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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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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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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桥往事》连载

第三十九章 上海秒表厂劳动

我们在杨晓英家厨房准备时,林淑静来了。杨晓英回头笑道:“淑静你来得正好,今天下午永华带我们去真如老火车站钓虾,收获特别多,牛牛正准备做油爆虾呢,本想过会儿去叫你。”

林淑静说:“我在家门口山坡上看见你们拿着水桶竹竿往这儿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跟过来才知道是钓了虾。”她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永华看起来精神很好,问题解决了?”

我边热锅边说:“解决了,都正常了。是晓英解决的,你问她吧。”

林淑静转向杨晓英,杨晓英一边递油瓶给我一边解释:“永华一直关心隔壁幼儿园一位美女老师,这学期开学发现她不见了就很担心,上课也走神。今天我们钓虾时问出缘由了,我知道那位老师是住在25号的陈妍,学芭蕾的,今年参军去了,永华知道了心结就解开了。”

林淑静听了笑起来:“太好了,省得我出马了。”

这时潘永华端着一大盘洗干净的虾进来,看到林淑静有些惊讶。林淑静笑问:“不欢迎我?”潘永华忙说:“哪能呢,刚才晓英还说虾做好了去叫你。”

我把菜籽油倒入锅中,试了油温后先小火炸了一次把虾捞出,再大火高温复炸一次。杨晓英好奇:“为什么要炸两次?我家做一次就行。”

林淑静说:“这是本帮菜传统做法,两次过油外脆里嫩,火候不同,能更好地保持虾的鲜味和营养。”

看来她是行家,我用留底油爆香葱姜蒜,加酱油、盐和冰糖,糖化后倒入炸好的虾翻炒,让每只虾裹上酱汁,再加料酒焖两分钟,最后加点醋和香油,撒些葱花出锅,鲜香扑鼻。

我留了一小碗虾放在杨家碗橱里,用了人家调料,让他们家人也尝尝我做的油爆虾味道。

潘永华端着红亮油润的油爆虾到天井,杨晓英还愣在厨房:“这么快就好了?我眼睛都看花了。”

林淑静拉着她到天井,李海翔已把水泥小桌擦净,桌上放着虾和剥壳的铁盘,周围摆放了六把椅子。

大家洗手围坐,看着一大盘诱人的油爆虾不知如何下手。林淑静带头:“用手抓着吃呀!”赵新民率先抓了一只,剥壳入口,愣住了。

潘永华也吃了一口,惊叹:“太好吃了!皮脆肉鲜,带着甜味和葱香,还有醋和香油的味道,绝了!”

赵新民回过神说道:“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油爆虾,家里都是水煮的,完全不一样。”

杨晓英已经吃了三只,停下说:“牛牛做的油爆虾和我们家里做的完全不同,真绝。”

我笑着说:“大家喜欢就好。这是我妈教的做法,母亲说关键是虾要新鲜。其实淑静更懂行,下次请她做。”

林淑静细品一番后说:“牛牛做得挺正宗,两次油炸、放糖提鲜、分次放葱,都是本帮做法。没加一滴水,用料酒焖,能保持虾黄凝固。要说改进,冰糖可换红糖,料酒换啤酒可能更香。”

赵新民说:“虾头里的黄特别好吃,像蟹黄。”杨晓英问:“虾黄能吃吗?”林淑静解释:“虾黄营养很好,富含蛋白质和微量元素。”

赵新民又说:“我连虾壳都嚼了,脆脆的很好吃。”林淑静点头:“两次油炸让壳变脆,虾壳含钙,吃下去对身体好。”

潘永华高兴地说:“我也是连壳吃的,香!”

不到半小时,一盘虾被吃光。大家收拾时,赵新民说:“这么痛快吃一大盘油爆虾还是第一次,比曹杨饭店的还好,以后每月吃一次才过瘾!”

潘永华说:“要是每次都用我们那‘长蛇钓虾绳’,不用一年池塘的虾都得被钓光。”

林淑静听到“蛇”字紧张起来:“有蛇?那太可怕了。”我们大笑,杨晓英解释:“不是真蛇,是他们做的钓虾工具,长长的像蛇,所以叫‘长蛇钓虾绳’。”

林淑静松了口气,潘永华轻声问我:“牛牛,能把那钓虾绳送我吗?以后陪我哥去钓虾时用。”我说当然,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1968年1月29日是除夕,学校惯例春节前三天放寒假。寒假后我们将进入五年级下学期,作业很多,老师还额外布置了每周试卷,以补足因1967年停课落下的进度,为六年级打基础。

