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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跟着赵新民的哥哥走到一座古石桥前，桥面不宽，只能行人通过。站在桥中央回望，那辆拖拉机停在冬瓜地旁，老农们笑呵呵地抬出两筐冬瓜装车后离去，我们松了口气。
回程路上大家说说笑笑，为今天的收获高兴。赵新民提着一个水桶，上面压着书包，他哥哥几次想帮忙都被婉拒。别人好奇桶里装了什么，但没多问。
一个小时后我们回到早晨集合的地方，邻居孩子们围过来，楼下阿婆也带着小外孙坐在门口。
小外孙拿着玻璃瓶问我：“牛牛哥哥，抓到蟋蟀了吗？”
“抓到了。”我从书包里拿出竹筒，倒出一只蟋蟀放进他的瓶子，用蟋蟀草挑逗几下，蟋蟀发出悦耳鸣声。孩子开心大笑，阿婆也笑了。
抓蟋蟀的成员们围坐在地上展示成果，赵新民哥哥说：“先把番茄和黄瓜拿出来，老规矩平均分配。”
大家拿出东西，他均匀分配，每人得到一些。接着他说：“抓到的蟋蟀归自己，现在可以拿出来比试，决出今天的冠军。”
每个人面前都堆起装蟋蟀的竹筒，赵新民哥哥面前堆了至少二十个。我们三人抓到的不多，又是做外围工作，就没拿出来。
赵新民哥哥拿出大号蟋蟀泥盆，放入自己的蟋蟀。有人拿出个头相当的放入，两只蟋蟀缠斗起来。他的蟋蟀连胜三只，他把败下来的装进竹筒交给赵新民：“这些归你们了，答应给你们每人三只。”
我们对把打输了的蟋蟀给我们有点不服气，但能拿到三只蟋蟀也不错了。斗蟋蟀继续进行，每次胜利都引来欢呼，赵新民哥哥看着自己连胜三场的蟋蟀洋洋得意。
赵新民轻描淡写地说：“哥哥，我看你这只蟋蟀一般般，个头太小。”
众人哈哈大笑：“小朋友懂什么？这只‘黑金翅’是将军级别的蟋蟀！”
赵新民慢慢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竹筒放在哥哥面前，有人惊呼：“这小朋友也抓到蟋蟀了！”
赵新民哥哥拉开青草将蟋蟀倒入网兜，看了一眼后脸色发白：“民民，这是你抓到的？”
“是牛牛抓的第一只，他送我了。”
赵新民哥哥说道：“大家看，这只个头大，项阔翅方，关键是牙齿一紫一白。这叫‘鸳鸯牙蟋蟀’，是罕见的异相品种，性格凶狠、至死不败，是元帅级蟋蟀，非常难得。我早听说三号桥有人逮到过，但几年来从没遇到过。”
有人说：“拿出来和你那只斗一下，让我们开开眼界。”众人附和。
赵新民果断地说：“好！斗一下！”
赵新民哥哥把我们的蟋蟀倒入斗盆，用蟋蟀草逗引，‘鸳鸯牙蟋蟀’发出浑厚叫声。那只常胜将军听到叫声顿时失去威风，前腿颤抖，后腿趴地。
“鸳鸯牙蟋蟀”一个前扑咬住对方牙齿，一撬将对方甩出盆外。常胜将军趴在盆外的地上，牙齿合不拢，完全丧失战斗力。再次将其倒入盆中，它使劲往盆壁爬。“鸳鸯牙蟋蟀”又咬一记重口，那只蟋蟀跳出盆外落荒而逃。
“难得的好蟋蟀！太厉害了！”众人异口同声。
赵新民哥哥笑着对赵新民说：“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赵新民转身问我：“牛牛，你看怎么办？”
我说道：“既然给你了，就由你决定。但我听说好蟋蟀七分靠养，我们小孩子没经验，你哥哥是抓蟋蟀高手，就归他收养吧。”
赵新民哥哥说道：“好！你们很讲义气。今天我们第一次合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见谅，这只蟋蟀我收下了。”
赵新民哥哥发现赵新民一手紧握铁桶，好奇地问道：“你回来路上一直拿着这铁桶，难道里面有什么秘密？”
众人起哄：“打开看看！”
赵新民犹豫地看了我和李海翔一眼，我们点头同意。他慢慢挪开书包，众人伸长脖子一看，顿时有人大喊：“蛇！黄颜色的毒蛇！”
这喊声起到了震慑作用，后排人听到“毒蛇”就开始四散逃跑。楼下阿婆走到铁桶前看了一眼，笑道：“这哪是毒蛇？明明是三条大黄鳝！你们连黄鳝都不认识了！”
躲开的人细看，果然是三条大黄鳝，惊诧不已。
赵新民哥哥问：“这三条大黄鳝也是你们抓的？”
“是我们三人每人抓了一条，怎么了？”
“黄鳝是你们抓的，当然归你们。我只是想问，你们怎么抓到的？”
赵新民趾高气扬：“这是我们三人的秘密，没得到授权对外保密。至于工具，因地制宜当场发明，名字就叫‘金钩十八钓’。这工具什么都能钓，愿者上钩。”
