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穿过青石板路,来到两幢老旧农舍中间的开阔地时,我们都停下了脚步。
眼前展现的景象让人一时说不出话,右边是一排独立的厕所,白底黑字的‘男厕所’和白底红字的‘女厕所’标牌清晰可见,中间是一排水泥砌成的洗手池。看起来这是专为在操场上活动的人准备的,但因为要爬一段台阶,平时使用的人很少。
而真正让我们屏住呼吸的是眼前的景致。
开阔地的正前方是环绕学校的花溪河,河边几棵高耸的松树枝叶繁茂,树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褐色松针。靠近河岸处没有像大操场那样用黑色篱笆墙遮挡,而是种植了茂密的灌木丛,绿意盎然。鸟儿在树丛间穿梭鸣叫,让人仿佛置身于宁静的密林深处。
最令人惊叹的是厕所外墙边那一米多宽的竹篱笆围起来的空地,里面种满了五颜六色的月季花。粉红、明黄、雪白、深红的花朵竞相开放,馥郁的芳香扑鼻而来,完全掩盖了厕所可能的气味,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甜蜜起来。蜜蜂和蝴蝶在花丛中忙碌飞舞,给这静谧的角落增添了生机。
我们的目光随即被左边那排农舍吸引。四个房间一字排开,门框上固定着白底黑字的标牌:最近的房间是体育室,接着是体育用品储藏室,最里面两间分别是男女教师宿舍。
这排农舍前用半人高的冬青树围成了一个精致的庭院,只有入口处铺着一条红砖小道。冬青树围起来的草坪绿得发亮,而草坪中央,八棵约五米高的红枫树一字排开,挺拔而立。深秋的红枫叶在阳光下呈现出从橙红到深红的渐变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地上已经铺了一层刚落下的红叶,红绿相映,美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这……这简直是仙境!”杨晓英第一个发出惊叹,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冬青树边,小心翼翼地拾起几片落在上面的枫叶,爱不释手地捧在手心,“我最喜欢红枫叶了,可以用它做好多漂亮的书签。”
赵新民已经忙碌起来,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像个专业的植物采集者,一会儿跑到河边松树下,从地上捡起一小把松针仔细夹进本子;一会儿又回到月季花丛边,拾起几片不同颜色的花瓣,小心地放进另一页;最后跑到红枫树下,从地上捡起几片落叶,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似乎不太满意,随手又扔掉了。
他抬头望着树上那些更大更鲜艳的叶子,跳了几下想摘,却够不着。“要是有一根竹竿就好了。”他懊恼地嘀咕着,继续跳起来尝试。
“别摘树上的叶子。”夏国栋上前一步,拉住赵新民正要再次跃起的肩膀,“这样会把树枝弄坏的。”
赵新民被这突然的一拉,身子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手中的笔记本也滑落在地。
夏国栋连忙上前想扶起他,赵新民却一个鲤鱼打挺自己站了起来。他拍拍粘在裤子上的草屑,倔强地说:“不用你扶,我没事。地上的叶子太小了,不好看,要不我去找根竹竿来?”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李海翔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等等,同学们,我觉得这地方有点不寻常。”
“又来了!”赵新民没好气地说,“刚才你说闻到消毒水味,现在又说这里不寻常。你能不能别老吓唬人?”