大年初三,我刚写完当日作业,隐约听见楼下有人叫我。到楼梯口看见赵新民在门外探头,我告诉母亲后下楼。

赵新民住三工区,没事不会专门来找我。潘永华和李海翔也在门外,我感到有事。赵新民神情严肃:“我来告诉你,今天我哥带人来你们四工区说要扫平这儿。”

我紧张起来:“打群架?闹出人命或被抓就麻烦了。”李海翔补充:“民民没说清,不是打架,是三工区来比赛玩‘菱角’,看谁的做得结实力气大。”

我松了口气,我知道最近男孩间流行玩“甩绳陀螺”,上海话叫“菱角”。底部是纺织厂废梭子上的钝铁锥,孩子们从厂里垃圾堆里捡来,装在自制的木陀螺上。玩时在泥地画个圈,一人先让“菱角”在圈内旋转,另一人用自己的砸过去,把对方的砸出圈或砸停就赢。

做一个好“菱角”很难,要木头坚硬、做工圆整,才能经受撞击、旋转稳定。

今天来比赛的是三工区一些年纪稍大的青年,有的已工作。大年初三放假,他们组织了这场跨工区比赛。双方各出五人,场地围满了人。我和赵新民、李海翔挤在前面。

三工区先出场的是赵新民的哥哥,他在机械厂当车工,上次带我们去三号桥抓蟋蟀的就是他。他很有号召力,带了五位高手,在场中拱手致意。

四工区领头的是住我家后一排的青年,据说在造币厂工作。两人握手介绍队员后,抛硬币决定四工区先打。

四工区第一位选手在场中打下第一个“菱角”,个头大、做工精良,硬木制成,落地后高速旋转,引来叫好。

三工区一位瘦小青年上场,用力砸向对方“菱角”,结果自己“菱角”弹飞出场,三工区首战失利。

赵新民哥哥赶紧派第二位,是个大胖子,抡起硕大“菱角”猛砸,“砰”的一声,四工区“菱角”被劈成两半。1:1平。

前四轮过后,比分4:4,场中无“菱角”。

四工区领队最后出场,打下“菱角”。这“菱角”深棕色,十分精致。有内行人说:“枣木的,车床做的,转得真稳。”我才知道有人用工厂车床加工“菱角”。

赵新民哥哥作为三工区关键人物压轴出场,他面带微笑一挥手,一个乌黑东西砸向地面旋转的“菱角”。剧烈撞击声后,两个“菱角”都在圈内旋转。按规则,现在看哪个转得更久。

赵新民哥哥的“菱角”呈深红色,我问赵新民:“你哥这‘菱角’什么木头?颜色这么深。”赵新民低声笑道:“老红木的,特别硬,普通刀根本切不动。他趁下班在厂里车床上做的,底部还是不锈钢锥,非常结实。四工区那个被砸中,肯定转不久了,我哥赢定了。”

周围观众狂喊加油。几十双眼睛盯着圈内两只旋转的“菱角”。四工区“菱角”被撞后逐渐歪斜,越转越慢,最后倒地。三工区选手冲进场拥抱庆祝。

四工区选手无奈入场握手认输。一场精彩比赛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1968年寒假过得很快,元宵节后第二天开学。

开学第一天,汪老师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按区教育局要求,这学期开始,五年级以上学生要安排时间到工厂农村参加劳动,向工农学习,培养动手能力和社会责任感,了解生产实际,体验劳动艰辛与乐趣。”

林淑静举手:“汪老师,去工厂劳动要注意什么?会不会影响学习?”

汪老师笑道:“这个问题很有代表性,教育局要求每星期安排三天学工学农,对教学肯定有影响,但学校会合理调整,在保证劳动效果的同时,尽量减少对学习的影响。师生共同努力,克服困难。”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思想教育是第一位的,而劳动实践也能让我们更早接触社会,更懂学习的意义。

汪老师说:“根据学校安排,今天下午我就带你们去上海秒表厂落实劳动事宜,明天开始正式进厂劳动。”

听说去秒表厂,同学们开心地鼓起掌来。汪老师等掌声稍歇继续说:“希望大家在工厂听从师傅安排,遵守规章制度,注意安全,不迟到早退,利用好这次机会,学习工人阶级的优秀品质,将来为国家建设出力。好不好?”

