爷爷坐在靠近大门窗口的桌旁，在值班日记上写着什么。这本子我见过，张爷爷说过要把每天门口发生的特殊情况记录在案。
我走进传达室：“李奶奶，我回来了。”
“哦，午饭吃好了吗？”李奶奶回头问。
“吃好了，今天吃了碗大排面，太好吃了。”
看见李奶奶正在煮粥，小饭桌上只放了一小盘咸菜烧豆瓣，我心里一紧。我知道他们生活节俭，张爷爷滴酒不沾省吃俭用，据说省下的钱要在老家盖间房子养老。
李奶奶把烧好的粥盛满两碗：“老头子，把手里的工作放放，赶快吃饭。”然后对我说：“牛牛，今天吃饱了吗？”
“太饱了，食堂阿姨给了整整一大碗面和菜，肚子都吃撑了。”
张爷爷笑呵呵地离开桌子：“那就好，刚才你李奶奶还说，今天是牛牛第一天独自去食堂吃午饭，不知道能不能吃上。如果没吃到，回来就到我们这儿喝口粥，哈哈！”
张爷爷说完和李奶奶围坐在小桌旁开始吃午饭。我立刻蹲下打开书包，小心翼翼拿出布袋，取出四个馒头放在大碗里，放到他们吃饭的小桌上：“爷爷奶奶，今天我不但快乐地吃好了午饭，还帮你们带了4个食堂卖的大肉包子，给你们尝尝，你们辛苦了。”
李奶奶看见桌上的肉包子笑了：“啊呀，牛牛真是长大懂事了，这么好的肉包子还是你自己吃吧。”
张爷爷端着碗的手在颤抖，一句话没说。李奶奶继续说：“你张爷爷刚才还向我唠叨，说好久没吃肉包子了。我还说等到星期天去菜场买点肉，我们做一次肉包子吃，这些肉包子你还是带回家给家里人吃吧。”
张爷爷立即说：“哎，老太婆，既然牛牛有这份孝心，我们就收下吧。但是牛牛，以后可不要从食堂买东西给我们吃了，我知道食堂菜很贵，我们自己做便宜多了。”
“好，这次你们就收下，好好尝尝食堂肉包子的味道。这肉包子样子很不错，趁热吃吧。你们从小一直照顾我，我们就像家里人一样，给你们买点吃的是应该的。以后我长大了，有了钱一定再买很多好吃的孝敬你们。”
李奶奶笑得更厉害了：“哈哈，那感情好，李奶奶可记住了。你现在一定好好读书，长大了有个好工作，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给我们买好吃的。到那时生活一定比现在更好，我们老家的房子也一定盖好了，你有空就带着家里人经常到我们老家来住，那就太好了。”
“好，爷爷奶奶，现在离上课时间还早，我要去教室看书了。上午老师讲了很多知识，我要好好复习，还要预习下午的课。上午谭老师说了，每节课前一定要做好预习。”
“这就对了，吃好午饭不要在外面乱跑，否则你妈妈要担心的。牛牛赶快去教室吧，好好读书。下午渴了想喝水，可以到传达室来喝。”李奶奶嘱咐道。
“谢谢李奶奶，现在学校有了‘砂滤水’，可好喝了。我走了，爷爷奶奶再见。”我说完一溜烟朝教学楼跑去。
只听见身后传来两位老人爽朗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