夏国栋认真地看着李海翔:“海翔,说说你的想法。”
李海翔没有理会赵新民的抱怨,而是指着周围认真分析:“你们仔细看,这里的冬青树修剪得多整齐,有几棵单独的被剪成了标准的圆形。再看这草地,绿油油的,一根杂草都没有,这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样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那些月季花,更让人奇怪。月季花确实常见,但要种得这么枝繁叶茂、花朵这么大而艳丽,绝对不是随便种种就能长出来的。我敢说,这是有人精心栽培的结果。”
夏国栋赞同地点头:“海翔说得有道理。我也注意到了,这里的整体景观特别和谐,每一棵树、每一片花丛的摆放都恰到好处,这明显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他指向月季花丛:“那些月季的品种多得惊人,颜色各异,比我之前在长风公园花圃里看到的品种还要丰富,这里简直像是个专业的花卉实验基地。”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我们身后传来。
由于这片空地三面被农舍和松树环绕,声音在空间中回荡,一时难以判断方向。杨晓英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紧张地抓住我的衣角,躲到我身后,不安地东张西望。
我却立刻认出了这笑声的主人,转身一看,郑爷爷正从松树林那边走来,肩上扛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前端绑着一把闪亮的锯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郑爷爷!”我笑着迎上去。
郑爷爷走到我们中间,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我刚才听到你们的对话了。孩子们,被你们说中了,这里确实是我精心打理的一块小天地。”
他自豪地环视四周:“我给这里起了个名字,叫‘松枫花谷’,松树、枫树、鲜花,三样都有了。这里北面有高大的松树遮挡,前后有农舍庇护,土地肥沃,特别适合植物生长。”
夏国栋好奇地问:“郑爷爷,我也很喜欢枫树,但我知道枫树有很多品种,您这里种的是什么品种呢?”
郑爷爷的眼睛亮了起来,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夏同学问得好!枫树确实种类繁多,专业名称叫槭树科植物,全世界大约有200多种枫树呢!”
他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最常见的有红枫,也叫美洲红枫,原产北美;还有白皮枫,也叫糖枫或硬枫,主要分布在北美和加拿大;日本枫又叫鸡爪枫,在中国、日本和朝鲜半岛都有分布;三角枫主要在中国和俄罗斯东北部,特别耐寒;还有枫香,是我们中国南方的品种……”
“糖枫?”杨晓英眨着大眼睛插话,“郑爷爷,难道枫树的叶子能做成糖吗?”
郑爷爷被逗笑了:“小姑娘真聪明!糖枫确实能产糖,不过不是从叶子里,而是从树液里提炼的。”
他走到一棵枫树旁,轻轻拍了拍树干:“糖枫的树液含糖量很高,最高能达到百分之十呢。每到春天,人们会在树干上打孔,插上管子,白色的树液就会顺着管子流到采集桶里。一株15年树龄的糖枫,每年能产两三公斤的糖浆。这种糖浆香甜如蜜,营养价值高,可以做糕点、蜜饯,还能加工成各种糖果。”
“哇!我最喜欢吃糖了!”杨晓英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郑爷爷,我们学校有这种糖枫树吗?”
郑爷爷神秘地笑了笑:“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们先猜猜,我这里的枫树是什么品种?”
我们都愣住了,互相看看,谁也说不上来,就连一向聪明的李海翔也低下了头。
郑爷爷看着我们茫然的表情,爽朗地笑起来:“好了,郑爷爷不卖关子了。告诉你们吧,我们学校这片枫树,是原产于加拿大的一个红枫品种,确切地说,就是传说中的‘糖枫树’!”
“真的吗?”杨晓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忘了还抓着我的衣角,这一跳把我的衣服下摆都拉了出来,我赶紧把衣角塞回裤腰,整理了一下仪表。
郑爷爷点点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这种糖枫树原本主要分布在北美洲和加拿大。在加拿大,枫叶是国家象征,枫糖浆是重要的出口产品。中国农科院多年前开始引进这个品种,但它对环境和土壤的要求特别高。”
他抚摸着身旁一棵枫树的树干,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我的一位农科院朋友给了我几棵树苗,学校领导很重视,专门请了上海农科院的技术人员来指导,把这里作为糖枫树的研究基地。我们通过改良土壤,精心施肥,才营造出适合它们生长的小环境。”
郑爷爷叹了口气:“现在这些树已经种了五年,长势不错。但要等到它们15年后,才能开始采集树液制作枫糖。所以啊,你们小学毕业前,是吃不到咱们学校的枫糖了。”
听到这里,杨晓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我注意到郑爷爷肩上的竹竿,好奇地问:“郑爷爷,您扛着这根竹竿是做什么用的?”
郑爷爷把竹竿从肩上放下,笑着反问:“你们猜猜看?”
赵新民抢着说:“我猜是用来摘松果的!我刚才看见松树上有成熟的松果,松子炒熟了可好吃了!”