赵新民哥哥说：“好！我算领教了！后生可畏！”
众人说：“佩服！今天白忙半天，还不如三个小朋友！”说完低头回家了。
我知道赵新民说的“金钩十八钓”是胡扯，众人走后，我们三人击掌庆祝。
我对阿婆说：“阿婆，你去拿个面盆来，我这条黄鳝给你了。”
阿婆惊讶：“这么好的野生黄鳝，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我笑着说：“阿婆，我有个条件：千万不要告诉我母亲今天我去三号桥抓蟋蟀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感情好，黄鳝我收下了，绝对不告诉你母亲。”阿婆大笑起来。我们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1967年2月15日，学校正式开学。母亲接到通知满心欢喜，我吃好早饭背上书包下了楼，母亲在二楼楼梯口说：“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一定要好好学习。”
我说：“知道了。”小心翼翼走下楼梯。
楼下阿婆拉着小外孙来到楼梯口，朝我上下打量，笑着对母亲说：“5号阿姨，今天牛牛新学期开学了吧？牛牛这两年越长越高，现在穿这么整齐多好！”
母亲笑着说：“谢谢阿婆夸奖。”
阿婆说：“今天外面还很冷，牛牛上学要多穿点衣服。”
我迅速拉开棉袄下摆，让阿婆看见里面崭新的浅灰色羊绒衫：“这件羊绒衫是母亲新做的，今天第一次穿，可暖和了。”
阿婆假装弯腰细看：“这件羊绒衫质地非常好。”
母亲在楼梯上说：“阿婆，这件羊绒衫是我春节前新织的。”
“哦，太好了！我也想帮我家小外孙织一件。”
“阿婆，你方便时去曹杨商场买一斤羊毛线，颜色自己选，我来帮你织。”
“那感情好！我今天就去买，谢谢5号阿姨！”阿婆开心地说。
我对阿婆说：“阿婆，我要去上学了，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我早点到学校打扫卫生。再见！”说完冲出大门。
我在花溪路上一阵小跑，刚到红桥引桥前，听见身后呼唤：“牛牛，停一下，我们一起走。”
我回头一看，潘永华和赵新民一路小跑过来。潘永华来到我身边，我打量他一下：“永华，好久不见，你怎么好像长胖了很多？”
潘永华尴尬：“是啊，这段时间一直在父亲部队里生活，没什么运动量，所以长胖了。”
正当我回头等他们时，看见马路对面一对父女在闹矛盾。小姑娘年龄和我们差不多，白白胖胖，好像不肯上学，父亲推着自行车劝导。
潘永华和赵新民来到后，我们一起朝曹杨一小走去。
到了校门口，我突然发现校门口完全变了样，还以为走错了地方。两边水泥立柱上写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横头红底白字草书“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我赶紧走进校门，朝传达室走去，喊着“张爷爷”。张爷爷开门出来，我看见张爷爷身后，李奶奶步履艰难地跟在后面。我说：“张爷爷，李奶奶，你们一切可好？”
李奶奶说：“牛牛，我们还好。今天总算开学了，看到你们又背着书包来上学，我们打心里高兴啊！”
我从书包中拿出一盒蛋卷：“张爷爷，这盒蛋卷是母亲让我带给你们吃的，还要我向你们拜个年。”我顺势弯腰行礼：“祝爷爷奶奶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张爷爷和李奶奶听了脸上露出灿烂笑容：“牛牛，你起身吧，回家后代我们向你父母问新年好。”
来到教室后，发现教室里桌椅有点乱，积满灰尘。林淑静和杨晓英已经先到，正在扶正桌椅。
潘永华冲进教室，与林淑静、杨晓英各来了个拥抱，这是新式的见面礼，把我吓得倒退几步。
林淑静见我犹豫站在一旁：“牛牛，你站那么远干嘛？还不快来一起打扫卫生！”
我赶紧放好书包，脱去棉衣，和潘永华一起打扫。赵新民掸扫窗户，林淑静和杨晓英擦黑板，最后大家把桌椅恢复原位，教室变得干净整洁。
班主任汪老师走进教室，看见我们满头大汗：“同学们辛苦了！”
我们好久没见汪老师了，林淑静和杨晓英跑到汪老师面前，大家互相注视。