“好!”大家异口同声。对我们来说,进厂劳动是件快乐的事,比上课有趣。上海秒表厂是家好厂,曹杨一村很多居民在那里工作,待遇也好。我们每次经过花溪路厂门口都好奇地张望,感觉里面很大,机器轰鸣能进去劳动是个难得的机会。

当天下午一点,汪老师带我们到秒表厂门口。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已在等候。汪老师办完登记手续后,她带我们到厂内一片空地,笑着说:“同学们好,我是厂劳动人事科顾科长,欢迎你们来实习。”

她带领我们参观了各个车间,耐心地用我们能听懂的语言讲解。

厂门虽不显眼,里面却别有洞天。左边是一幢三层楼的机械加工车间,机器轰鸣声就从这里传出。

走到一层车间门口,顾科长大声说:“这里是金加工车间,主要是冲床,噪声大,我们看一下就出来。”只见底层两个大车间里机器轰鸣,气动冲床发出沉闷撞击声。工人将铜片放入冲床,脚踩开关,冲锤落下,切出许多亮晃晃的铜制手表零件,落入旁边箩筐。几十台冲床同时工作,车间里撞击声震耳,工人交流得靠喊或手势。

我们来到二楼,顾科长说:“这里是机床加工车间,噪声小些。操作机床是技术活,要懂测量和操作,工人需经过严格培训考核才能上岗,属于技术工人,薪酬也高一点。”

赵新民挤上前问:“顾科长,这些机床主要加工什么?”

顾科长耐心地回答:“问题很好。这里有车床、铣床、刨床、钻床等多种设备,主要是加工手表精密零件。”

赵新民又问:“车床能加工木头吗?”我知道他关心的是能否加工“菱角”。

顾科长肯定地说:“不可以,这些是国家的宝贵财产,必须专项专用,不能加工私人物品,每位工人都要严格遵守厂纪厂规。”

李海翔问:“顾科长,铣床是干什么的?不是清洗金属的吧?”

顾科长摸摸他的头笑道:“小朋友很会动脑筋,铣床用途很广,主要通过旋转的铣刀对工件进行多角度加工,比如平面、沟槽、曲面、手表齿轮等。你们看,车间角落还有钻床和磨床。钻床用来钻孔、扩孔。磨床用砂轮等磨具加工工件表面,提高零件精度和光洁度。知道我为什么详细介绍吗?”

我们第一次见识这些,正看得入神,对提问有些茫然。

夏国栋谨慎地回答:“顾科长,我想是厂里想让我们在各个工序都有实习机会,了解这些设备的用途吧?”

“对,完全正确。”顾科长说,“你们学校老师来商量时,我就想把你们分成小组,轮流在不同岗位实习。虽然你们没有技术认证不能操作机器,这是国家财产,必须爱护,也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但可以通过观察、参与轻体力劳动和听师傅讲解,学到很多书本上没有的生产知识。”

我们听了非常高兴,秒表厂领导为我们的实习做了精心安排,大家鼓掌感谢。

接着我们来到对面一幢四层楼前,顾科长说:“这是主楼,一楼是仓库,物料和成品手表都从这里进出,所以安保严格。”

沿宽阔楼梯上到二楼,顾科长说:“这里是装配车间,部分手表零件在这里组装测试。会安排你们班一些女生来这儿实习。上面两层是总装车间和测量室,这是最后工序,为保证质量,车间全防尘,进入要换防尘服、戴防尘帽和手套。我们就在门外看看吧,不进去了。”

我们到三楼四楼门外,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工人都穿着白色防尘服,在工作台前戴着放大镜精心组装手表。

参观结束,顾科长带我们到大会议室。大家坐下后,她笑问:“我走马观花带大家看了一遍,有什么问题可以提问。”

汪老师站起来说:“首先代表全班同学感谢顾科长百忙中陪同讲解,能否请您简单介绍一下上海秒表厂产品的特色、上海手表在全国的地位以及未来发展,让学生们从行业发展理解学好知识的重要性。”

顾科长笑道:“汪老师这个问题很好,老实说,我们这代人对上海手表产业发展了解不多。我父亲参与了上海第一块手表的研制,我只能根据他的讲述整理个大概。”

“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没有自己的制表工业,手表全靠进口,是寻常百姓买不起的奢侈品。1955年5月,上海一批像我父亲那样的爱国钟表修配老师傅给市领导写信,希望联合试制中国人自己的手表。市政府高度重视,1955年7月9日,市第二轻工业局组织13家钟厂、几家仪表厂和6名个体钟表技工,共58人成立手表试制小组。短短几个月里,前辈们夜以继日,土法上马,手工打造零件,甚至从口琴里拆铜片加工。1955年9月26日国庆前夕,制出第一批18只长三针17钻手表。这批表以秒针颜色分两个系列:红色秒针叫‘东方红’,金色秒针叫‘和平’。它们成为上海钟表的开篇之作,极具收藏价值。”