我摇摇头:“你就知道吃!我们今天是来找树叶完成美术作业的。”
杨晓英也附和:“就是!完不成作业,肖老师会批评我们的。”
郑爷爷看着我们,乐呵呵地说:“告诉你们吧,郑爷爷今天就是来帮你们完成美术作业的。”
李海翔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郑爷爷是用这根竹竿修剪枫树枝的,对吧?”
“聪明!”郑爷爷赞赏地看了李海翔一眼,“我最近发现这些枫树枝条长得太密了,有些交叉在一起,需要修剪一下。修剪下来的新鲜枫叶,正好给你们做美术作业的材料。”
赵新民高兴极了:“郑爷爷,把竹竿给我吧,我来帮您修剪!”
他说着就要去拿竹竿,夏国栋连忙拉住他。郑爷爷摆摆手:“修剪枫树可是技术活,不能乱来。这是上海农科院专家教我的方法,移栽前要疏除过密的、交叉的枝条,保留主干,确保树形完整。移栽后还要定时修剪,剪掉徒长枝、重叠枝、交叉枝。”
郑爷爷认真地说:“修剪时机也有讲究,专家说9月到10月,秋季落叶后最合适,这时候修剪能减少养分消耗。而且不能过度损伤主干,要确保树体整体平衡。”
听完这番话,赵新民吐了吐舌头,退到了一边。
郑爷爷举起竹竿:“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现在的枫叶还没完全变红,等到10月份,这里的枫叶会全部染红,那才叫漂亮呢!今天我会修剪一些又大又漂亮的叶子下来,你们自己挑选喜欢的收藏,好不好?”
“太好了!”我们齐声欢呼。
郑爷爷开始工作了,他手法娴熟地操纵着长竹竿,竹竿前一把锯子精准地剪下需要修剪的枝条。我们围在树下,从剪落的枝条上小心地摘下完整的枫叶,夹进笔记本里。
杨晓英和赵新民几乎趴在草地上,认真挑选着每一片叶子。不一会儿,我们每个人的本子里都夹满了美丽的红枫叶。
就在大家兴高采烈的时候,郑爷爷在修剪间隙,无意间朝月季花丛的方向瞥了一眼。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不好!”郑爷爷失声叫道,迅速把竹竿靠在枫树干上,转身朝月季花丛跑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这时我才注意到,郑爷爷跑起来时腿脚似乎不太灵便。
我们大吃一惊,赶紧跟了上去。我跑得最快,很快就追上了郑爷爷,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郑爷爷,出什么事了?您慢点,别摔着!”
“出事了,我怎么没早点发现呢?”郑爷爷的声音里满是懊恼和焦急,像是遭遇了重大的损失。
我们跟着郑爷爷来到竹篱笆围起的月季花丛旁,郑爷爷弯下腰,仔细查看每一株月季花,手指轻轻抚过花瓣和枝叶,神情专注而紧张,就像在检查自己孩子的状况。
我们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了郑爷爷。夏国栋轻声问道:“郑爷爷,是这些月季花出问题了吗?”
郑爷爷缓缓直起身,脸色苍白:“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你们看,这里有一株我精心培育的稀有品种,‘黑美人’,被人折断偷走了一朵花。”
夏国栋疑惑地问道:“‘黑美人’月季花有黑色的品种吗?”
郑爷爷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在自然界,月季花确实没有纯黑色的品种。这些月季都是我从四川老家‘百花谷’带来的良种,在上海农科院专家的帮助下,通过品种改良和分子细胞技术,才培育出这种接近黑色的深紫红色品种,我们叫它‘黑美人’。”
他指着一株月季解释说:“月季花虽然没有纯黑品种,但有一种叫‘黑巴克’的,在低温时花朵会呈现深紫色或接近黑色,温度一高又转红。而‘黑美人’更特别,它的叶子普通,但开出的花是厚重的黑红色,花瓣有丝绒般的光泽,耐寒抗病,多季节开花。”
郑爷爷蹲下身,心痛地抚摸着那株月季上仅剩的一朵花:“农科院专家花了多年时间,才在我这里成功嫁接出这么一株。前两天,它终于开了两朵花,可是现在……”他的声音哽咽了,“现在只剩一朵了,另一朵被人连枝条一起折走了。”
我看着那株月季,确实能看到一处新鲜的折断伤口,断口处还渗着细微的汁液。
我一股怒火涌上心头:“郑爷爷,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偷花贼!”