汪老师眼眶红了，转身抹去眼泪，转回身哽咽：“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同学们，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此时林淑静和杨晓英流泪，汪老师把她们抱在怀里。
八点半，上课铃声响起，同学们进入教室坐好。
第二次上课铃声响起，汪老师满面笑容精神饱满地步入教室。
林淑静大声喊：“全体同学起立！”
同学们异口同声呼喊：“老师好！”声音特别响亮。问好过程中，有的同学激动得流泪。
同学们说完“老师好”，谁都不愿坐下。
汪老师眼眶也红了，转身抹泪，转回身哽咽：“同学们好！好久不见了，汪老师很想你们，你们赶快坐下吧。”
此时汪老师朝教室门外看了一眼：“同学们，今天开学第一天，我们迎来了一位新同学，下面请叶芸蔚同学进来。”
教室门轻轻推开，进来一位身材高挑、身穿浅黄色呢绒大衣、手拎皮质书包的女生。教室外，一位像她父亲模样的人在观望。
汪老师说：“叶芸蔚同学是这学期从外面学校转到我们班级的新生。从今天起，叶芸蔚同学成了我们班级的一员，大家以热烈掌声表示欢迎！”
叶芸蔚站在汪老师身边，腼腆地低头致意。她父亲从教室外探进身子挥手感谢，随后退出关上门。
“希望叶芸蔚能迅速融入班级，现在请叶芸蔚同学坐到第一小组最后一排，和钱同学坐一排。钱同学要多帮助叶芸蔚同学，下面我们上新学期第一节语文课。”
叶芸蔚走到第一小组最后一排，站在我座椅旁没马上坐下，看了看我。
叶芸蔚慢慢坐下，突然，我们坐的椅子发出咯吱声。
这排座位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都是我一人坐，今天突然有位女同学和我坐在一起，显得有点不自在。
我朝这位同桌斜看一眼，确实与众不同。个子非常高，皮肤白皙，烫着短发，穿衣颜色鲜亮。女孩微胖，看上去家境营养很好。
叶芸蔚把书包放进书桌，拿出语文书放到桌面，没翻开书本，而是突然向我伸出一只手想握手。
我吓得把手往回缩，但感觉不礼貌，赶紧伸出右手。伸出右手后发现错了，她伸出的是左手。我慌乱中换成左手，和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
只听叶芸蔚轻声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我一听有点蒙，这好像是在电影里日本人见面时说的话。
我犹豫一会儿，勉强说：“互相关照。”
老实说，接下来第一节语文课我有点恍惚，直到下课铃响才好像惊醒。可能是我一个人坐习惯了，今天有位女同学坐在一起有点不适应。
但在随后两个多星期里，我非但没适应，这位新同学却给我带来很多惊奇和苦恼。
叶芸蔚虽是女同学，但性格豪爽，有点粗心大意，经常丢三落四。上课时不是铅笔忘带，就是橡皮没带。
她上课学习跟不上班级节奏，算术老师崔志成要求严格，每星期都有小考，叶芸蔚根本无法适应。
我想：既然认识第一天她对我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那我也只能帮助她。
叶芸蔚有点清高，与班级里其他女同学都很难相处。她长得白白胖胖非常可爱，女同学们给她起了个绰号“洋娃娃”。
课间休息时，她很少和其他女同学交谈，偏偏对我特别依赖，我到哪里她都会跟着。
中午我去红旗食堂吃饭，偏巧她父母也帮她买了饭菜票，因此中午吃饭也一起去一起回。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休息时，想到身后总有个尾巴，我索性哪儿都不去，坐在教室外走廊台阶上休息。叶芸蔚站在离我不远处，背靠柱子吃着水果糖。
不知什么时候林淑静悄悄地坐到我身边，轻声说：“牛牛，你怎么了？新学期开始两个多星期了，我看你一直闷闷不乐。”
我转头朝叶芸蔚看了一眼：“嗯，有点小问题。”
林淑静笑着说：“大概是因为‘洋娃娃’的事吧。”
我朝林淑静看看，心想：你怎么知道？随口说：“嗯。”
林淑静笑得更厉害：“牛牛，这么小的事，太简单了。我有办法解决。今天下午第三节课结束放学后，你就按我说的话做……然后我们这样做，你的问题就解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