“1956年5月,试制工作集中到江阴路,队伍扩大到150多人,用简陋设备试制出第二批100只手表。1957年4月,试制小组抽调火车头设计工程师奚国桢和医疗针头技术人员童勤奋等人,参照《苏联工艺学》,结合试制实践,用四个多月画出150多张零件图,制定出1070道工序的生产工艺流程,成为我国第一套手表生产工艺文件。”

“1958年3月,上海诞生了第一批机器生产的国产手表,型号A581,当年生产13600只。这是上海牌手表工业化生产的开端,也是中国第一块国产商用手表。A581被藏家称为‘中华第一表’。1966年在A581基础上增加日历功能,制成A623型,我们敬爱的周总理一直佩戴这款表,后来被称为‘总理表’。”

同学们听到中国制表业的艰辛历程,发自内心地鼓掌。

顾科长眼眶含泪,用手绢擦了擦继续说:“1967年,上海钟表企业研发出A641型上海牌手表,主要配发部队高级将领,俗称‘将军表’。表盘黑色,指针带夜光,防水防震,有计时表圈和日历,适合野外作战。上海制造的手表还有钻石牌、宝石花等品牌。后来天津利用上海技术造出海鸥牌手表。可以说,上海手表制造史是新中国制表技术发展史的缩影。”

顾科长充满激情,同学们屏息静听。窗外冲压机的轰鸣声犹如中国手表工业交响曲的低音和弦,让我们身临其境,完全陶醉。

顾科长话锋一转:“上海手表制造业的发展可歌可泣,是全行业员工波澜壮阔的奋斗史。但目前我们与世界发达国家还有差距。1958年上海手表工业崛起后,许多关键元件批量生产仍需进口。为填补空白,实现元器件全国产化,形成完整产业链,上海市政府从文教、冶金、仪表、化工、五金、科研、财贸等15个系统选调一批企业转产,投入钟表制造产业链。现在一块上海牌手表的很多零件,如人工宝石、防震器、游丝、发条等,都由协作单位生产。上海钟表工业是大协作生产体系。我们上海秒表厂是产业链中的一环。”

“今年是1968年,年轻人结婚或走上工作岗位,都以戴一块上海牌手表为荣。为满足需求,上海手表行业计划今年突破年产100万只手表的目标。让我们一起努力,实现这个目标。同学们说好不好?”

同学们再也抑制不住激动,感觉我们来实习也是为年产百万只手表添砖加瓦,非常自豪。大家兴奋地鼓起掌来,掌声经久不息。

第二天,秒表厂早晨八点上班。我们七点半前就凭临时出入证进厂。顾科长宣读每个人的实习岗位,身边几位老师傅按名单把我们领到各自班组,我和潘永华等六名男生被分到金加工车间第一班组。

金加工车间有三个班组,我们六人分到三个组。我和潘永华在第一班组。进去时老师傅们正在开班前会,见我们进来,大家鼓掌欢迎。

我们被安排坐在两个油乎乎的木板凳上,其实就是包装箱板做的。车间地上到处是机床油污,凳子看上去也油腻,但坐上去却挺稳当。

一位戴蓝色工作帽、穿围兜的四十多岁男子笑着说:“小朋友们好,我是金加工车间一班周班长。你们和我儿子差不多大,来我们厂实习,我们全班都很欢迎,你们是国家未来的希望。”

老师傅们高兴地鼓掌,周班长提高嗓门:“我们这里冲床多,有危险。你们俩就做我助手,帮忙把师傅们冲好的零件筐搬到手推车上,送到下道工序。你们实习两个月,每周来三天,每两周换一个岗位。这样才能全面了解工厂生产。晨会结束,开工!”

散会后,周班长领我们到存衣柜前,给我们一把钥匙放书包。我戴上母亲昨晚特地缝的袖套,周班长又给我们每人一副手套。

班组里师傅两人一台冲床,一个操作,一个把冲出的零件放在小箩筐。筐快满时,周班长让我们推平板车到工位,把满筐零件抬上车,推到车间另一头的分拣和表面处理工序。

我看那小箩筐不大,周班长先轻松提起一筐放在车上,示意我们搬另一筐。

我和潘永华笑着抓住筐边抓手,用力一提,惊呆了,这不起眼的小筐,我们俩人竟然提不起,箩筐纹丝不动!

难道第一天劳动就这么栽了?我们满怀为年产百万只手表做贡献的豪情,现在连一小筐零件都搬不起?我冒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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