赵新民也义愤填膺:“抓住他,要用竹竿狠狠打他的屁股!太可恶了!”
李海翔却冷静地摇头:“说这些有什么用?花又不会开口说话。偷花贼把花偷走了,学校里每天进出这么多人,我们上哪儿去找?”
杨晓英提议:“我们马上去告诉老师!这个人肯定还在学校里,学校大门管得严,坏人跑不掉的。”
夏国栋沉思片刻,提出了关键的分析:“我认为,现在除了大操场上体育课的同学,整个校园里能在上课时间自由走动的,只有我们班在找树叶的同学。所以,偷花贼很可能就是我们班里的某个人。他可能比我们先一步来到这里,做了这件坏事。”
这个分析让我们面面相觑,就在这时,郑爷爷做出了一个让我们意外的举动。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向自己的衣领,从里面拽出一根红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个东西,那是一枚铜制的小哨子,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这种哨子我见过,父亲说这是部队侦察兵或野外求生用的,声音能传得很远。在海上航行遇到大雾时,船员就会吹这种哨子,让其他船只知道自己的位置。
郑爷爷把哨子含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瞬间划破空气,在‘松枫花谷’中回荡。虽然声音不如小号嘹亮,但那种高频率的声波穿透力极强,传得很远很远。
“郑爷爷,您这是……”我不解地问。
郑爷爷没有回答,而是示意我:“牛牛,你到前面两幢老房子之间的小道上去看看,谁来了。”
我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照做。刚跑到小道口,就看到一个黑影正从下面飞奔而来。
是小黑狗!郑爷爷的小黑狗!
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百草园’方向疾驰而来,转眼就冲上了土坡,停在我面前大口喘气。它的眼睛闪着锐利的红光,看了看我,又看向郑爷爷的方向。
我摸了摸小黑狗的头,指向郑爷爷那边。小黑狗立刻明白了,迅速跑到郑爷爷身边,在地面上仔细嗅闻起来。
郑爷爷蹲下身,抚摸着小黑狗的背,指着月季花丛说:“小黑,今天有人偷了我精心培育的‘黑美人’。现在轮到你立功了,一定要帮我把这个偷花贼找出来!”
杨晓英在一旁惊讶地小声说:“牛牛,这狗真能听懂郑爷爷的话吗?这样就能找到偷花贼?”
李海翔在我身后轻声说:“我看能成,你们看小黑狗正在闻气味呢。这种经过训练的狗,嗅觉比我们灵敏得多。”
果然,小黑狗像是听懂了郑爷爷的话,先是在剩下那朵‘黑美人’花朵旁仔细嗅闻,然后在花丛周围的地面和篱笆墙附近来回探查。突然,它的眼睛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小黑狗用前爪在地上使劲刨了几下,像是做了个标记,然后转身冲出我们的包围,朝下坡的小道飞奔而去。跑出几步后,它回头看了看我们,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跟我来!我知道方向了!”
郑爷爷高声嘱咐:“牛牛,你们先跟小黑狗去!我走得慢,随后就到了。记住,千万要阻止小黑狗攻击抓到的人,注意安全,把人揪出来就行,千万别伤着人!”
“知道了!”我们齐声应道,转身追着小黑狗跑去。
小黑狗显然很懂事,它跑一段就回头看看,确保我们跟得上。我们一行人跟在小黑狗后面,开始了一场意想不到的追踪。
穿过大操场,绕过跑道,小黑狗径直朝教学楼方向奔去。我的心跳越来越快,难道偷花贼真的在我们班里?
小黑狗在教学楼后停留片刻,然后加速跑向我们一(1)班教室的方向。它在教室门口停下,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嗅闻。
突然,小黑狗往我们教室隔壁的男厕所跑去,在男厕所的大门口堵在了门口,倔强的昂着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里面发出几声恐怖的怒吼声……
